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逼仄低矮,走進去都要彎著腰,與其說是關人的地方,實際上與牲口棚無甚區別。


    整片區域隻有進門獄卒歇腳的矮桌上有一支蠟燭,不論白天黑夜,其他角落都烏漆嘛黑,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也不為過。不僅如此,除了一扇直通的大門,裏頭連扇正經窗戶都沒有,隻在四麵的頂上開了個隻容得下嬰兒拳頭通過的小小氣窗。


    大漠早晚溫差極大,白天幹燥酷熱,到了晚上滴水成冰也再尋常不過。然而黑牢中不分白晝黑夜,如同一個巨大的扁平籠屜,全天十二個時辰都悶熱難當。


    明景宸弓著背剛走進去沒兩步,就感到心悶氣喘,汗濕重衫,與在烈日暴曬的戈壁灘上跋涉沒什麽分別。


    那個與老嫗有交情的小吏比往日裏熱情得多,笑得見牙不見眼,別看他位卑職低,可有可無,但像他們這種人消息卻異常靈通,都是不折不扣的人精。


    老嫗捂著口鼻,臉色格外難看,她早前並不知道這兒的環境竟然惡劣至此,這種情況下,別說養病,就是健壯如牛的被關進來,恐怕要不了兩天也要瘋。


    她赧然地對明景宸道:“是我的過錯,竟給你朋友尋了這樣一個地方。”小吏派人來告訴她牢裏的人死了,她就立刻跑去通知明景宸兩人。


    如今她親自走進這座黑牢,看到黑漆漆的通道兩旁放置了連排的半人高籠子,籠子並不寬敞,關兩個大男人都嫌擁擠,然而目之所及,這兒每一個籠子裏關押的人數少說也有五六個。


    囚犯們蓬頭垢麵地蜷曲著四肢把自個兒縮小成一團,然後肩挨著肩,背靠著背,或蹲或坐地擠在一塊兒。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一群被關在籠子裏的雞鴨,都不能被稱作為人了。


    明景宸閉口不言,因為通道逼仄,容不得兩人並肩而行,高炎定與他一前一後,行走中,還會不時磕碰到兩邊的籠子和裏頭的囚犯,那些囚犯從雜亂如草的頭發裏睜開眼睛,一路目送著他們穿行而去,如同芒刺在背。


    ◇ 第106章  竇玉身亡


    “注意腳下。”因為地上積著一層厚厚的泥垢,踩上去有些軟趴趴,又有些滑溜溜,高炎定走了一半忍不住半側著身,以一個別扭的姿勢牽住了身後明景宸的手。


    明景宸不欲在外人麵前與他發生衝突,掙了幾下見沒掙脫便也隨他去了。


    很快,他們來到了黑牢盡頭的籠子前麵。


    籠子上粗壯的木柵欄斷了三四根,碎屑殘骸躺在通道上。


    小吏手上的燭台發出幽幽的橘光,幾人的身影被放大了數倍投在陰暗斑駁的牆上,顯得格外扭曲和怪異。


    籠子裏橫陳著一個人,蓬頭垢麵,看體型應當是個成年男子。


    高炎定攔住要上去查探的明景宸,皺眉道:“裏頭醃臢,你在這待著,我去看看。”說完不等他應聲,就奪過小吏手中的蠟燭屈著身子率先鑽入了籠子裏。


    高炎定生得魁梧奇偉,這關人的籠子對像他這般健碩的體格來說尤其束手束腳,他一手持燭,一邊艱難地在裏頭緩慢移動,每往前挪動分寸,頭頂、肩膀就會與木柵欄碰撞到一塊兒,在他身上蹭下一層陳年老垢。


    籠子裏的地上也幹淨不到哪兒去,囚犯吃喝拉撒都在裏麵,還沒有專門的恭桶供其使用,可想而知一腳下去踩到的究竟是些什麽玩意兒。


    高炎定憑著超脫常人的忍耐力才遏製住了作嘔的本能,漸漸摸索到了那人身旁。


    探手一摸,已經涼透了,且屍身僵硬程度嚴重,應當是已經死了幾個時辰。


    他將燭火往前湊了湊,發現這人脖頸以一個極度詭異的角度曲折著,脖子上還留有青紫的指印,顯然是被人一下擰斷頸骨導致的。


    撩開遮蓋住麵容的亂發,即便有所準備,但在看清下麵那張青白交織、了無生氣的人臉時,高炎定還是有片刻的愣怔。


    此人雙目圓睜,五官驚愕、猙獰,顯然沒料到自己會命喪黃泉、客死異鄉。


    高炎定歎了口氣,為對方合上眼眸,轉身出了牢籠。


    “死的是誰?”


    高炎定道:“是竇玉。”


    明景宸沒有露出太過意外的神色,在看到籠子裏隻有一具屍體的時候,他基本已經認定死的人九成會是竇玉,他修眉微擰,用戎黎語詢問小吏:“另外那個人呢?”


    小吏支支吾吾,眼神倉惶躲閃,下意識朝老嫗望去。


    他雖不知這兩個男人的身份,但見老嫗對其恭敬禮遇的模樣,便知道這兩人自己惹不起,以至於都他不敢立刻說實話。


    老嫗覺得這小吏辦事不牢靠,憑白讓自己在鎮北王他們麵前丟了顏麵,好好的人死了一個不說,竟還弄丟了一個,心裏萬分惱恨,又豈會再幫他說話,“還不快如實招來!”


    那小吏哭喪著臉,道:“不是小人故意隱瞞,實在是小人也不知好端端的大活人去了哪裏?”


    這話說了比不說還讓老嫗難堪,她麵色鐵青,“什麽叫不知道?你負責看管此地,如今人不見了,你竟然說不知道人去了哪裏?可笑!說!是不是你收了誰的好處,存心坑騙我們?”


    小吏腿一軟,跪倒在地,哭道:“小人萬萬不敢欺騙三位貴人,剛才的話字字屬實,小人可以指天發誓,如有半句欺瞞,就教小人五馬分屍!不得好死!”


    三人見他說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假,可心底越發狐疑。


    高炎定摸了摸籠子斷口處的血痕,道:“今日牢裏是你值守?”


    小吏如實道:“包括小人在內,這牢裏一共四個獄卒,通常我們兩兩結對輪換著值班,今日碰巧輪到小人與烏塔兩人。”


    高炎定又問:“這籠子是被人赤手空拳破開的,你倆難道沒聽到動靜?”


    小吏對這個高大英俊的中原男人尤其畏懼,明明自己在身形上並不比他遜色多少,卻像是綿羊見了野狼一般,對天敵有種發自內心的膽寒,他身體戰栗不止,“沒……沒有……小的因為內急出去解手了,回來時看到烏塔從門裏衝出來,說死人了,才知道出了事。”


    明景宸道:“那個叫烏塔的人呢?”


    小吏道:“他說他要替小的去向閼氏報信,小的便讓他去了。”


    “他去報信?那你呢?當時你有進來查看過麽?”


    小吏抹了把汗,“……有!小的有進來看過,發現人確實斷了氣。”


    “就他一人?”


    “就他一人!”


    明景宸低頭沉思,稍頃,又問老嫗道:“素光,你可見到了那個叫烏塔的獄卒?”


    老嫗道:“不曾見過,是宮門口的護衛給傳的話,說有個獄卒剛才來報信,說城北牢裏的囚犯死了,我知事情不妙便立刻回去通知你們。”


    高炎定有些猜到明景宸這樣問的意圖,他問小吏:“烏塔去報訊後沒回來?”


    小吏搖搖頭,“沒有回來,小的原先當他是辦完事後又偷溜去哪裏喝酒躲懶了……”他越說聲音越低,顯然也察覺出了不對勁。


    明景宸瞧了瞧旁邊的幾個籠子。很奇怪。


    整座黑牢裏,少說關著四五十人,可從他們幾個進來到如今,這些囚犯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這很不正常。難道說……


    “這裏關著的人總該看到鄒大是如何離開的罷?”


    小吏苦笑道:“他們看到了也不頂用,這些俘虜、奴隸早前就被拔了舌頭,他們又不識字,貴人你就是嚴刑拷打他們,他們也說不出寫不出啊。”


    這是連目擊者都相當於沒有了。


    明景宸心底冷笑,他對高炎定道:“走,我們出去再看看。”


    高炎定點點頭,回頭又囑咐小吏,“你把遺體搬出來,別磕碰壞了。”


    “是是是,您放心。”


    三人走出黑牢,頓覺外頭天高地闊,涼颼颼的夜風一吹,渾身的燥熱立馬消散無蹤,就連濕透的衣衫都迅速冷卻下來貼在身上,像是結了一層薄冰。


    高炎定見他環手搓了搓手臂,淡唇被夜裏的寒氣凍得泛白,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不禁感到又心疼又好笑,連忙脫下自己的外衫想給他穿上。


    誰知,明景宸宛如一隻機敏的兔子,自己的手還沒落在他肩頭,他已經跳出半丈開外,警覺道:“別過來。”


    這是在幹嘛?不就是先前不小心親了他一下,至於將自己當成淫賊、采花盜來防備麽?


    高炎定為此心裏有氣,驢脾氣一上來就什麽都不顧了,隻顧著與心上人對著幹,不讓他過去,他還偏要去,他朝前邁了一大步,臉上洋洋自得,“腿長在我身上,你管我?”


    明景宸氣極,一腳踹在他膝彎上,又念著他身上有傷,沒怎麽使勁,“你閉嘴!滾遠點!也不聞聞自個兒身上那個味兒!”


    原來是嫌自己臭,高炎定湊近外衫聞了聞,一股難以言說的味道直衝腦門而去,竟比那大漠的風沙還可怕。他訕訕一笑,將外衫丟在地上,“我不臭,臭的就是你,如今你還嫌棄上了我,這可非正人君子所為。”


    明景宸狡辯道:“我可從來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少囉嗦,還有正經事要做!”


    高炎定就愛他惱羞成怒,沒理還偏要強裝有理的小模樣,見他說要辦正事,也隻好先依了他,笑道:“你覺得人會在附近?”


    明景宸道:“極有可能,那小吏出恭不會走遠,時間有限的情況下,那人不可能處理得幹幹淨淨。”


    高炎定深表認同,隻有老嫗沒聽明白,茫然地跟在他們身後在附近荒地上兜圈。


    實際上他們並沒有搜尋太久,因為周遭光禿禿的,一來沒什麽房舍建築,二來植被稀少,一眼望過去基本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


    明景宸很快將目標定在四五十丈開外的一叢沙冬青灌木上。


    那沙冬青生得格外茂盛,足有半丈來高。


    三人借著月色在灌木外張望,發現裏頭似有一道暗影倒伏在其中,一動不動。


    明景宸朝高炎定瞟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高炎定聳聳肩,得,這髒活累活還得靠自己。他抽出腰間短刀,在灌木中生生劈出一條小徑來,等靠近那道黑影,低頭一看,果不其然是個死人。


    ◇ 第107章  抽絲剝繭


    看五官是個戎黎人,死法和牢裏的竇玉如出一轍,頸骨被人徒手扭斷,而且渾身除了條底褲都被扒了個幹淨。


    明景宸對老嫗道:“把那個小吏叫來。”


    “好。”


    兩人繼續查看屍體,這人身上除了致命傷再無其他傷口,初看像是沒什麽線索。


    高炎定正要起身去別處看看,卻見明景宸忽然伸手朝屍體臉上摸去,他立馬抓住對方,薄怒道:“別碰,怪髒的。”


    明景宸揚揚下巴,沒好氣地道:“你一身怪味,還用摸過屍體的手來碰我,與我自己碰屍體有區別麽?”


    “……”高炎定不說話了,默默地鬆開了手。


    明景宸用蔥尖似的食指在屍體麵頰上抹了幾下,蹭下一點粘稠的膠狀物質,湊近鼻尖輕嗅,神色愈發凝重。


    “是什麽東西?”高炎定格外好奇。


    明景宸搓了搓手指,那黏糊糊的東西很快變成顆粒狀從他指腹間脫落,“是易容用的藥水和膠泥混合物。”


    高炎定捕捉到了重點,“易容?”


    明景宸聲音化在呼嘯的風中,“看來鄒大此人大有來頭。”先前他與鄒大結伴同行,穿過荒涼戈壁來到月煌城,不論是在沙暴中與天地偉力相博,還是一路上行獵跋涉,此人都展現出矯健的不凡身手,現在看來,除此之外,他還有一手精妙絕倫的易容手法。


    且從他言行談吐中不難看出,他還曾讀過書。


    這樣的人真的會是一個普通的落拓江湖草莽?絕無可能!


    想到竇玉曾和自己提起過在祁州的事,明景宸便道:“都說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你這個活靶子樹得好生招搖,針對你的陰謀才會這般前赴後繼。”


    高炎定並不接他的話,隻頗有馬後炮之嫌地找補道:“難怪當初在祁州就覺得這兩人言行有異,原來是早有預謀、包藏禍心。”


    明景宸不予理會,隻將事情始末又細細斟酌了一遍。


    當時高炎定突襲戎黎許久未有音訊,就有人弄了條斷臂來擾亂軍心,搞得軍營和王府內人心惶惶,差點局麵失控亂成一鍋粥。又是那麽湊巧,竇玉和鄒大兩人剛好出現在安宛,還在大庭廣眾之下大聲嚷嚷,說鎮北王死了。


    明景宸從不相信巧合之說。


    高炎定見他不搭理自己,有些不安,湊上前道:“你認為這兩人是不是突然鬧了內訌才會這樣?”


    明景宸剛要回答,就見老嫗帶著那個小吏回來了,便止住了話頭,先讓他來認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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