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你說有人冤枉他,陸齊先前可是有什麽奇怪之處,或是與什麽人打過交道?”


    許枝瑤掌心握緊,點了點頭。


    “有。”


    兩日後,李嫵與許枝瑤相約於枕霞榭。


    此閣是個八角的臨水亭,飛簷如翼,簷角懸著風鈴,風過時叮咚作響,亭柱雕著纏枝牡丹,朱漆欄杆上嵌著螺鈿,映著滿池碧水,波光粼粼間恍若雲霞落於水麵。


    李嫵坐於枕霞榭的雅間,自上往下看去,今日春光甚好,湖邊圍著諸多遊賞的女子,她與許枝瑤在這“恰巧”碰上也不奇怪。


    許枝瑤帶著婢女來了,身後跟著的婢女手中還拿著個梳妝盒子。


    許枝瑤從婢女手中接過妝匣,進了李嫵定的雅間,兩人帶的小廝婢女等都在外候著。


    許枝瑤將手中的妝匣打開,隻見裏邊是一摞賬紙,底下還壓著本賬本。


    “早之前,陸齊就將這些賬紙交與我了,那時我就隱約覺得陸齊好像在幫什麽人做事。”


    許枝瑤皺眉說著。


    去年夏末,陸齊回京述職,她便知道了那人是誰。在一次偶然間,許枝瑤知道,陸齊在與東宮太子來往。


    可她問陸齊,陸齊隻說,太子殿下也在督管南江的事,他照常稟報官務罷了。


    朝堂的事,許枝瑤也沒多問了,誰知,如今陸齊就身陷囹圄了。


    李嫵拿出那些賬目,仔細的看了看,隻是這上邊記了諸多,一時也厘不清。隻怕陸齊當真替上麵的人做了什麽不義之舉,或是知道上麵的人做了什麽亂朝綱之事。


    陸齊知道以自己的權勢,事發之後,必定會被當棄子推出來,率先給自己留了後手,如此一來,上麵的人若不想東窗事發,隻得竭力保他。


    李嫵仔細看著這些賬紙,又拿起那本賬目翻了翻,這上頭差了些東西——官府文章。


    李嫵問道:“阿瑤,這可是你後來新抄的賬目?”


    許枝瑤點點頭,她倆都是開鋪子的,身上揣些賬本也不會惹人懷疑。


    陸齊給她的上頭都蓋了官印,她不敢帶出來給李嫵,隻怕會給李嫵惹上麻煩,再牽連陸齊,那他們就都完了。


    “陸齊給我的那份,我藏起來了,不敢拿出來。”


    李嫵點頭,做得好,誰知會不會有人盯著她,要是唯一案證被人搶了,當真是跳下黃河都洗不清。


    “阿瑤,你當真想救陸齊,你信他嗎?”


    許枝瑤麵色一白,隨即十分肯定的點點頭。


    “我信他。”


    “那今日這些東西我就帶回府去,後頭怎麽樣,我也不知道。”


    許枝瑤抹著眼淚。


    “謝謝你阿嫵。”


    李嫵帶著賬目回府去了。


    陸辭已經去南江一個半月了,他說會回來找她,李嫵也不知陸舟宜能不能回來找她,萬一被官務絆住了……


    李嫵叫來馮枝三人,三人在酒坊中也時不時幫她管賬,對算賬一事還算熟練,李嫵要將這賬目整理一番。


    南江,通州郡。


    陸齊的確被拘到了牢中,隻不過若想定罪還差些證據。


    陸辭並未直接提審陸齊,他與他乃同鄉關係,亦為同科進士,必須回避。陸辭不得與他直接接觸,審訊陸齊的人乃大理寺卿——姚太初。


    起先姚太初並未被過來南江,隻不過,陸辭前段時日發現了些端倪,直接稟於沈敬年,此關係重大,內閣直接任命,是以姚太初也來了南江。


    而陸齊也自然到了姚太初手中,陸辭則被派出幹了別的事。


    “陸郎中還不肯從實招來?”


    南江的春汛剛過,就連獄中的空氣裏都裹著些濕冷的泥腥味。


    姚太初將營清吏司的賬冊往案上一摔,宣紙賬本邊緣帶著被人捏出的褶皺,最末頁圈著 “漕糧損耗三成” 的朱批。


    “陸郎中這賬做得倒是利落。”


    姚太初手指點著賬本上的墨跡,官袍上的玉帶被動作帶得輕響:“去年冬修水利的稅銀耗了七萬兩,轉頭漕糧又損耗了三成,南江的水是吞金獸麽?”


    站在階下的書吏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陸營清吏司郎中管著南江全域的水利稅銀,陸齊雖隻是正五品郎中,手裏卻攥著河工、漕運的兩把鑰匙,而那本賬冊的經手人,卻是南江府正六品漕運同知趙文淵。


    而趙文淵早已被他們押在大牢,就差審主謀,


    陸齊臉色蒼白,咬牙辯駁:“下官隻是依法辦事。去年南江汛情特殊,趙同知稟於下官,漕船在險灘觸礁,下官親自去查驗一番,確實如此,是以去年損耗大些。”


    “大人若是不信,可問當時修堤壩之人,下官當時便在一同督造。”


    哼,陸齊做事倒是聰明,銀子貪了,名聲也得了,事推在別人身上。


    陸辭此時正站於碼頭,靴底沾了不少礁石上的青苔,而在他們一旁,本該觸礁沉底的船便立於一旁。


    “去稟於姚大人。”


    陸辭冷聲吩咐。


    *


    “大膽,陸齊,還敢坑蒙本官。”


    “陸郎中要不親自去看看?那隊觸礁的漕船,現在正沉南津渡口三裏的淺灘中,上頭可還載著不少貨物。”


    而在另一間獄房。


    “觸礁的船,本該是在海底,又怎會出現在南津碼頭?本是官船,如今卻成了你們私用。說,上麵的貨要運往哪裏,那些鹽又是從何地運來?”


    “在那些艙底還埋著不少銀兩,銀箱鎖扣上,還刻著朵雲紋,本官倒是不知,這些稅銀要流往何地?”


    “還是從何地來的賬款?”


    陸辭沉聲審問著麵前的趙文淵。


    趙文淵的臉霎時慘白。


    那雲紋乃雲州鹽場的記號,去年賬目上的三成漕糧損耗,實則就是他將雲州的私鹽混在糧船中運出,得來的回扣就藏在那些銀箱裏。


    他不知道陸辭何時派人查了沉船,更不知道那些本該被人送出去的銀箱為何還在艙底,冷汗順著鬢角淌進衣領。


    趙文淵當然不知,在陸辭意識到南江與雲州有勾搭時,率先去查了貨船。一查,倒是讓他發現,本該沉河的官船現已成了商隊。


    陸辭暗中盯著,等上報沉底的十多艘官船全都停靠碼頭,派人截下。


    晚上,陸辭與姚太初坐於司署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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