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高炎定都懶得管,見他總算有了些反應,連忙再次催促他盡快開藥醫治。


    誰知,阿癸拏從黑袍中掏出一條拇指粗細的銀灰色小蛇,宛如對待自家小兒一般輕柔地摸了摸它尖尖的腦袋,然後將其放在了明景宸躺著的床榻上。


    那小蛇速度極快,不等高炎定反應過來,已經如閃電般順著起伏的被褥竄上了明景宸的臂膀,張口隔著衣衫就咬了下去。


    高炎定目眥欲裂,“你做什麽!”說著推搡開阿癸拏撲上去要抓蛇。


    阿癸拏用戎黎語道:“貴人不必驚慌,我沒有惡意,放蛇咬他是為了治病。”


    【作者有話說】


    咱們周五見~~~


    ◇ 第104章  縱虎歸山


    高炎定才不信他的鬼話,這蛇長得古怪,誰知有沒有毒,況且他過去從未見哪個大夫治病救人是放蛇咬人的,分明是這神棍在信口雌黃,欺騙與他,簡直豈有此理。


    為此,他充耳不聞,探手就要捏住這怪蛇七寸,沒想到別看這蛇個頭小,脾氣倒大得很,見有生人靠近,立馬油滑地攀著明景宸的臂彎蜿蜒直上,纏在他纖長的頸項之中,蛇尾好巧不巧地點在一截玲瓏的鎖骨上,然後朝高炎定張嘴無聲咆哮,露出兩顆尖尖的獠牙。


    這蛇渾身長滿銀灰色鱗片,如同身披甲胄,此時又威風凜凜地盤踞一方對著他逞凶威嚇,頓時火上澆油讓高炎定怒發衝冠。


    他一把抓住阿癸拏,威逼道:“你想死麽?”


    然而阿癸拏仍舊是那副森然的模樣,不人不鬼的麵容上露出一陣嫌惡,顯然來醫治明景宸他本身並不情願,若不是看在老嫗的麵子上,他是不願和這幫狡詐的中原人為伍的。


    他梗著脖子不論高炎定如何凶惡,始終都是那句話:他並無惡意。


    別的卻也無可奉告。


    高炎定餘光瞥向床榻,明景宸枯萎花瓣似的虛弱麵龐上血色褪盡,蒼白得近乎透明,下巴瘦削,兩頰上早前被梅姑她們費了大氣力喂養出來的稍許豐潤在這段日子裏又消失得無影蹤了。


    他徒生一陣沉痛的無力感,若重頭來過,去歲初遇之時,他絕不會射出那一箭。


    那蛇嘶嘶地吐著信子,在寂靜的屋子裏格外引人注目。


    高炎定挫敗地上前握住明景宸安放在身側的手,珍而重之地放在掌中摩挲,不同於方才的暴戾,此時的他平靜了許多,話語中除了偶爾的間歇波瀾,幾乎看不出異樣,“務必要治好他,但凡有丁點差錯,我定會傾北地全境之力教你們戎黎上下雞犬不寧。”***明景宸醒來的時候,已經月上中天,屋裏點了支殘燭,他睜眼的時候就看到一人坐在自己床邊正俯身望著自己,背後跳動的燭火像是一朵花的蓓蕾,於濃稠的夜裏悄悄開放。


    他現下頭痛得緊,恍惚中記得先前自己似乎正與高炎定坐在一起聽他說話,便以為榻邊這人仍舊是高炎定。


    然而等眼前迷蒙盡去,見到的卻是老嫗重疊著皺褶的幹癟麵龐時,他下意識生出一種落寞的失望。


    他睫毛微垂,將眼底的異色掩飾得幹幹淨淨,確保外人無從窺探到分毫。


    老嫗不明就裏,見他蘇醒很是高興,臉上深邃的溝壑都不禁朝上微微提起,“你醒啦?喝點水?”說著遞了一隻茶盞到他麵前。


    明景宸接過喝了一口,發現裏頭滴了花蜜,香甜的氣味在舌尖綻開,將上頭的苦澀驅散一空,他忽然想起,自己昏睡中似乎也嚐過這個味道。


    他抿了抿唇瓣,觸感柔軟鮮嫩,像是一枚剛從夏日池塘中采摘下來的水盈盈菱角,嘴巴裏也無太多幹渴的感覺。


    這不像一個昏睡了許久的病患該有的表現。


    他摸著額頭回想,才斷斷續續想起,之前睡夢中似乎總有個人時不時拿水喂自己,無微不至地照顧著。


    他朝老嫗身後望去,沒看到別的什麽人,隻好將心頭的疑惑暫時放在一邊。


    他遲疑了片刻忽然發問:“鎮北王人呢?”


    老嫗道:“一個時辰前,先前跟你來的那些人中的一個回來和他稟報了什麽,他聽後立刻跟那人走了。”


    明景宸知道她指的是潘吉他們,便知應當是有緊要之事急需高炎定親至,就不再多問,隻將茶盞中的水盡數喝完,然後對老嫗道:“我已經大安了,你快去休息罷。”


    老嫗點點頭,接過空了的茶盞後徑自出了屋子。


    明景宸望著門扉出了會兒神後,又和被重新躺了下去。


    到了第二日傍晚,高炎定仍然未歸,明景宸躺了兩個白天一個晚上,再躺下去恐怕手腳都要廢了,他自覺休養得夠了,便強撐著下了床,直接無視了桌上新端來的湯藥,推門出去在院落裏緩慢繞圈消遣。


    老嫗應當也不在家,家裏的奴仆又都知道他是主人的貴客,見到他並不敢阻攔,都默默地避了開去,倒也讓他覺出些久未感受到的清淨自由來。


    走到那日見過的天寶花旁,他自覺無事可做,便賞玩了一會兒,等到暮色昏昏,才見一人從外頭行色匆匆地進來。


    不是旁人,正是高炎定。


    對方沒發現蹲在角落裏被花枝擋住身形的明景宸,往他們借住的那間屋子飛奔而去了。


    不知為何,明景宸此時並不是太想見到他這個人,便有些自欺欺人地在花枝後繼續躲著,直到從屋裏傳出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喊,隨後高炎定像頭被搶占了領地的豹子從屋內迅猛地衝出,慌不擇路地四處尋人,並抓了兩個奴仆逼問。


    奴仆聽不懂中原話,戰戰兢兢地軟成一團,對這個凶神惡煞的中原人格外畏懼。


    明景宸瞧不下去了,施施然從黑暗的角落裏站起身邁出,等高炎定察覺到身後動靜轉身看到自己的刹那,他清楚地看到了對方俊朗英武的麵容上從恐慌憤怒到驚喜交加的瞬間轉換。


    “景沉!”


    高炎定邁步上前箍得他兩側臂膀隱隱作痛,那對淩厲眉目中如寒星迸射,炯炯有光,“你去了哪裏?我以為你出事了。”


    明景宸一時不敢去看他,隻覺得他眼眸中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壓得自己喘不上氣,他隱約覺出了些不對,又不願不敢去深思,隻掙了掙,退去那兩條健壯的手臂,與他保持了大約兩步的距離。


    “躺久了不得勁,隨便走走。你事情辦完了?”


    高炎定聽罷才舒出一口氣,細觀之下見他病容漸去,才敢確定那神棍沒有誆騙自己。


    好像珍寶失而複得重新被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漸漸平靜下來,與明景宸一道回了屋裏。


    “阿圖克攜同殘部逃了。”剛坐定,他就講了一個大消息。


    明景宸一怔,要是沒記錯,不久前阿圖克還占據了絕對優勢,攆著一幹王族四散逃命,怎麽短短兩日不到就境況大變?


    “你出手了?”他很快猜到了緣由,定定地看著麵前風塵仆仆的男人。


    高炎定笑道:“沒錯,可笑他出於謹慎,將原先為塔爾漢戍衛宮廷的心腹殺了仍舊不心安,還要將宮裏的護衛全部撤換掉,他的‘善舉’倒給我省了不少事,我的六百騎兵原先就混入了他的軍隊,借著這次機會又順利潛伏進宮廷,將他一窩端了。他被我重傷,如今往西邊的自家領地去了。”


    明景宸皺眉,“你親自領的兵?”


    “沒錯。”高炎定話裏不無得意,他身上還殘留著血腥氣,摻雜著風沙的土腥味,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


    顯然他這趟出去殺了不少人。


    阿圖克背信棄義在先,高炎定再菩薩心腸也斷不能容他。隻是……


    “你故意放走了他?”明景宸越想越篤定,不是他看不起這個所謂的右賢王,即便對方的人馬是高炎定的數十倍,但此人頭大無腦,目光短淺,高炎定又是有備而去,若不是他故意放任,怎會讓這等小人逃了?


    高炎定收斂住嘴角的笑意,“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


    高炎定當然知道自己這樣做極有可能會引起明景宸的不滿。


    阿圖克不死,老嫗即便掌權也無法徹底高枕無憂,他縱容阿圖克逃走,無異於放虎歸山,給老嫗留下了一個強有力的隱患。


    但高炎定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他點了點桌麵,道:“我並不反對去扶持那位閼氏,但我信不過她,一個七旬的老太婆仍眷戀權位,從青年蟄伏到垂暮,還不惜聯合外族,這樣的人我不放心。”


    “況且我隻說答應助她獲得權勢,可沒承諾替她將所有敵人一並掃除,若是將來太過安逸順遂,又大權在握,她雖是個女人,但誰都無法保證她不會生出與塔爾漢一般想要南下中原的野望來。要知道,野心不分男女,我也不會因為她是個老太婆而小覷了她。”


    ◇ 第105章  城北黑牢


    燭火在明景宸臉上不斷跳躍,將他瑩白的麵頰照得纖毫畢現,高炎定坐在他身畔,連他皮膚上那一層被火光鍍上金紅的細軟絨毛都瞧得一清二楚。


    明景宸久久不說話,到後來因一道燭光的“劈啪”爆裂聲,他才恍然驚覺,隨後扶額輕聲道:“既然你自己已經拿定了主意,我也無話可說。我要睡了,請你出去。”


    這便是當場下了逐客令。


    高炎定麵色微僵,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些什麽,可對方壓根連一眼都未多看他,轉身就往床榻上一躺,隻留給自己一道孤傲冷絕的背影。


    “景沉?”高炎定不信邪地試著喚了兩聲,毫無反應。


    他又提高了嗓門叫了一聲,對方仍舊不吱聲。


    像是真的睡著了一樣。


    但高炎定不相信對方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這麽輕易睡了過去,他靠近床榻,伸手輕輕拍了下明景宸,見對方依然不搭理自己,幹脆附在耳邊叫魂似的一聲接一聲地喚他名字。


    “景沉——景沉——”


    吵得明景宸心火頓生,恨不能一腳將這陰魂不散的混賬踢進牆磚裏頭,摳都摳不下來。


    煩得狠了,他索性將被褥蓋過腦袋,鐵了心拒絕與外界的一切交流。


    “景沉——”高炎定隔著一層被褥還在叫魂,明景宸躲在黑暗中捏著手指,一隻耳朵因對方剛才吹出的熱氣灼得滾燙。


    許是被褥單獨化出的天地隻有方寸大小,從而把除了視覺以外的旁的感官放大到無限,明景宸隻覺得胸膛裏像是裝了隻兔子,隨著那一聲聲疾雨似的叫喚又蹦又跳,發出的動靜在黑暗中響若擂鼓,幾乎要震穿耳膜。


    高炎定隔著被褥鬼叫還嫌不夠,沒多久又探,入一隻熾熱的大手在被褥中摸索,那大手無遮無攔地在明景宸脖頸上、臉上肆意妄為,弄得他又熱又癢,幾乎無法忍受。


    像是存心要撓他癢癢又有些不得其法。


    於是他怒而掀開被褥,原打算揮退這個隻會討人嫌的家夥。


    誰知,明景宸揮舞的手不慎戳到了麵前之人的眼睛,隻聽“哎呦”一聲似乎痛極了的驚呼,明景宸一怔,下意識撐起半個身子去瞧他,而高炎定不知為何突然低頭。


    刹那,電光火石,星辰交會。


    高炎定呆怔,隻覺得像有一隻蝴蝶在自己唇上翩躚,又仿佛自己才是那隻采擷花蜜的蝴蝶迷失了路途。


    可未等他想明白其中因果,就被一股力道推搡得朝後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上。


    明景宸用手背抹了下眼皮,整張臉被滴血般的殷紅染透,反將那截玉石也是的細潤脖頸和水色淡唇襯得越發欺霜賽雪。


    高炎定被這兩種極端的色澤晃得眼裏再容不下其他姝色,喉結滾了滾,一股熱意從心口躥出蔓延至全身。


    明景宸擁被坐在榻上,雙目圓睜,眼皮上如同黏了一片被雨打濕的花葉,總給他一種古怪的異樣感,在他心口瘋狂蹦跳的兔子也從一隻變作一群,像是要在他胸膛裏踏出一片凹陷的穀地。


    他不由地抱緊了被褥,雙手死死按在心口位置,企圖讓那陣令自己措不及防的兵荒馬亂迅速平息。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如同米漿一樣粘稠,幾乎將他倆人周身的毛孔全部堵塞住,令人無法正常喘息。


    高炎定忍了又忍,唇上的觸感盤桓不去,他躊躇著向前半步,抬手將要碰上明景宸的鬢發,然而此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老嫗在門外高聲喊道:“王爺、景公子,你們可在房內?出事了!”


    兩人神色一凜,那些繾綣、曖昧連同心慌氣躁如江海的潮起潮落,來得快去得也快,頃刻間湮滅。


    明景宸快速下了榻,與高炎定擦肩。


    一開門,老嫗便肅穆著一張臉給他們帶來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消息。


    “牢裏的人死了。”***先前,竇玉和鄒大兩人中了蛇毒,雖然服了解藥卻暫時昏迷不醒,明景宸便向老嫗提議,把他倆扔進牢房裏,隻需確保兩人不死便好。


    誰知,竟然這麽快就出了事。


    當初老嫗有自己的考量,為了不引人注目,她就把兩個中原人扔進了位於城北的黑牢,那裏通常是用來關押俘虜、外族以及奴隸的地方,平日裏極少有外人靠近,可以說月煌城內再找不出一個比這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曾對看管黑牢的小吏有點小恩小惠,此次她又出手大方,那小吏看在金珠和她的薄麵上,當初答應得格外爽快。


    老嫗之前不曾來過此地,此次是因為明景宸和高炎定堅持要來看一看遺體,她才跟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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