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老夫這廂有禮了!”


    第二天清晨,陽光才剛剛透過窗戶的縫隙,輕柔地灑落在房間的地麵上。朱高煦才剛從睡夢中悠悠轉醒沒多久,便被人恭敬地請到了孫家的大廳當中。


    朱高煦邁著沉穩的步伐,剛剛踏入大廳的門,就瞧見對麵一位老頭正微微彎腰,對著自己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那老頭聲音低沉,說話間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勁兒,僅僅看這模樣,便能明顯感覺到他的身子骨已然不太硬朗了。


    “這是?”朱高煦心中湧起一絲疑惑,不禁將探尋的目光投向了孫岩,眼神中帶著詢問之意。


    孫岩見狀,趕忙滿臉堆笑地給朱高煦解釋起來,盡管他努力想要裝出一副熱情洋溢的模樣,可到此刻,他心裏依舊對老爹所謂能取得朱高煦原諒的辦法毫無頭緒,那擔憂的情緒如影隨形,根本無法消散,以至於在說話時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賢婿,這是我父親,聽聞你大駕光臨我們孫家,父親他老人家特意想要出來見您一麵,表達一下敬意。”


    孫幫聽到兒子這番介紹,不鹹不淡地掃了一眼孫岩,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隨後,他又將目光重新投向朱高煦,再次對自己進行了介紹,聲音中雖透著虛弱,但仍不失幾分莊重:“老夫孫幫!”畢竟孫幫是孫岩的老爹,依照禮數,兒子對外直呼老爹的名諱是有些不禮貌的,所以孫幫隻能親自向朱高煦自我介紹。


    “原來是老爺子啊!您快坐,不用跟我客氣,既然我娶了若離,那您就是我的長輩。”朱高煦見此情景,臉上立刻浮現出關切的神情,趕忙熱情地說道。雖說在此之前,他從未與孫幫謀麵,但從孫若離平日的言談之中,對孫幫的事情倒是知曉不少。


    孫幫原本是前朝大元的官員。當年朱元璋率領義軍四處征戰,打下大明江山之後,雖說啟用了一部分元朝的舊官,可仍有相當大一部分舊臣,或是在戰亂中喪生,或是被辭退。而孫家與大元王朝的牽連極為深厚,加之家族在北方世代紮根。等到孫家決定投降時,朱元璋已基本穩定了天下局勢,手下可用的官員數量也足夠,因此孫幫便沒有機會在明朝謀得官職。


    好在孫岩自幼勤奮好學,一心苦讀,且從未在元朝當過官。在朱元璋重開科舉之後,孫家終於再次看到了崛起的希望。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句話用在孫家身上再合適不過。孫幫在當官之時,結識了不少同僚好友,其中有些人被朱元璋啟用。在孫岩在科舉上稍有起色之後,孫幫憑借著這些往日積累的關係,沒少為孫岩從中運作。沒過多久,孫家便再次恢複到了曾經的地位。


    從孫若離講述時那滿是崇拜與敬畏的語氣中,朱高煦能真切地感受到她對孫幫這個爺爺的深厚情感。而且平心而論,這老頭子確實有幾分本事。甚至朱高煦還聽說,曾經孫幫還追隨王保保南征北戰,立下過不少汗馬功勞。


    思緒快速回轉,朱高煦看著眼前這位垂垂老矣的孫幫,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憐憫。隻見孫幫站在那裏,身體已經開始搖搖晃晃,仿佛一陣微風便能將他吹倒。朱高煦生怕以對方如今的身體狀況,再多站一會兒就會體力不支累倒,於是趕忙走上前去,輕輕拉住孫幫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先坐下。


    孫幫也沒有拒絕朱高煦的攙扶,順著他的指引,緩緩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下。隨後,他微微抬手,示意朱高煦坐到主位上,態度雖顯客氣,但也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而張之橋則一如既往地一聲不吭,靜靜地站在孫幫的身後。隻是,平日裏那總是麵無表情的臉頰,此刻卻明顯籠罩著一層悲傷的神色,讓人不禁心生疑惑。


    等大家都落座之後,朱高煦沒有絲毫耽擱,直接切入話題,目光直視著孫幫,神色平靜地問道:“不知道老爺子找我有什麽事情?”這麽一大早就被火急火燎地邀請過來,朱高煦心裏清楚,這肯定是孫幫的主意。至於對方所說的隻是想見見自己,這種托詞,朱高煦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假話。要是真的想見自己,之前自己幾次來到孫家,對方也不會一次都不露麵。所以,孫幫此次如此急切地找自己,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見朱高煦主動發問,孫幫也不再拐彎抹角,原本微微佝僂的身體突然挺直了幾分,眼神也比往日明亮了些許,仿佛一瞬間煥發出一種別樣的精神。他直視著朱高煦,緩緩開口道:“公子此次前來我孫家,可還有其餘的事情?”


    聽到這話,坐在孫幫下手位的孫岩,頓時像被電擊了一般,身體猛地繃直,神情變得異常緊張起來。他心裏十分著急,有心想要搶先一步向朱高煦解釋清楚一切,可腦海中瞬間又響起之前孫幫信誓旦旦說有辦法解決此事的話語。即便心急如焚,孫岩也隻能強忍著,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沒有開口。


    朱高煦胳膊隨意地搭在桌子上,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孫幫一眼。從孫幫的問話中,他已然猜到對方恐怕已經知曉了一些事情。既然如此,朱高煦也不再隱瞞,直接點頭承認道:“不錯,我確實有另外的事情需要你們孫家配合處理。”朱高煦心裏明白,這肯定是石當提前給孫家人透露了消息,提醒了對方兩句。不過,對於石當的這一舉動,朱高煦卻並沒有惱怒。畢竟他此次前來孫家,主要是想要孫家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並非是要將孫家置於死地。石當在其中充當緩衝帶,促使孫家主動來找自己認錯,倒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辦法。


    孫幫深吸了一口氣,感受到朱高煦那如炬的目光正緊緊盯著自己,似乎在等待著他的下文。他無奈地苦笑一聲,不再有任何隱瞞,直接坦誠地承認道:“想必公子是想問關術的事情,不錯,關術確實是我派出去的。”


    朱高煦聽聞此言,眼神瞬間一寒,原本溫和的目光變得如同利刃一般,不善地射向孫幫。與此同時,他身上的氣勢陡然升騰而起,仿佛一股無形的風暴在這不大的空間裏迅速凝聚,壓迫感十足。


    在此之前,朱高煦雖然知道關術的事情與孫家脫不了幹係,但心裏還想著或許隻是孫家某個不懂事的小輩莽撞行事。所以他才親自前來孫家,希望孫家能夠主動懲處那個惹事的小輩,這樣既能給雙方都留個體麵,也不至於讓關係徹底鬧僵。然而,讓朱高煦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此刻孫幫竟然親口承認關術是他親自派出去的。


    既然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性質可就截然不同了。孫幫在孫家乃是最高輩分,他可不是那些涉世未深、不懂事的後輩。他既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就理應為自己的行為承擔相應的責任。


    朱高煦臉上原本帶著的那一絲客套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嚴肅與冷峻。不過,他並沒有立刻發作,既然孫幫已經開口,那就不妨先聽對方把話說完,說不定這背後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隱情。於是,他強壓著心中的怒火,冷冷地問道:“你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孫幫又是一陣苦笑,那笑容中滿是苦澀與無奈。隨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說道:“並沒有什麽解釋的,這件事確實是我下的命令……”緊接著,孫幫便將自己如何被田芳遠威脅的事情,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話語中,他沒有絲毫為自己開脫的意思,隻是平靜地陳述著事實。說完之後,他大大方方地抬起頭,直視著朱高煦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表明,他已然做好了付出任何代價的準備。


    朱高煦靜靜地聽完孫幫的講述,算是徹底聽明白了。歸根結底,孫幫也並非是個光明磊落之人。他一直心存投機取巧的心思,自以為聰明,卻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再加上年紀大了,頭腦不如從前那般靈活,竟然僅僅因為田芳遠簡單的幾句威脅,就慌了神,做出了如此愚蠢的決定。


    對於孫幫的這種行為,朱高煦心中隻有一句毫不留情的評價:死不足惜。他覺得孫幫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太過短視和愚蠢,不僅給自己的家族帶來了巨大的麻煩,更是對他和新城的公然挑釁。


    一旁的孫岩心急如焚,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他深知朱高煦此刻的憤怒,那身上散發的凜冽殺氣,仿佛實質化的冰霜,讓整個屋子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孫岩不斷地給孫幫使眼色,眼神中滿是焦急與擔憂,心裏呐喊著:您不是說有辦法嗎?趕緊使出來啊!再不用的話,朱高煦真的要對您動手了!


    孫岩清晰地感受到了朱高煦那毫不掩飾的殺意,換位思考,如果自己處在朱高煦的位置,麵對差點害死自己妻子的主謀,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畢竟孫幫在這件事裏,確確實實扮演了主謀之一的角色,差點就釀成了無法挽回的大禍。


    然而,無論孫岩如何焦急地使眼色,孫幫就像完全沒看見一樣,隻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身體竟然漸漸完全放鬆下來,悠然自得地靠在椅子上,仿佛將生死置之度外。麵對朱高煦那如刀般淩厲的目光,孫幫緩緩站起身來,動作雖遲緩,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堅定。


    一邊起身,孫幫一邊麵向朱高煦,臉上帶著一臉的真誠,緩緩說道:“這件事當中我孫家確實做錯了,錯了就要認。希望接下來老夫的行為,能讓公子不要怪罪到孫家其餘人身上,他們對此事確實是不知情的。”孫幫的聲音雖因年邁而略顯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擲地有聲,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阿橋!”孫幫突然朝著張之橋大喊一聲。顯然,兩人在昨日就已經詳細討論過今天可能出現的狀況。聽到孫幫喊自己,張之橋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多問一句,在眾人滿是不解的目光下,邁著沉穩而有力的大步,迅速走出了房間。


    沒過多久,門外便再次響起了清晰的腳步聲,與此同時,還伴隨著斷斷續續、壓抑的嗚咽聲。屋內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門口,隻見張之橋麵不改色地走進來,兩隻粗壯的手中,還各提著一個年輕人。這兩個年輕人,臉上滿是驚恐與絕望,嘴巴被破布緊緊堵住,隻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身體在張之橋的手中不斷掙紮,卻無濟於事。


    “文遠、文斌?”孫岩在看清這兩個年輕人的麵貌之後,忍不住疑惑地出聲,聲音中滿是詫異與不解。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後,又迅速轉向老爹孫幫,眼中寫滿了疑問,似乎在詢問孫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孫文遠和孫文斌在孫家偏房的眾多後輩中,一直都被視為優秀的苗子,平日裏表現出色,很受家族長輩的看重。然而此刻,他們卻狼狽不堪,雙手被緊緊捆綁在背後,嘴巴也被一塊髒兮兮的破布嚴嚴實實地堵著,像極了等待審判的犯人,被張之橋毫不留情地帶到了眾人麵前。


    見此情景,孫岩心中猛地咯噔一聲,一種極為不妙的感覺如潮水般迅速湧上心頭。他隱隱猜到孫幫接下來可能要做些什麽,但又不敢相信老爹會如此決絕。


    麵對孫岩那仿佛要將人看穿的質問眼神,孫幫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無悲無喜地朝著朱高煦恭敬地拱了拱手,隨後緩緩抬起手,指向被張之橋重重扔在地上的兩人,對著朱高煦說道:“此二人就是聯係關術對大夫人動手之人,為了平息公子的怒火……殺!”孫幫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與決絕,在這寂靜的房間裏回蕩,讓人不寒而栗。


    話語落下,隻停頓了短短片刻,孫幫站在原地,突然厲喝一聲。那聲音仿佛從他心底最深處迸發出來,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然。


    “鏗鏘”,清脆的拔劍聲瞬間響起。


    就在孫幫話音剛落的那一刻,張之橋沒有絲毫的猶豫,隻見他身形如電,右手迅速握住劍柄,用力一抽,寒光一閃,寶劍已然出鞘。緊接著,他手腕一轉,劍花飛舞,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又迅速收劍入鞘,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流暢得如同行雲流水。


    刹那間,鮮血飛濺而出。僅僅是孫岩一個晃神的時間,孫文遠和孫文斌便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當中。兩人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中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仿佛到死都不敢相信張之橋竟然根本沒有給他們任何解釋的機會,就如此幹脆利落地對他們下了殺手。房間裏瞬間彌漫起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


    “爹!您要幹什麽?”孫岩仿佛被眼前這一幕徹底激怒,雙眼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地盯著孫幫,那眼神中充滿了憤怒、震驚與難以置信。


    雖然是張之橋動手殺了孫文遠和孫文斌,但孫岩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個冷酷無情的決定必定是孫幫做出的。


    此刻的孫岩,心中除了如洶湧波濤般的憤怒,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深的失神。他神情恍惚地凝視著自己的父親,仿佛麵前站著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內心深處,他不停地呐喊著:難道這就是您所謂的解決辦法?


    一直以來,孫岩都對那些一旦出現問題,就毫不猶豫地將責任推卸到家中小輩身上的家族充滿了不屑。在他的認知裏,一個真正的家族,理應是溫暖的港灣,能夠庇護每一位家族成員。倘若連自己家族的人都保護不了,那這樣的家族又有什麽存在的意義呢?可萬萬沒想到,如今這樣的事情竟然真切地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沒錯,在這一瞬間,孫岩篤定自己的老爹是打算把這口黑鍋無情地扣在這些無辜的小輩身上,妄圖以此來換取朱高煦的寬恕,從而讓自己和孫家能夠苟且偷生。


    “可我不想這樣卑微地活著啊!”孫岩在心中歇斯底裏地怒吼著,雙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狠狠掐著手心,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稍稍緩解內心的痛苦。他的臉上寫滿了痛苦之色,五官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微微扭曲。


    然而,麵對孫岩這般憤怒的怒吼,孫幫卻依舊像一尊毫無感情的石像,不為所動。他隻是目光苦澀地看著朱高煦,聲音略顯沙啞地說道:“我知道單單如此完全不夠,不過接下來老夫的賠罪一定不會讓公子您失望!”


    聽到孫幫這話,朱高煦不禁微微一怔,隨後不由自主地正眼看著孫幫。心中暗自思忖:這家夥還真是個狠角色啊,對自己的後輩竟然說殺就殺,眼睛都不帶多眨一下,這份決絕與狠辣,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一邊說著,孫幫邁著遲緩卻又堅定的步伐,緩緩走到張之橋身旁。張之橋心領神會,順手將手中那把還在不停滴血的長劍遞給孫幫。劍身反射出的寒光,在房間裏搖曳不定,仿佛也在為即將發生的悲劇而顫抖。


    隻見孫幫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一聲:“老夫有錯,那老夫全部承擔,請公子看在若離的麵子上不要怪罪孫家其餘人。孫岩你聽好,這件事是我自己的決定,萬不可對公子心生埋怨。”話語如重錘般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然。


    話音剛落,孫幫手中的長劍已然不知不覺來到半空。在眾人震撼得幾乎無法呼吸的目光下,他毫不猶豫地用長劍狠狠從自己脖頸劃過。刹那間,仿佛時間都凝固了,隻聽見一聲沉悶的鈍響,鮮血如泉湧般噴射而出。孫幫的整個腦袋朝後仰去,與上半身之間僅剩下一點皮肉相連,場麵血腥而慘烈。


    “哐啷”一聲,那把沾滿鮮血的長劍無力地落地,在寂靜的房間裏發出清脆卻又令人心悸的聲響。孫幫嘴裏不斷湧出大股大股的鮮血,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隨後艱難地跪倒在地,仿佛一座崩塌的大廈,失去了所有的支撐。緊接著,他的腦袋無力地一耷拉,就此沒了氣息,身體重重地撲倒在地上,濺起一小片血花。


    孫岩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手足冰冷地站在原地,臉上殘留著被孫幫飛濺而來的溫熱血液,那血液仿佛帶著無盡的寒意,滲入他的肌膚,直達骨髓。他眼神呆滯,空洞無神,顯然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徹底嚇壞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平日裏看似沉穩的老爹,竟然如此果斷,說自殺就自殺,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天翻地覆。


    與此同時,孫岩原本心中對老爹那如梗在喉的埋怨,在這一瞬間如輕煙般迅速消散。他終於明白,老爹並不是如自己所想,要讓家族中的小輩來背下這口沉重的黑鍋。老爹所做的一切,隻是想要讓朱高煦徹底滿意,將所有參與對大夫人動手的相關人員,毫無遺漏地全部清除,甚至包括他自己。


    可這突如其來的真相,如同另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孫岩的心頭,讓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緊接著,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如潮水般湧來,仿佛要將他徹底淹沒。他再也無法抑製內心的悲痛,淒厲地大喊一聲:“爹!!!”這喊聲中飽含著無盡的痛苦與不舍,在房間裏久久回蕩。


    話音未落,孫岩便像瘋了一般,不顧一切地撲在孫幫那已然冰冷的身上。堂堂四十多歲的男子漢,此刻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淚水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滾而下,滴落在孫幫的身上。他緊緊抱住父親的身體,仿佛這樣就能將父親從死神手中奪回,嘴裏還不停地喃喃著:“爹,您怎麽能這樣……怎麽能……”


    朱高煦看到這一幕,不禁微微挑了挑眉。他心中對孫幫的這份果斷與決絕,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聲讚歎。孫幫此舉,確實展現出了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狠勁與擔當。


    同時,以朱高煦的聰慧,自然瞬間明白了孫幫此等極端行為背後的目的。的確,朱高煦對孫幫的所作所為有著極其強烈的不滿,孫幫自己也深知罪孽深重,難逃一死。可若是被朱高煦下令處死,那孫家和朱高煦之間的關係,往後必定會徹底破裂,形同陌路,甚至老死不相往來。而孫家好不容易才與朱高煦搭上關係,這對孫家來說,無疑是極為重要的人脈與依靠。孫幫作為家族的長輩,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既然如此,他便隻能對自己狠辣到極致。畢竟人死如燈滅,孫幫心裏清楚,若是自己主動以死謝罪,或許能最大程度地緩和矛盾,讓孫家不至於和朱高煦徹底反目成仇。如此一來,外界之人看到孫家這般誠懇的態度,也不會再多說什麽閑言碎語,孫家或許還能在這場危機中,勉強保住與朱高煦的關係。


    孫幫一生都將家族的興衰榮辱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所以在麵對這幾乎絕境的局麵時,他毅然決然地選擇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朱高煦對孫家的一絲好感。況且,他自己心裏也明白,以自己這把老骨頭的身體狀況,本來也活不了多長時間了。


    倘若換做別的家族發生如此嚴重的事情,被抄家滅族都實屬正常。但如今孫若離嫁給了朱高煦,這無疑是孫家的一個轉機。孫幫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要充分利用好這層關係,拚盡一切來保全孫家。


    “藥,對,我還有藥。”抱著孫幫痛哭了一陣後,孫岩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想起自己手中還有能救命的青源丹。他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趕忙雙手顫抖著從懷中慌亂地掏出一個小瓷瓶,從中倒出一顆泛著微光的青源丹,迫不及待地塞到孫幫的口中。


    有孫若離這層關係在,孫岩作為她的父親,想要得到青源丹自然不是難事。而且像這種能在關鍵時刻救命的珍貴丹藥,孫岩一直都極為重視,時刻貼身帶在身上,以防萬一。


    “少爺,老爺已經身死!”站在一旁的張之橋,看著孫岩那絕望又無助的模樣,心中滿是悲哀,忍不住輕聲提醒孫岩。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也被這濃重的悲傷所感染。


    孫岩聽到了張之橋的話,理智上他也清楚對方說的是事實。自己老爹或許從一開始就一心求死,在自殺的時候,肯定也考慮到了青源丹的存在。為了防止被青源丹救活,孫幫在自殺時下手極狠,幾乎將自己的脖子砍斷了一半。這樣致命的傷口,即便是神奇的青源丹,恐怕也無力回天。


    可是,倒在地上的那個人,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爹啊!對孫岩來說,隻要還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機會,他都絕不願意放棄,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


    朱高煦靜靜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孫岩失魂落魄地跪在孫幫身邊,手忙腳亂地進行著搶救。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感慨,也有一絲無奈,不過在心底,他還是忍不住搖了搖頭。從孫幫那決絕的自殺方式,以及造成的致命傷口來看,孫幫確實是回天乏術了。


    其實,就在剛剛孫幫揮劍自刎的千鈞一發之際,以朱高煦的身手,完全有機會出手將其阻攔下來。然而,他的想法卻和孫幫不謀而合。孫幫若是不死,自己與孫家後續的糾葛必然會越來越複雜,牽扯出更多難以解決的麻煩。如今孫幫以死謝罪,對雙方而言,倒不失為一種相對幹脆的解決方式,所以他最終選擇了冷眼旁觀,沒有出手救下孫幫。


    “嗚哇哇哇哇!”在焦急而又絕望地等待了片刻之後,孫幫依舊靜靜地躺在地上,沒有一絲蘇醒的跡象。孫岩心中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頓時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起來。此刻的他,早已顧不得自己孫家家主的身份與顏麵,所有的悲痛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哭聲在房間裏回蕩,讓人聞之動容。


    張之橋的身體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瞬間變得佝僂起來。與昨日相比,他仿佛在這短短一瞬間就老了十多歲。從年少時起就一直跟隨並侍奉的老爺,如今就這麽死在了自己麵前,張之橋心中的悲痛絲毫不比任何人少。再加上看著從小被自己當作親生孩子般養大的孫岩,此刻在自己眼前哭得如此肝腸寸斷,張之橋心中更是一陣揪心地難受,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他的眼眶也漸漸濕潤,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不過即便自己內心難受得如萬箭穿心,張之橋仍強打起精神,不忘安慰孫岩。他重重地歎息一口氣,緩緩伸出那布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孫岩的肩膀,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疲憊,卻又透著一股堅定:“少爺,你需要振作起來啊,孫家如今上下幾百口人,可都還指望著您呢。”


    說到此處,張之橋忍不住哽咽了一聲,稍稍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昨晚上老爺已經鄭重地交代過我,老爺選擇以死謝罪,這是他自己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他讓我務必告誡少爺,千萬不要將心中的怨氣落到朱高煦的身上。實不相瞞,朱高煦對咱們孫家,不僅沒有虧欠,反倒是咱們虧欠他良多啊。還望您能體諒老爺的一番苦心,理解這其中的緣由。”


    “嗯嗯!”孫岩滿臉淚痕,痛苦地連連點頭。他心裏比誰都清楚,張之橋所說句句屬實。若不是朱高煦念及與孫若離的夫妻情分,看在是自家女婿的份上,就憑孫家此次參與刺殺他夫人這等大罪,現在孫家必然是滿門抄斬,一個不留的淒慘下場。自家老爹做出這等“壁虎斷尾”的決定,無疑是當下保全孫家的最好選擇。


    然而,即便理智上明白這一切,孫岩的內心卻像是陷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痛苦漩渦,一時之間根本無法緩過勁來。若是早知道老爹所謂解決問題的辦法竟然是犧牲自己的性命,他定然會毫不猶豫地一口否定。孫岩本就是一個極為孝順之人,自幼母親早逝,是父親含辛茹苦地將他一手拉扯大。在他心中,父親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若是有可能,他寧願舍棄自己的生命,去換取父親的平安。此刻,他的心中滿是自責與悔恨,為什麽自己沒能早點察覺父親的意圖,為什麽沒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察覺到孫岩的情緒稍稍有了些平複,張之橋緩緩抬起頭,眼神中滿是複雜之色,默默地凝視了朱高煦片刻。隨後,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朱高煦的麵前。他深深地低下頭,那原本就沙啞的聲音,此刻因為悲痛與緊張,顯得更加幹澀:“不知公子是否滿意,若是不滿意盡管開口,我孫家願付出一切代價,隻願公子不要遷怒若離。”


    朱高煦心中明白,張之橋口中雖說的是孫若離,但實際上真正所指的,是孫家包括孫岩在內的其餘所有人。隻要自己不遷怒於孫若離,憑借著這份關係,孫岩等人自然也不會遭遇什麽禍事。


    好在事情發展到了現在,朱高煦心中的怒氣也已經消了大半。經過剛剛這一番變故,他對於孫岩等其餘孫家人,確實也沒有了再加以懲罰的想法。他神色平靜,淡淡地開口說道:“這件事就此作罷,往後不必提起。”


    張之橋聽聞此言,像是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知道,老爺以死謝罪的法子終究還是見效了。當下,他毫不猶豫地將腦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撅著屁股,對著朱高煦恭恭敬敬地沉沉磕了一個頭,聲音中滿是感激:“多謝公子網開一麵。”


    朱高煦神色淡然地點點頭,算是回應了張之橋的感激。然而,他的心中卻忍不住對朱棣一陣腹誹。心想,父皇手下的那些人,未免也太過無能了吧。連田芳遠都能抓到,卻愣是沒察覺到孫幫也是此次刺殺事件的主謀之一。若不是自己此次親自前來孫家探查,恐怕還真就讓孫幫這般輕易地躲過一劫了,這辦事能力,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


    “少爺,老爺說了,他死之後,希望您將他的屍體埋到後院的樹林當中,他喜歡幽靜的環境。”張之橋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帶著一絲眷戀與哀傷,又對著孫岩仔細地交代了一聲。


    孫岩隱隱感覺張之橋的情緒有些不太對勁,可轉念一想,自己老爹突然離世,張之橋與老爹情同手足,他沉浸在悲傷之中倒也實屬正常,於是便沒有再多問,隻是神色黯然地點點頭,聲音低沉地說道:“我知道了!”


    “那……”張之橋微微抬起頭,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那笑容中卻滿是訣別之意:“少爺保重!”話音剛落,隻聽得“刺啦”一聲,那聲音尖銳而刺耳,仿佛一把利刃直直地刺進了孫岩的心裏。


    孫岩瞬間回頭,隻見張之橋手中已然多了一把長劍,那劍身竟毫無征兆地插入了他自己的肚子。鮮血順著劍身汩汩流出,在地上迅速蔓延開來。孫岩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狠狠擊中,整個人都陷入了極度的震驚與恐懼之中。


    緊接著,他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拚盡全力將張之橋那即將癱倒在地的身體及時抱在懷中。孫岩眼中閃過一陣濃烈的悲痛,聲音帶著哭腔,近乎嘶吼地問道:“橋叔,您這又是何必呢?”


    張之橋微微抬起頭,含笑看著孫岩,眼神中滿是溫柔與決絕。他艱難地開口,每說一個字都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鮮血也隨著咳嗽不斷從他嘴角溢出:“咳咳,少爺不必想著救我,老爺一死,老奴活著也沒有意思了。”


    張之橋自幼便追隨孫幫,這麽多年來,他全心全意地伺候孫幫的起居出行,二人幾乎是形影不離。張之橋一生未曾娶妻生子,在他心中,孫幫就是他在這世上最為親近之人,是他生活的全部意義所在。如今孫幫突然離世,他的世界仿佛瞬間崩塌,頓時覺得活著已然沒有了任何意義。


    孫岩嘴角掛著晶瑩的淚珠,強忍著內心的悲痛,耐心地傾聽著張之橋臨死前的每一句話。他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身上那堅定不移的死誌,也明白,以張之橋此刻的傷勢,就算現在拚盡全力將他救活,恐怕對方也撐不了幾天了。所以,他隻能默默地抱著張之橋,聽話地聽著他不斷地訴說,仿佛這樣,就能讓張之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感受到一絲溫暖與安慰。


    終於,張之橋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也愈發微弱。他的嘴唇還在微微顫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可最終,一切都歸於平靜。他的眼神漸漸失去了光彩,頭輕輕地一歪,就此死在了孫岩的懷中。孫岩緊緊地抱著張之橋的身體,淚水不受控製地奔湧而出,房間裏再次被無盡的悲傷所籠罩。


    就在這個萬分悲痛的時刻,這邊大廳裏傳來的激烈動靜,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迅速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不多時,不少孫家人聽聞聲響,紛紛心急火燎地趕來這邊查看情況。當他們踏入大廳,目光觸及到當中幾具多出來的屍體時,孫家人瞬間就慌了神,原本還算有序的腳步變得淩亂不堪,眾人嘈嘈雜雜地一股腦兒就往屋裏湧,刹那間,房間裏陷入了一陣混亂。


    在這群慌亂的人群中,不少人下意識地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朱高煦。畢竟,孫幫的死實在太過蹊蹺,剛好在朱高煦來到孫家的時候發生,難免會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懷疑是朱高煦下的毒手。其實,有這種猜測也實屬正常,在他們看來,若不是朱高煦,又怎麽會出現這樣離奇的狀況呢?


    然而,盡管心中滿是懷疑,可真要讓他們上前去質問朱高煦,卻沒有一個人敢邁出這一步。畢竟,朱高煦身份尊貴,若是貿然質問,最後卻發現隻是一場誤會,那他們可就徹底得罪了這位大人物,往後整個孫家都可能麵臨滅頂之災。所以,眾人隻能將探尋真相的視線,無奈地挪到孫岩身上,滿心期待地想要聽聽孫岩對這一切究竟會作何解釋。


    與此同時,石當也聽到了這邊傳來孫岩那悲痛欲絕的哭喊聲。他心中一緊,急忙順著聲音的方向尋來。當看到孫幫、張之橋以及孫文遠和孫文斌幾人的屍體橫陳在大廳時,他也不禁微微一愣,臉上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短暫的愣神過後,他輕輕咂了咂嘴,微微搖頭,心中暗自歎息:沒想到,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啊。


    石當像個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地溜到朱高煦旁邊,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確認周圍沒人注意後,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好奇與謹慎問道:”公子,這幾個人都是你殺的?“


    朱高煦沒好氣地瞥了一眼石當,隻見石當臉上那副十足的吃瓜表情,心裏頓時有些無奈。他微微搖頭,伸出手指了指孫幫的屍體,語氣平淡地說道:“不是,那兩個小輩是孫幫殺的,這兩個老人,是自殺的!”


    “啊?”石當聽聞,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他下意識地伸手抓了抓頭發,那淩亂的發絲仿佛也在訴說著他此刻混亂的思緒。隨後,他又湊近了些,幾乎貼著朱高煦的耳朵,小聲嘀咕道:“孫幫那老頭老年癡呆了?”說這話的時候,石當心裏暗戳戳地想著,不然怎麽會做出又是殺自家後輩,又是自殺這種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朱高煦隻是淡淡地掃視了石當一眼,眼中透著一絲不屑。他實在懶得跟對方解釋,畢竟就石當這腦容量,一時半會兒還真解釋不清楚其中複雜的緣由。


    而就在這個時候,孫夫人神色慌張地穿過混亂的人群,匆匆走到一臉失魂落魄的孫岩身邊。她滿眼擔憂,伸出手輕輕攙扶著孫岩的胳膊,聲音顫抖地問道:“老爺,發生什麽事情了?”那焦急的眼神中,滿是對丈夫和家族突如其來變故的恐懼與茫然。


    孫夫人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緊緊落在孫岩身上,剛剛她隻是匆匆瞥了一眼地上橫陳的屍體,那血腥的場景就差點讓她惡心地吐出來。此刻,她滿心恐懼,一眼都不敢再看向那邊。然而,看著丈夫失魂落魄的模樣,她深知丈夫此刻更需要自己的陪伴與支持,為了丈夫,她隻能強忍著內心的不適,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聽到孫夫人率先發問,其餘孫家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立馬七嘴八舌地發聲。


    “是啊,爹,到底發生什麽事情,爺爺為什麽會身死?”一個孫家人滿臉焦急地問道,眼神中滿是對家族長輩突然離世的震驚與疑惑。


    “老爺,文遠他們兩個為什麽會在這裏?”另一個人皺著眉頭,目光在孫文遠和孫文斌的屍體上掃過,語氣中透著不解。


    “老爺,是誰殺了我的孩子?”人群中,一位麵容悲戚的婦人哭喊著,毫無疑問,她正是孫文遠或者孫文斌的母親。那淒厲的哭聲,如同一把尖銳的刀,劃破了這混亂而壓抑的氛圍。


    朱高煦敏銳地察覺到人群中那些有意無意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仿佛一道道審視的目光。不過,他對此並沒有太過在意,以他對孫岩的了解,他相信孫岩能夠妥善解決好這件事情,給眾人一個交代。


    孫岩本就沉浸在失去父親和張之橋的巨大悲痛之中,如今又被這嘈雜的問詢聲環繞,隻覺得腦袋仿佛要炸開一般,心煩意亂到了極點。終於,他再也無法忍受,猛地大喝一聲:“安靜!”


    這一聲猶如雷霆般在大廳中炸響,瞬間壓下了眾人嘈雜的聲音,整個大廳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被孫岩這突如其來的怒吼震懾住,紛紛將目光投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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