望著突然跪在地上的女子,朱高煦神色平靜,依舊淡然地站在原地。他雙手緩緩環胸,目光沉穩地凝視著對方,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就這麽靜靜地看著。


    其實,即便不用旁人提醒,朱高煦心裏也十分清楚眼前這人的身份,她便是孫若離的姐姐孫若潔。這還是朱高煦生平第一次見到孫若潔本人。以往他陪著孫若離回孫家的時候,孫若潔早已出嫁離開了。後來,朱高煦又獨自來過孫家幾次,可不知是機緣巧合還是其他緣故,始終都沒有碰到過孫若潔。


    朱高煦對孫若潔的了解,大多還是源自孫若離平日的講述。在與孫若離相處的點點滴滴中,兩人時常會分享一些兒時的趣事和經曆。從孫若離的口中,朱高煦得知孫若潔這個姐姐在小時候還是相當不錯的,對孫若離關懷備至,姐妹倆感情深厚。然而,自從孫若潔出嫁之後,情況便悄然發生了變化。婚後,兩人之間的聯係逐漸變得稀疏起來。而且每次孫若潔回娘家,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仿佛心中積壓著無盡的煩惱。並且她每次回來都停留不了多長時間,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久而久之,姐妹兩人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有些冷淡生疏了,不複往日的親密無間。


    “若潔,你在幹什麽,還不快起來?像什麽樣子?”孫岩被大女兒這突如其來、毫無征兆的舉動驚得著實不輕,整個人瞬間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急忙出聲嗬斥。


    他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偷瞄了朱高煦一眼,隻見朱高煦麵無表情,眼神平靜得讓人捉摸不透。孫岩心裏頓時“砰砰”直跳,生怕朱高煦會因此產生誤會,以為是自己家故意安排這麽一出,來給他施加壓力。畢竟在孫岩的認知裏,越是那些身份尊貴、地位顯赫的大人物,就越厭惡這種近乎要挾的行為。


    孫岩心急如焚,趕忙開口表態,聲音中不自覺地帶出一絲焦急:“賢婿,這事兒事先我可毫不知情啊!”同時,他心中對孫若潔擅自行動的做法暗暗惱火。原本兩人已經商量好,找個合適的時機,由他委婉地跟朱高煦提一提那件事。可孫若潔倒好,全然不顧及場合,非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以如此極端的方式說出來。


    雖說現在是大半夜,且這裏是自家府邸,周邊站著的也都是自家人,但到底還有不少下人在場。孫若潔好歹也是孫家大小姐,身份擺在那兒,就這麽“撲通”一聲當眾跪下,實在是有失體統,模樣也太過難看了。


    孫岩心裏越想越擔憂,他很清楚,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後果不堪設想。朱高煦要是看在親戚情分上,給個麵子答應下來,那自然皆大歡喜。可萬一朱高煦絲毫不為所動,冷漠拒絕,那孫若潔可就徹底下不來台了。


    讓人揪心的是,此刻的情形似乎正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朱高煦站在那兒,一聲不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看樣子可能壓根就不想提及此事。孫岩向來擅長察言觀色,見此情景,趕忙不假思索地開口接過話題,試圖緩解這尷尬又緊張的氣氛。他一邊努力跟朱高煦解釋這絕非自己的主意,一邊用眼神和話語暗示孫若潔適可而止。畢竟一旦朱高煦明確開口拒絕,之後再想讓他改變主意,那可就難了。


    可孫若潔此刻已然心急如焚,根本顧不上那麽多了。在她的觀念裏,嫁夫隨夫,如今自己的丈夫被關押在大牢之中,生死未卜,她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如何能保持平靜。況且,她心裏清楚,阮離這次得罪的不是旁人,正是身份尊貴無比的朱高煦。以朱高煦的地位和權勢,隻要他肯網開一麵,輕飄飄的一句話,自己的丈夫就能毫發無損地從大牢裏出來。


    見朱高煦依舊站在原地,無動於衷,沒有絲毫回應的跡象,孫若潔心一橫,咬了咬牙,緊接著,她以決絕的姿態,直接朝著朱高煦“咚咚咚”地連磕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地上,那沉悶的聲響仿佛也砸在了在場每個人的心上。磕完頭後,她淚眼婆娑地緩緩仰頭,目光直直地望著朱高煦,眼神中滿是哀求與期盼,聲音帶著哭腔說道:“我知道,這件事確實是我家夫君的錯,他被抓走也是罪有應得,可那是與我同床共枕的夫君啊,我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深陷囹圄,就此離去。還望妹夫看在我家妹妹的麵子上,就當是行行好,幫幫我吧!”


    她就這麽仰頭含淚看著朱高煦,豆大的淚珠不受控製地從眼眶中滑落,順著臉頰緩緩流進嘴裏,可現在的孫若潔哪裏還顧得上這些。想她堂堂孫家大小姐,從小到大,便是在父母麵前,也從未行過這般大禮,可如今,為了救自己的丈夫,她已然顧不上什麽尊嚴體麵,徹底放下了所有。她滿心期盼,不相信自己都做到這個份上了,朱高煦還能不為所動。


    除此之外,孫若潔心中還藏著其他的算計。她和孫若離可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朱高煦身為孫若離的丈夫,真的能對自己這個大姐的苦苦哀求熟視無睹嗎?倘若朱高煦拒絕了她,日後與孫家之間必定會或多或少地產生隔閡,到那時,他又該如何麵對孫若離呢?沒錯,孫若潔心裏清楚,自己這其實就是在逼迫朱高煦。她又何嚐願意用這種方式呢,隻是丈夫犯下的罪行太過嚴重,若不如此,她實在沒有信心能讓朱高煦出手幫忙。


    現在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隻要朱高煦點頭答應,這麽多雙眼睛看著,事後他也不好反悔。同樣的道理,在眾人的注視下,朱高煦想必也會為了展現自己的大度,做出讓步。畢竟,許多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不都很享受這種高高在上,被人哀求,而後大度施恩的感覺嗎?


    孫若潔在這之前,從未與朱高煦見過麵,隻是從旁人的口中聽聞,朱高煦年紀輕輕便已如此出類拔萃,這般人物,定然有著自己的驕傲。而且,在她的認知裏,年輕人相對來說更好說話一些,說不定自己這一番舉動,真能打動朱高煦,讓他出手相助,救丈夫於水火之中。


    然而,孫若潔卻徹徹底底地猜錯了。麵對她那聲淚俱下的苦苦哀求,朱高煦仿佛一尊石像般,依然麵不改色,神色沒有絲毫波瀾,就連眼神都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任何變化。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就好像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


    見孫若潔對自己的嗬斥充耳不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執念之中,孫岩這下是真的動了怒。他麵色一沉,對著身後的手下狠狠地揮了揮手,語氣中滿是不容置疑的威嚴:“將她帶回屋子裏去。”此刻的孫岩,心中既焦急又無奈,女兒如此莽撞的行為,實在是讓他頭疼不已。


    說完之後,孫岩趕忙又滿臉歉意地朝著朱高煦拱了拱手,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語氣極為謙卑地說道:“還請公子不要在意,若潔可能今日聽聞夫君被抓,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整個人有些失了分寸,剛剛衝撞到你的地方,還望公子多多見諒啊。”這時候,孫岩心裏直打鼓,他深知朱高煦身份尊貴,得罪不起,生怕朱高煦因此事而生氣,給自己家族帶來災禍。


    得到孫岩的吩咐之後,兩個平日裏機靈懂事的丫鬟不敢有絲毫耽擱,急忙小步跑到孫若潔身後。她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攙扶著孫若潔的肩膀,輕聲細語地勸道:“大小姐,先起來吧,地上涼,您要是再這麽跪著,身子骨該受不住了。”


    “我不,我不!”孫若潔情緒激動,用力將胳膊從丫鬟手中掙脫出來,眼神中滿是決絕與希翼,目光緊緊地盯著朱高煦,聲音帶著哭腔喊道:“妹夫不答應救我夫君,我今天就不起來了。”她此刻已然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朱高煦身上,全然不顧及周圍人的勸阻。


    “若潔,你說什麽胡話,還不快點起來。”這時候,一直憂心忡忡的孫夫人再也坐不住了。她看著女兒如此執拗,心中既心疼又著急,忍不住厲聲對著孫若潔嗬斥一聲。之前,她其實和孫若潔有著同樣的想法,想著說不定朱高煦念在親戚情分上,真的會心軟答應幫忙。可聽著孫若潔這番不管不顧的話語,她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女兒說話完全不過腦子,句句都像是在火上澆油。


    現在孫夫人也不敢再讓孫若潔繼續說下去了,她心裏清楚,要是再任由女兒這樣鬧下去,別到時候孫若潔自己救丈夫的事情沒解決,反而牽連到在新城那邊的妹妹孫若離。畢竟,她心裏明白,朱高煦可不是隻有孫若離一個老婆,像他這樣身份地位的人,身邊想要攀附的漂亮女子多如過江之鯽。孫若離能嫁給朱高煦,那真的是祖上積德燒了高香。要是真因為孫家的事情,讓朱高煦對孫若離心生厭惡,那可就真的得不償失了。


    若是這件事能夠順利辦成,孫夫人自然也希望孫若潔能成功救下阮離,畢竟在這個世道,寡婦的名聲確實不好聽,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幸福美滿呢。但若是事情實在無法辦成,孫夫人作為一家主母,也懂得及時止損的道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可能因為大女兒的幸福,而耽擱了二女兒來之不易的好姻緣。


    在場的除了孫岩、孫夫人以及一幹丫鬟下人之外,還有孫若潔的幾個嫂嫂。這幾位嫂嫂,相較於孫若潔而言,她們心裏更清楚朱高煦對於孫家意味著什麽。在她們看來,孫若潔已然嫁為人婦,雖說血脈相連,但終究是外嫁出去的人了。而她們幾個如今是正兒八經的孫家人,未來要在這孫家大宅子裏生活,自然事事都得為孫家的長遠利益考慮。所以,她們當然不可能任由孫若潔這般胡攪蠻纏下去。


    此前,孫夫人一直沒有開口製止,她們作為小輩,即便心裏著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可在這等級森嚴的家族規矩之下,也不敢貿然僭越長輩的權威。然而,現在連孫夫人都忍不住出聲嗬斥了,她們便沒了顧忌,自然不會再客氣。眼見著兩個丫鬟費了好大的力氣,卻依舊拽不動孫若潔,幾位嫂嫂對視一眼,二話不說,立馬擼起袖子,上前一起幫忙。


    孫岩站在一旁,臉色黑得如同鍋底一般。他心裏清楚,今日這一幕要是傳揚出去,孫家的臉麵可就徹底丟盡了。想著明天,說不定整個城裏都會傳遍孫家大小姐在眾人麵前這般撒潑耍賴的醜事,他隻覺得一陣懊惱,丟人啊,實在是丟人!


    而在孫岩身邊,還站著孫家的幾個男丁。他們同樣麵色陰沉得難看,隻覺得孫若潔此舉實在是有失體統,根本沒臉去看孫若潔那邊混亂的場景。但又擔心朱高煦因此動怒,隻能時不時地偷偷用眼角的餘光去瞟朱高煦的臉色,心裏暗自揣測著這位貴客此刻的想法。


    孫若潔還在拚命地掙紮著,可她畢竟隻是一個弱女子,一個人的力量又怎能比得上這麽多人。僅僅掙紮了片刻,她就如同過年時被抓住的肥豬一般,被眾人七手八腳地給吊了起來,幾個人抬著她,就要往一旁的屋子走去,準備先將她安置在那裏,免得她繼續在這裏鬧事。


    朱高煦自始至終都無聲地看著這場鬧劇,神色平靜得讓人捉摸不透。就在孫若潔眼看著就要被抬走的時候,他終於緩緩開口:“先等一下!”那聲音不大,卻如同在這混亂的局麵中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引起了一陣波瀾。


    石當一直站在朱高煦身旁,聽到這話,還以為自家公子心軟了,連忙在旁邊小聲地提醒道:“公子,那個阮離犯下的可是殺頭的大罪啊,況且之前他還口出狂言罵我,這樣的人,可不能輕易饒了他。”石當一臉焦急,生怕朱高煦一時心軟,做出錯誤的決定。


    朱高煦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對方先不用多說。他的眼神依舊平靜,讓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這邊,聽到朱高煦的話,孫若潔還以為朱高煦終於要答應幫自己救夫君了,刹那間,她的眼睛陡然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曙光。原本已經有些無力的掙紮,此刻變得更加瘋狂起來。


    而這個時候,朱高煦已經開口說話了。那幾個緊緊攥著孫若潔的女人,聽到朱高煦的聲音,下意識地手上的力氣鬆了下來。孫若潔感覺到束縛一輕,輕輕一扭身體,竟然就這麽輕易地掙脫了眾人的控製。隨後,她如同瘋了一般,快速地朝著朱高煦麵前爬了過去


    此刻的孫若潔,頭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哪裏還有剛剛進門時的端莊美麗。她涕淚橫流,哭得如同一個瘋婆子一般,完全沒了往日大家閨秀的模樣。


    朱高煦見狀,不禁歎息一口氣,緩緩低頭看向孫若潔。他心裏明白孫若潔此刻的心理,在這個時代,女子所接受的教育從始至終都是在家聽從父親的安排,出嫁後便要以夫為天。對於孫若潔而言,阮離就是她生活的全部,阮離若是被殺,那真的就如同天塌了一般。


    孫岩站在一旁,也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轉向朱高煦,眼神當中同樣充滿了期待。雖然他打從心底裏對阮離這個女婿沒什麽好感,可畢竟是自己女兒的夫君,為了女兒後半輩子的幸福著想,他還是不希望阮離就這麽死去。想到當初自己竟然瞎了眼,覺得阮離是個不錯的青年才俊,還滿心歡喜地將女兒嫁給了對方,孫岩就忍不住一陣懊悔。


    朱高煦微微抬起下巴,神色淡漠地看著孫若潔,緩緩開口說道:“我平日裏常常聽若離提起你,照理說,看在這層關係上,我確實可以對阮離網開一麵。隻是,阮離他實在算不上是你的良配。你瞧,現如今我新城的女子,各個都能憑借自己的本事過上安穩的日子,根本不需要完全依靠男性才能活下去。而阮離,我是絕對不會放過的。若是你願意,大可以前去新城,到時候有若離在那邊陪著你。要是遇到合適的人,你也可以再找個更加優秀的男子托付終身。”


    “不,不需要。”孫若潔嘴唇被咬得泛白,連忙擺手,聲音帶著哭腔說道:“我隻要我家夫君,我什麽都不要,隻要他能好好活著。”她原本還滿心期待著朱高煦能改變主意,可沒想到聽到的卻是如此絕望的消息,刹那間,孫若潔的眼神當中一片暗淡,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靈魂一般。


    朱高煦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阮離公然得罪我,這確實是一方麵的原因。不過,我這麽做,也真的是為你考慮。你可知道,阮離背地裏究竟幹了多少壞事?白文躍暗地裏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有多少是阮離在幫忙操辦?你又知不知道,阮離還幫助白文躍幹過拐賣女子的惡事?你不妨好好想想,在那些被拐賣的女子被囚禁欺辱的時候,阮離有沒有與白文躍一同參與其中?”


    畢竟眼前的是自己的大姨子,朱高煦還是耐著性子,將這些事情詳細地講述了一番。而且,這些事情並非朱高煦憑空捏造。誰能想到,平日裏表麵上看起來人模人樣、風度翩翩的白文躍,背地裏竟然是個令人發指的變態禽獸。趁著朱棣在外征戰,無暇顧及北平城的這段時間,他竟然大肆虜獲那些逃難而來的年輕女子。這些可憐的女子,本就身世淒慘,在逃難途中又落入白文躍等人的魔掌。被抓住之後,根本無人在意她們的死活,之後便被像畜生一樣關在後宅當中,任由白文躍等人肆意淩辱。而阮離,也深陷其中,雙手沾染了不少無辜女子的人命。


    這些詳實的事情,都是新城那訓練有素、無孔不入的暗衛們,曆經長時間精心收集到的可靠消息。隻是此前,朱高煦每日都被繁多的事務纏身,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這些情報。一直到這次他前來北平,在處理完手頭緊急事務後,才抽出時間仔細翻閱查看了關於北平眾多官員那些見不得人的齷齪之事。


    朱高煦暗自思忖,他也實在拿不準朱棣在這之前是否知曉白文躍等人的這些醜惡勾當。不過,憑借著他對朱棣多年來的深入了解,朱高煦猜測朱棣大概率是不知情的。畢竟在他看來,朱棣一直致力於塑造自己的英主形象,造反一事對朱棣而言,已然算是人生履曆中的一個不小的汙點。以朱棣那對自身聲譽極為看重的性子,絕對不可能坐視手底下的官員做出這般抹黑自己名聲的惡行,倘若朱棣早已知情,白文躍等人恐怕早就人頭落地,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


    “什麽?不可能?”孫若潔聽聞朱高煦所言,臉色瞬間變得如同白紙一般蒼白,她失魂落魄地搖著頭,嘴唇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眼中滿是懷疑,死死地盯著朱高煦,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一絲破綻來,“你在騙我對不對?”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歇斯底裏,顯然內心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衝擊得瀕臨崩潰。


    隨後,孫若潔更是如同瘋了一般瘋狂地大喊起來:“妹夫又何必如此呢,倘若你實在不想幫我救我家夫君,那便罷了,又何苦要說這些不堪入耳的話來敗壞他的名聲呢?”此時此刻,在孫若潔心中,朱高煦的這番話就像是惡意編造的謊言,是為了拒絕救她丈夫而找的借口。


    對於朱高煦的話,孫若潔是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在她的認知裏,自家夫君乃是堂堂進士出身,平日裏待人和善,謙遜有禮,對她更是關懷備至、尊敬有加。說實話,孫若潔自嫁入阮家後,日子過得並非一帆風順。她的婆婆為人刁鑽刻薄,總是對她挑三揀四,沒給過她什麽好臉色。每當她滿心委屈之時,都是夫君阮離溫柔地安慰她,給予她溫暖與依靠。這樣一個在她心中近乎完美的好男人,怎麽可能會是朱高煦口中那般十惡不赦的禽獸呢?


    不過,即便此刻內心充滿了對朱高煦的憤怒與懷疑,孫若潔還保留著一絲理智,沒有完全被憤怒衝昏頭腦。她清晰地記得,自己現在的首要目標是想盡一切辦法解救丈夫。於是,她強忍著內心的怒火,不但沒有對朱高煦表現出更多的憤怒,反而刻意將聲音降低下來,開始為自己的丈夫辯解起來:“我不知道妹夫你究竟是從哪裏聽到的這些無稽謠言,但我與丈夫同床共枕這麽長的時間,我家丈夫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我是最為了解的。況且,我家夫君連殺隻雞都不敢,平日裏心地善良得很,又怎麽可能會鬧出人命,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呢?”她一邊說著,眼中還不停地閃爍著淚花,那模樣既可憐又無助,讓人看了不禁心生憐憫。


    朱高煦麵色冷峻,緩緩搖了搖頭,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可憐人。緊接著,他毫不留情地如同要將阮離那偽裝得嚴嚴實實的外表,一層一層赤裸裸地扒開。隻見他冷哼一聲,那聲音帶著幾分不屑,直直地對孫若潔說道:“你可聽好了,這些事都是我手底下那些精明強幹的人,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親自調查得一清二楚的,證據確鑿。想必明日燕王府的人提審阮離,從他自己口中也能印證這些事。你居然還跟我說這是謠言?哼,簡直可笑至極。至於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最了解阮離?嗬嗬,你孫家好歹也算是有些家底,並非什麽小門小戶。阮離想要在仕途上更進一步,自然需要依靠你們孫家的勢力,所以他當然會在你麵前將自己最好的一麵展示出來,對你關懷備至,這不過是他為了達到目的而使用的手段罷了,又有什麽奇怪的?”


    說完這些,朱高煦似乎還覺得不夠,仿佛非要將孫若潔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也徹底擊碎,繼續毫不留情地給她“紮心”:“還有啊,你好好想想,你孫家如此強盛,而阮家不過是因為出了阮離這一個進士才稍稍有了些起色。照理說,你身為孫家大小姐,你婆婆本該對你客客氣氣、好生對待才是。可她卻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跟你作對,對你百般刁難,這是為什麽呢?我想來想去,隻有一個答案,那就是你呀,空有孫家大小姐的名號,卻沒長腦子,做事糊塗。你婆婆一看你就是個好欺負的主兒,所以才想在你麵前壓你一頭,拿捏你。”


    朱高煦說罷,目光從孫若潔的頭頂緩緩掃到腳底,上下審視了她一眼,然後毫不客氣地評價道:“就通過這短短幾分鍾的交談,我確定自己沒有猜錯,你呀,確實就是個蠢比!”


    “啊?”孫若潔被朱高煦這一連串如利箭般的話語給徹底幹懵了,原本還涕淚橫流的她,一時間竟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連哭都忘記了。她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剛剛聽到的話是從朱高煦口中說出來的。


    不光是孫若潔,其餘的孫家人此刻也都目光異樣地望著朱高煦,那眼神中充滿了驚訝與不滿。心裏都在想著,這好好的,怎麽突然間就出口罵人了呢?這也太沒禮貌了吧?


    而石當站在一旁,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忍不住咧開嘴大笑起來。他就喜歡自家公子這種直白粗暴的說話風格,簡單直接,不繞彎子,和自己一樣,透著一股沒文化的“豪爽”勁兒,在他看來,這樣才夠痛快。


    “不可能,不可能,夫君是不可能騙我的。”孫若潔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繼續拚命地搖頭。畢竟她與阮離夫妻多年,那些共同度過的歲月,在她心中構築起了一道堅固的信任壁壘,又怎麽可能僅僅因為朱高煦的幾句話,就輕易地對自己的丈夫產生懷疑呢。


    可就在這個萬分僵持的時刻,孫岩沉重地歎息了一口氣,那聲音仿佛承載著無數的無奈與糾結,緩緩說道:“若潔,阮離……可能確實摻和到這種事情裏麵了……”


    聽到孫岩的話,孫若潔像是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擊中,手指瞬間僵硬在半空,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她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孫岩,嘴唇因為內心的極度震驚與慌亂而變得幹涸,囁嚅著說道:“爹,您是不是搞錯了,您是不是在騙我?夫君怎麽會……怎麽會做出這種事呢?”說著說著,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從孫若潔那蒼白的臉龐上緩緩滑落。這一次的哭泣與之前截然不同,沒有了聲嘶力竭,隻有無盡的沉默與苦澀,仿佛所有的痛苦都被深深地埋進了心底。


    對於朱高煦的話,孫若潔或許還能憑借著多年的夫妻情分選擇不相信,可如今自己的親生父親同樣說出這樣的話,孫若潔就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認真斟酌其中的真實性了。


    孫岩無奈地歎息著,緩緩搖了搖頭,並沒有再多說什麽。他長久以來一直坐鎮北平,而朱棣常年在外征戰,雖然朱棣身為燕王,手中掌握的消息渠道要遠比自己強大得多。然而,像白文躍等人暗地裏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朱棣還真未必有自己了解得詳細。畢竟文官群體之間相互勾連,宛如一張緊密交織的大網,他們與帝王本就處於不同的立場,存在著天然的隔閡。而且文官們或多或少都有著自己不為人知的汙點,在沒有充足證據,或者雙方沒有深仇大恨的情況下,他們是絕對不會主動向朱棣告發彼此的。


    至於坐鎮北平的徐妙雲,她手中並沒有朱棣那套訓練有素、遍布各地的暗衛勢力,自然也就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深入調查這些複雜且隱蔽的事情。而等朱棣回城之後,隻要朱棣不主動詢問這方麵的事,那些官員們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和群體的安穩,也不會主動提起這些麻煩事,就這樣,這些醜惡之事便一直被隱瞞了下來。


    孫岩自己早已遠離官場,不再擔任任何官職,他也實在不想無端地去得罪白文躍等人。畢竟像白文躍這類人,在文官集團中已然頗具影響力,猶如百足之蟲,即便大勢已去,也難以輕易被撼動。孫岩深知自己根本沒有能力與白文躍等人抗衡,況且他還有一大家子人需要守護,當然不想因為這種事去冒險,平白給家人帶來災禍。


    當然,對於以往的朱棣而言,就算他知曉了白文躍等人的惡行,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對白文躍動手。像白文躍這樣在文官群體中已然成為代表人物的人,朱棣若想要對其進行處理,必須要有充足的證據,才能師出有名。總的說來,朱棣終究還是沒有朱元璋那般在朝堂上強硬的統治力,在處理這類事情時,不得不有所顧忌,權衡各方利弊。


    孫岩雖未吐露隻言片語,但他臉上那複雜而凝重的表情,卻如同一把銳利的刀,直直地刺痛了孫若潔的心。在那一瞬間,孫若潔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隱隱覺得,事情或許真的如同朱高煦所描述的那般可怕,自己一直深愛著、信賴著的夫君,竟然有可能是個令人發指的殺人魔。


    頓時,孫若潔隻感覺心如死灰,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崩塌了。她的雙臂無力地耷拉下來,眼神空洞,原本在她心中無比高大、完美的丈夫形象,瞬間如同一座搖搖欲墜的大廈,轟然倒塌,碎成了無數片。


    然而,即便遭受了如此沉重的打擊,孫若潔心中還是對阮離抱有那麽一絲微弱的希望。她心想,過不了幾天,或許就能收到官府的通知了,到那時,她一定要親耳聽到官府對丈夫的審判結果。說不定,這一切都隻是一場可怕的誤會呢?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光,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信念。


    見孫若潔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神情恍惚,朱高煦忍不住又繼續出聲說道:“就像我之前跟你講的,咱們新城啊,好男兒那是大有人在,隨便挑一個出來,絕對都比阮離強上許多倍。你也別太難過了,看在你是若離姐姐的份上,我可以親自出手,給你精心挑選幾個特別優秀的男子。你放心,我一定能讓你滿意。”


    朱高煦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的認真,在他心裏,這確實算不得什麽棘手的難事。他心裏琢磨著,雖然新城那些還未曾婚配的年輕男子,可能有些人會介意孫若潔嫁過人的身份,但這些年來,因為各種戰鬥,不少男子都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對於他們來說,孫若潔這樣的條件,那可算得上是相當不錯了。而且,孫若潔本就出身不凡,妥妥的一個白富美,就算是那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想要娶她的,估計也不在少數。


    可這些話傳進孫若潔的耳朵裏,卻完全變了味兒。此刻,她的丈夫還生死未卜,甚至都還沒有被定罪呢,朱高煦卻已經開始大剌剌地給她找下家了。這讓孫若潔感覺自己的人格遭到了極大的侮辱,就好像自己是一件隨意被人處置的物品,而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有尊嚴的人。


    不過,就和之前一樣,即便心中憤怒到了極點,孫若潔卻依舊不敢對朱高煦發怒。隻見她突然大喊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悲憤與決絕:“夫君待我極好,這麽多年來,我們夫妻情深。若是夫君真的遭遇不幸,我定會為其守身明誌,就算是打死我,我都不可能再嫁他人的!”


    喊完之後,她也顧不上一旁丫鬟驚愕的眼神和想要勸阻的舉動,用手胡亂地抹了抹臉上的淚水,轉身便哭著跑開了,那背影顯得如此的無助與淒涼。


    望著女兒那逐漸遠去、略顯單薄且充滿哀傷的背影,孫岩心中滿是無奈與複雜。他忍不住又將目光投向了朱高煦,眼神中帶著一絲嗔怪,仿佛在無聲地質問:話雖說得沒錯,可你就這麽大大咧咧、毫無顧忌地把這些話說出來,真的合適嗎?


    朱高煦察覺到孫岩那略帶責備的目光,不禁撇了撇嘴。對於孫若潔方才那般激烈的反應和舉動,他著實有些難以理解,甚至覺得有些無語。在他看來,這個時代的女子,怎麽就還是如此看重那些所謂的從一而終之類的觀念呢?不過就是離婚而已,何必如此要死要活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朱高煦隻感覺一陣疲憊湧上心頭,他心不在焉地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時間可不早了,折騰了這麽久,還是早點休息吧?”


    孫岩這才從對女兒的擔憂和對朱高煦言語的不滿中回過神來,趕忙滿臉歉意地說道:“實在不好意思,讓賢婿看笑話了。來人呐,趕緊帶公子下去好好休息。”


    “不用麻煩大家了,我帶著夫君前往就好。大家也都忙活了半夜,早點休息吧!”就在這時,陸青葉邁著輕盈的步伐,微笑著走到朱高煦旁邊,對著孫岩輕聲說道。


    畢竟他們二人本就是夫妻,孫家自然會將他們安排在同一個院落之中。陸青葉之前已經去過那個院子,路線記得清清楚楚,直接帶著朱高煦前往自是再合適不過。


    而且,陸青葉作為一個長期混跡江湖、習慣了獨來獨往的俠女,向來不喜歡有太多人進入自己的院子。對她而言,院子裏人太多會徒增許多麻煩。哪怕是在新城這樣相對安穩的地方,她的院子裏也僅僅隻留了一個侍女而已。所以此時此刻,她實在不想有下人在一旁打擾,隻想和夫君安安靜靜地回到住處休息。


    “這……”孫岩聽到陸青葉的話,心中有些糾結,畢竟按照禮數,安排下人帶路才更為妥當。可他猶豫了一兩秒之後,終究還是順從了陸青葉的話,對著朱高煦拱手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朱高煦輕輕點點頭,隨後很自然地牽起陸青葉的手,兩人一同轉身離開。


    看著朱高煦和陸青葉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孫岩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五味雜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揮揮手,示意周圍的眾人散去,準備帶著夫人回去休息。


    孫夫人畢竟上了年紀,這半夜三更的折騰了這麽長的時間,再加上一直為女兒的事情憂心忡忡,心力交瘁,此刻早已疲憊不堪,幾乎快要支撐不住了。她輕輕揉了揉眉心,盡顯疲憊之色,然後無力地將手搭在身旁丫鬟的胳膊上,有氣無力地說道:“攙扶我回去吧,真是老了,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


    就在眾人都各懷心思,準備就此散去之時,一道頗為突兀且帶著明顯不滿的聲音冷不丁地在寂靜的空氣中響起:“唉,不是,怎麽就沒人管我的事兒呢?我到底住在哪裏啊?”


    說話之人,正是石當。此刻的石當,心中鬱悶到了極點。自己好歹也是堂堂石大將軍,就這麽活生生地站在這裏,這些人卻好像真把他給忘得一幹二淨了。竟然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更別提有人來安排他的住處了,這讓石當感覺自己仿佛被眾人完全忽視,就像個透明人一般,心中那股憋屈勁兒別提多大了。


    聽到這陌生又帶著幾分惱怒的聲音,孫岩滿心好奇地轉過頭看去。這一看,頓時心中暗叫不好,臉上湧起一陣尷尬的神色,隨即趕忙朝著石當露出一個略顯討好的笑容,說道:“哎呀呀,你瞧老夫這腦子,真是糊塗了。房間其實早就安排妥當啦。你們幾個,動作麻利點,趕緊帶石將軍前往住處。”


    話音剛落,隻是稍作停頓,孫岩立馬抬手,迅速地指著身旁的兩個家丁吩咐道。


    其實,關於石當的住所,原本還真沒有特別準備。陸青葉帶來的護衛都被安排在了專門的護衛院子當中,按道理來說,石當身為朱高煦的護衛,似乎也應如此安排。可石當的身份畢竟不同尋常,孫岩心裏清楚,就石當這地位,他哪敢隨隨便便將石當安置下去啊。


    說句實在話,哪怕今天沒有朱高煦一同前來,單單隻是石當一個人到訪,他孫岩也得把石當當成尊貴無比的座上賓,以最高的禮節來招待。畢竟石當可不是一般人,他在軍中的威望以及背後的勢力,都不容小覷。


    不過,這對孫家來說倒也不算什麽大問題。孫家府邸規模宏大,占地麵積寬廣,空著的院子多得是。即便之前沒有提前為石當準備住處,但憑借著自己和家丁們多年相處培養出的默契,孫岩相信,一定不會引起石當的不適。


    果不其然,能在孫家這樣的大家族裏做事的家丁,各個都是機靈過人的。這兩個家丁一聽孫岩的吩咐,立馬就心領神會,瞬間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他們可沒有傻乎乎地去問孫岩具體要將石當安排到哪個院子,而是滿臉恭敬地快步來到石當麵前,其中一個家丁趕忙說道:“是啊,石將軍,您有所不知,那院落早就精心準備好了。隻是小人剛剛一時失神,竟忘了及時跟您通報此事,實在是罪該萬死,還請石將軍大人有大量,寬恕小人這一回吧!”


    石當聽了這話,心中的不滿稍稍減輕了些,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大手一揮,中氣十足地說道:“帶路!”


    其實石當要的並不是什麽奢華的住處,他要的就是孫家對他的一個態度。如今孫家這態度擺出來了,他自然也不會再多為難,畢竟他也不是那種蠻不講理之人。


    石當見孫岩如此給麵子,心裏那股子悶氣也徹底消散了。在臨走之前,他心生一念,覺得還是有必要給孫岩提個醒,於是便好心地來到孫岩麵前,微微湊近,壓低聲音問道:“不知道孫大人認不認識關術啊?”


    孫岩聽到這個名字,微微一愣,臉上露出一絲詫異的神情。他實在不明白石當為何突然提及關術。不過,他還是下意識地點點頭,莫名其妙地回應道:“自然認識啊,之前我孫家還救過關術一命呢。不知道石將軍突然提他幹什麽?”


    孫岩身為一流巔峰高手,對過往之事記得十分清楚。當初正是他孫岩的老爹力排眾議,拍板決定從石當手中求取青源丹,這才救了關術一命。所以,對於關術,他自然是再熟悉不過了。


    石當咧了咧嘴,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接著問道:“那你可知道上次襲擊我家大夫人的是誰嗎?”


    孫岩聽聞此言,心中猛地咯噔一聲,仿佛被什麽重物擊中一般。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了,幹澀得難受,聲音也不自覺地變得有些幹涸,緩緩說道:“聽說是在軍隊當中一個叫做董亭的帶人動的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江湖高手……”


    說到“江湖高手”這幾個字的時候,孫岩的語氣逐漸變小,到最後慢慢沒了聲息。與此同時,他的臉色也瞬間陰沉下來,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石當特意提及關術,孫岩若是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那可就真成傻子了。


    他艱難地張了張嘴,感覺每一個字從嘴裏說出來都無比沉重,問道:“難道那個江湖中人……就是關術?”


    畢竟陸青葉被偷襲的事情才剛剛過去兩三天,孫岩平日裏並不在官場周旋,對於軍隊裏發生的這些事情並不是太了解。他隻知道好像是燕軍內部出了問題,而且新城那邊一直處於封鎖狀態,消息傳不出來。關術被抓的消息也僅僅局限於少數人知道,孫岩對此一直毫不知情。


    石當嘴角含笑,緩緩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戲謔,直直地盯著孫岩,不緊不慢地說道:“你還是先好好查查家中之人吧。畢竟關術當初被救之後,可是隻聽你們孫家的話。而且我已經從他口中審問出來,關術對大夫人出手,竟然是為了報答你們孫家的救命之恩。至於到底是誰對他發布的這個命令,那就得看你的本事,能不能查得出來了。”


    孫岩聽聞此言,猶如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怎麽也想不到,這震驚北平與新城兩地的刺殺案件,背後竟然還和他們孫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他頓時急得不行,瞪大了眼睛,一臉焦急地看向石當,近乎哀求地說道:“還請石將軍務必告知我,到底是我孫家哪個賊人在暗害大夫人啊!”


    石當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神色間帶著幾分無奈,說道:“這可就是你的事情了。我也就是看你這人還算順眼,才提前跟你透露這麽一聲,說實在的,這已經算是違規操作了。再說了,你好歹也是一族之長,若是連自家的人員都查不出來誰有問題,那是不是顯得太過於無能了些?”


    孫岩急得眼珠子滴溜溜直打轉,此刻哪還顧得上什麽麵子,無能就無能吧,當務之急是得趕緊把那個暗中搞鬼的人揪出來,好給朱高煦一個交代啊。不然,等朱高煦問起來,自己卻一問三不知,那場麵可就太難堪了。


    可孫岩心裏也明白,就算自己再怎麽追問石當,估計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了。畢竟石當也隻是個奉命行事的,人家也需要為自己說出的話負責,能好心提醒他這麽一下,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對此,孫岩心中自然是十分感激的。他一臉誠懇地說道:“多謝石將軍告知,日後定有重謝。”石當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笑著說道:“小事,小事,不值一提!”


    說完之後,石當便示意一旁等候的家丁,帶著自己前往安排好的院落。


    其實,本來孫家這檔子事,之前石當是準備讓孫若離去問問情況的。可後來新城那邊突然被封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再加上後來朱高煦回來了,又正好趕上朱高煦要來北平,於是這件事就順理成章地交給朱高煦來處理了。


    朱高煦今天特意前來孫家居住,主要也是想和孫岩好好談談這件事。隻是白天各種事務繁忙,等忙完所有事情的時候,夜幕已經悄然降臨。沒辦法,隻能等到第二天再坐下來好好商量。


    至於石當為什麽要特意跟孫岩提這麽一嘴呢,他心裏也是為了朱高煦一家子著想。畢竟孫岩是朱高煦的老丈人,要是明天雙方一對峙,孫家這邊突然鬧出什麽意想不到的幺蛾子,那六夫人孫若離夾在中間肯定也會跟著難堪。為了能讓朱高煦的後宅安穩和諧,石當這才特意提醒孫岩一聲,好讓對方提前做好準備,把事情查清楚,別到時候出了岔子。


    等石當轉身離去,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孫岩依舊佇立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眉頭緊鎖,眼神中透露出幾分凝重與沉思,仿佛一尊雕塑般,久久未動。孫夫人靜靜地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她深知此刻孫岩的內心必定如翻江倒海一般,被石當帶來的這個消息攪得不得安寧,所以壓根兒不敢輕易去打擾他。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夜愈發深沉,四周靜謐得隻能聽到偶爾傳來的蟲鳴聲。終於,就在孫夫人感覺雙腿因為長時間站立而有些發麻,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的時候,孫岩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與關切:“夫人,你先回去休息吧,你身子骨本來就不好,可不能累著!”說話間,孫岩一邊輕輕地活動著身上的筋骨,長時間保持靜止的身體此刻顯得有些僵直,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輕微的骨骼摩擦聲。


    其實,孫岩如此失神,主要是從石當口中得到的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過於震撼。關術刺殺石當大夫人一事竟然牽扯到孫家,這猶如一顆重磅炸彈,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自石當離去之後,他的腦海裏便一直在思索,孫家當中究竟誰最有可能與這件事有牽連,以至於一時之間走了神,竟完全忘記了老婆還在旁邊默默陪著他。


    孫夫人抬眼,看著孫岩那疲憊不堪的臉頰,眼中滿是擔憂之色。她微微皺起眉頭,輕聲問道:“你不回去休息嗎?”話語中飽含著對丈夫的心疼。


    孫岩無奈地歎口氣,抬手揉了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有些事情去處理,你不用擔心我,回去吧!”孫岩心裏清楚,天馬上就要亮了,而他必須在天亮之前,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把那個可能潛藏在孫家的“內鬼”給找出來。時間緊迫,容不得他有絲毫懈怠,看來今晚注定是個無眠之夜了。


    孫夫人靜靜地凝視著孫岩,思索了片刻之後,最終還是沒有再多問。她深知自己對這類事情一竅不通,就算留下來,非但幫不了孫岩什麽忙,反而可能因為自己的無知而給孫岩添亂。再者,經過這一番折騰,她自己本身也已經疲憊不堪了。於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輕聲說道:“那你多注意點身體。”說完這句關切的話語之後,孫夫人便緩緩轉身,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離開了,隻留下孫岩孤獨的身影,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愈發落寞。


    孫岩神色凝重,抬手輕輕一揮,將身旁其餘家丁全部驅散。那些家丁們接到指令,紛紛恭敬地退下,不一會兒,周圍便隻剩下他孤身一人。隨後,孫岩邁著匆匆的步伐,獨自一人朝著府邸的最深處走去。


    孫家的府邸規模宏大,單單後宅就分布著十多處錯落有致的小院子。而在這些小院子的最後方,有兩間緊緊挨在一起的屋子。其中一間麵積較大,那便是孫家的祠堂,祠堂裏供奉著孫家曆代祖先的牌位,承載著家族的榮耀與傳承。而另外一間屋子,平日裏隻住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孫岩的親爹——孫幫。


    孫幫如今已然是七十多歲的高齡,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他生性喜靜,對於孫家日常的事務向來不管不問,仿佛超脫於家族瑣事之外。平日裏,也隻有下人會按時前來給他送飯,維持著最基本的生活照料。


    後宅通往孫幫所在院落的,是一條狹窄而蜿蜒的小路。小路的兩邊,生長著茂密的樹木。這些樹木枝葉縱橫交錯,在大晚上的時候,枝葉的陰影相互交織,顯得格外陰森。孫岩走在這條路上,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四周靜謐得有些可怕,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他。他不禁在心裏暗自嘀咕,實在不明白老爹這是什麽獨特的癖好,為什麽會偏偏喜歡住在這種地方。往常的話,孫岩是絕對不會在大晚上獨自來這個地方的,獨自一人走在這樣的環境中,真的會讓人瘮得慌,仿佛隨時都會有什麽恐怖的東西從黑暗中竄出來。


    然而今日的情況卻截然不同,此刻的孫岩滿心都是石當帶來的那個驚人消息,心中焦急萬分,一門心思隻想著趕緊找到可能與事件有關的線索,根本無暇顧及周圍樹木所帶來的恐怖氛圍,那些平日裏會讓他膽寒的因素,此刻在他眼中都變得無足輕重。


    孫岩快步穿過那片陰森的樹林,終於,前方隱隱出現了孫幫居住的院落。就在他剛剛看到院落的輪廓時,眼前突然毫無征兆地出現一道黑影。這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間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本就心事重重、神經高度緊繃的孫岩,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差點直接跳了起來,心髒也在胸腔裏劇烈跳動,仿佛要衝破胸膛一般。


    好在今晚的月亮還算明亮,那皎潔的月光灑在大地上,給黑暗的世界帶來了些許光明。僅僅隻是驚了一下,孫岩便迅速借著月光看清了麵前之人的麵貌。他微微鬆了一口氣,語氣中不自覺地略帶些哀怨,對著麵前的人問道:“橋伯,大晚上不睡覺您幹嘛呢?”


    張之橋,是個六十多歲的小老頭,歲月雖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但卻難掩其獨特的氣質。他自幼便是孫幫的書童,與孫幫一同成長,兩人之間不僅有著深厚的主仆情誼,更似兄弟般親密。多年來,張之橋不僅在文墨之事上協助孫幫,還憑借自身武藝,承擔起護衛孫幫的重要職責。如今,他已然達到二流巔峰的實力,在這一方小天地裏,也算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平日裏,這片幽靜的居所,便隻有張之橋和孫幫二人居住,倒也落得清淨。


    相比於年逾古稀、身體漸弱的孫幫,張之橋的身體狀況要好上許多。雖已六十多歲,但他依舊中氣十足,行動間透著一股幹練與沉穩。此刻,他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地站在孫岩麵前,目光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


    “我還想問問你呢,大晚上你鬼鬼祟祟跑這裏幹什麽?”張之橋率先開口,聲音洪亮而有力,在這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他好歹也是二流巔峰的高手,聽力敏銳至極,遠遠地便聽到了孫岩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出於警惕與關切,這才出來一探究竟。


    孫岩無奈地歎息一口氣,此刻心急如焚的他,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和張之橋詳細解釋事情的緣由。“我來找我爹問點事情!”他簡短地回答道,語氣中透著焦急。


    張之橋微微皺眉,伸手摸了摸下巴上那稀疏的胡子,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看著孫岩,認真地問道:“事情很著急嗎?等明早你爹醒來不行嗎?”在他看來,這麽晚打擾老爺休息,想必事情非同小可,但又有些擔心孫幫的身體能否承受。


    孫岩毫不猶豫且異常堅定地搖搖頭,眼神中滿是決絕:“不行,就現在。”那不容置疑的態度,讓張之橋明白,孫岩所麵臨的事情刻不容緩。


    見孫岩確實是心急如焚,張之橋不再多問,立馬點頭應道:“好!”話音剛落,他便迅速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孫幫的房門口。孫岩見狀,趕忙快步跟上,腳步略顯慌亂。


    “咚咚咚!”張之橋抬起手,在堅實的門板上輕輕扣了幾下,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沒過幾秒,屋子當中便傳來了一道中氣不足的聲音,透著幾分疲憊與疑惑:“什麽事?”這聲音正是孫幫發出的。


    張之橋微微俯身,朝著屋內小聲說道:“老爺,少爺說有事找您。”張之橋自小看著孫岩長大,這麽多年來,“少爺”這個稱呼早已喊習慣了。即便如今孫岩已然成為孫家的家主,掌管著整個家族的大小事務,但在張之橋心中,孫岩依舊是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所以還是習慣性地喊他少爺。


    說完,張之橋視線看向孫岩,示意他說話。孫岩心領神會,趕忙朝著屋子當中說道:“爹,我有急事想要問問你,您看現在能不能先起來?”


    房間當中陷入了一陣沉默,這沉默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漫長,仿佛時間都停滯了一般。孫岩站在門口,內心焦急如焚,不停地在原地踱步,眼睛緊緊盯著屋內的動靜,每一秒對他來說都如同煎熬。就在他等得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裏麵終於響起了孫幫那略顯沙啞卻依舊沉穩的聲音:“進來吧!”


    孫岩聽到這聲回應,像是得到了赦令,趕忙伸手輕輕推開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門軸發出“嘎吱”一聲輕響,在靜謐的氛圍中格外突兀。他小心翼翼地邁進屋內,而張之橋在等到孫岩順利進門之後,很是知趣地輕輕將門閉上,隨後悄無聲息地走到屋子不遠處,像往常一樣盡職地守護著,宛如一尊沉默的衛士。


    在過去的幾十年當中,張之橋一直兢兢業業地幹好自己本職的工作,對於那些不該問的事情,他絕對不會多嘴打聽。這種分寸感和忠誠,也是孫幫一直以來對他喜愛有加的重要原因。


    孫岩走進房間後,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清冷月光,隱隱看到已經從床上坐起來的孫幫。他剛準備張嘴,將心中的疑問一股腦地說出來,沒想到對麵的孫幫卻先一步開口了:“點燈!”聲音雖不大,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孫岩趕忙閉上嘴,轉身走到一邊,熟練地拿起放在桌上的火折子,輕輕吹燃,小心翼翼地點亮了房間裏的蠟燭。隨著那微弱而溫暖的燭光緩緩亮起,整個房間也逐漸清晰起來。這時,孫岩才看清孫幫已經不緊不慢地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床邊,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好了,說說吧,有什麽事這麽著急,大晚上跑過來?”等孫岩將蠟燭點亮之後,孫幫微微抬起手,對孫岩指了指房間當中擺放的凳子,然後沉聲問道。他的語氣波瀾不驚,但孫岩能感覺到其中隱藏著的關切。


    然而,孫岩並沒有往凳子上坐,而是神情嚴肅地向前兩步,直接來到孫幫麵前,目光緊緊地、認真地看著孫幫,眼神中帶著一絲探尋和謹慎,緩緩開口問道:“爹,朱高煦來北平了,你知道嗎?”在此之前,孫岩一直以為孫幫過著與世無爭、不關心外界紛擾的生活,所以這幾天發生的這些重大事情,他也沒有跟孫幫提及過。此刻,他突然張口發問,更多的是想要試探一下父親


    孫幫那原本就佝僂的身體,在聽到朱高煦來北平這個消息時,竟微微顫了顫,仿佛一陣無形的寒風吹過,令他的身軀不受控製地抖動。這細微的動作,孫岩自然沒有錯過,而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他分明看到孫幫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擔憂。那擔憂如同流星劃過夜空,雖然隻是轉瞬即逝,卻在孫岩的心底激起了千層浪。不過,孫幫很快就將這絲情緒收斂起來,恢複了那副看似波瀾不驚的模樣。


    沉默持續了兩秒,這兩秒對於孫岩來說卻無比漫長。終於,孫幫若無其事地開口了,語氣盡量裝作平淡:“哦?之前聽說朱高煦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沒想到已經回來了,不過你跟我說這件事幹什麽?”他試圖以這種看似輕鬆的反問,來掩蓋內心可能存在的波瀾。


    孫幫那一閃而過的眼神變化,盡管消失得極快,可還是被孫岩敏銳地捕捉到了。孫岩像是被什麽擊中了一般,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顫,聲音也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帶著一絲不敢置信和隱隱的恐懼問道:“爹,關術是您派出去的嗎?”這個問題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字都透著沉重。


    孫幫再次陷入了沉默,這一次的沉默如同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得孫岩有些喘不過氣來。但此刻的孫岩,反而不再著急追問,隻是靜靜地、默默地看著孫幫,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疑惑、有期待,更有一絲隱隱的痛苦。


    半晌過後,孫幫才緩緩地、沙啞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佯裝的懵懂:“什麽意思?”聽到父親這樣的回應,孫岩心中湧起一陣悲哀。他的眼睛裏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痛苦地問道:“爹,您還要裝下去嗎?現在朱高煦就在我孫家住著,若不是石當給我提醒一句,我都不知道我們孫家參與到刺殺陸青葉的事情當中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話語中滿是對父親此舉的痛心和不解。


    不等孫幫開口反駁或者解釋,孫岩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般,繼續說道:“石當可是親自從關術口中審問出對方是收到我孫家的命令,雖然石當沒有告訴我是誰指使的關術,但這個還用猜嗎?我們孫家有幾個能指揮動關術?爹,您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您的命令,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您還要瞞著我嗎?”說到這裏,孫岩的聲音有些歇斯底裏。關術可是一流巔峰的高手,整個孫家能指揮得動對方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除了自己和自己的老爹,剩下的都是些小輩。可就算這些小輩想要動用關術辦事,都必須經過自己或者老爹的準許,而自己卻對此根本不知情,如此推理下來,那說明自己的老爹定然是知曉此事的。想到這裏,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如潮水般向孫岩湧來,。


    這下孫幫終於不再沉默了,很顯然,朱高煦已經來到孫家的這個消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將他原本佯裝的鎮定徹底炸得粉碎。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帶著一絲慌亂與急切:“這,為父卻是參與了……”話一出口,仿佛是卸下了心中的一塊巨石,可又似乎開啟了另一番痛苦的煎熬。


    可還不等孫幫把話說完,孫岩那悲憤交加的喊聲便如同一道尖銳的閃電,直接將他的話語生生打斷:“不是,爹,為什麽啊,你告訴我為什麽?”此刻的孫岩,簡直快要被氣得七竅生煙,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眼圓睜,裏麵滿是怒火與不解。若不是眼前之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恐怕盛怒之下的孫岩,真的會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狠狠給對方兩巴掌,以宣泄心中這股難以遏製的憤懣。“我們孫家好不容易搭上朱高煦的線啊,別人羨慕都來不及,您為什麽要對新城動手啊?”孫岩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與痛心。


    本來在孫岩心中,一直覺得自己的另一個女婿阮離行事就已經夠奇葩出格了,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一向穩重的老爹,竟然做出了和阮離如出一轍的糊塗事,這怎能不讓他又氣又惱。


    “我……”孫幫嘴唇微微顫抖著張了張嘴,眼神中滿是疲憊與無奈,聲音無力地說道:“我也是有苦衷的!”那聲音仿佛是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來的,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發出的最後一絲微弱的求救。


    “您有什麽苦衷,您跟我說啊!”孫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不停地來回踱步,雙手也不自覺地緊緊握拳。他的心亂如麻,仿佛有無數根線纏在一起,怎麽解也解不開。心中更是湧起一陣彷徨無助,一想到明天就要麵對朱高煦,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一切,他就感到無比的頭疼。難道真的要為了平息朱高煦的怒火,將自己的老爹給賣出去嗎?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可很快又被他否定,畢竟血濃於水,那是生他養他的父親啊,可這兩難的境地,又該如何是好呢?


    “唉,這事兒啊,是老夫失算了。”孫幫滿臉懊悔,緩緩開口,那聲音仿佛被歲月壓得沉甸甸的。“當年建文帝削藩的時候,在老夫看來,燕王不過是眾多藩王中的一個罷了,怎麽看都沒有勝利的可能啊。所以,我暗中與建文朝廷沒少聯係,想著給自己留條後路。當時你和我的理念不合,我思來想去,還是沒跟你說這些事兒,就想著萬一你在這局勢裏投注失敗,我還能拉你一把。可誰能想到啊,燕王竟然有如此大的能耐,一路披荊斬棘,最後成就大業。”孫幫一邊說著,一邊無奈地搖頭,眼神中滿是對往昔錯誤判斷的自責。


    孫幫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就像是從心底最深處發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滄桑與無奈。“之後燕王清算那些與建文朝廷有瓜葛之人的時候,好在我行事一直都很隱蔽,所以僥幸逃過了一劫。可你知道嗎,當時和我一樣逃過這一劫的人不在少數,田芳遠就是其中之一。”說到田芳遠這個名字的時候,孫幫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懊惱,更多的則是後悔。


    “幾天前,他突然找到我。一見麵,就威脅我說,若是我不幫他,他就將我當初與建文朝廷勾結的事情揭發出去。當時,爹這腦子啊,就像突然壞掉了一樣,心裏一著急,竟然真的就聽從了對方的話。”孫幫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仿佛是想把當時的糊塗從腦袋裏拍出去。


    孫岩聽了,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在心裏大罵:您簡直就是老糊塗了啊!這種事,田芳遠他自己敢輕易捅出去嗎?他不過是稍微嚇唬嚇唬您,您就這麽輕易上當了?孫岩對田芳遠也有所了解,知道他就是此次被抓的白文躍等幾個主犯之一,這田芳遠行事向來陰險狡詐,沒想到父親竟然著了他的道。


    孫岩剛準備開口數落父親幾句,讓他認清現實,可孫幫像是猜到了他要說什麽,繼續說道:“不過你不用擔心,明日我親自去和朱高煦表達歉意,我有辦法取得他的原諒。”孫幫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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