蹴鞠滾到一雙紅緞白綾高底鞋前,終於停下來,一隻白嫩的小手把球撿起來。


    什麽人居然敢搶小爺的球!


    薑烈橫眉一豎正要發怒,但當他抬起頭看清來人後,不由地睜大眼。


    麵前是個很小的女孩子,生得肌骨瑩潤,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嬌媚之姿,她身上是件胭脂色縐紗白絹裏對襟衫子,腰間束有紅色裙帶,下罩一條單絲碧羅籠裙,打扮得嫋嫋婷婷,一看便讓人心生喜愛。


    因為年歲尚小,她烏黑濃密的長發梳成總角,左右分開,在耳畔綰成兩個圓圓的環髻,兩邊都飾有紅麝香珠串成的珠花,一串小小的銀鈴垂下來,在她凝脂般的臉側晃動。


    剛才薑烈聽到銀鐺聲想必就是出自她的身上。


    女孩的眼神極深極靜,她靜靜地站在花苑裏,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紅蓮,委實是匯聚天地靈秀之氣而誕者。


    好漂亮的女孩子。


    一向風風火火的小霸王看得目不轉睛,結結巴巴地道:“你是蓮花化成的小妖怪嗎?”


    薑烈生性不喜讀書,活潑好動,最是頑劣不堪的性子,偏生又是天橫貴胄,身邊的小廝為奉承討好他,便偷偷從外麵的書坊裏帶來很多雜書,其中有諸如狐妖書生、草木成精這類靈異誌怪的傳奇角本。


    他還以為自己是如話本裏的書生那般,遇到了草木化形的精怪。


    薑烈再次嚐試叫對方的名字:“小,小蓮花?”


    “……”


    第47章 初見


    “嗖”


    看著草靶上的白羽箭,薑紹放下手裏的角弓,呼出一口濁氣,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後,他的弓箭總算是有了幾分長進。


    齊人尚武,射獵成風,薑紹曾聽母妃提及,教授他們騎射的這位老將軍便是個神射手,庸人遠不能及,曾一日射雉兔若幹,麋鹿數十隻,猛虎三隻……連禦前金吾衛都駭然不已。


    薑紹不由地看向樹蔭下那個邋裏邋遢的老頭子,隻見那老將軍一身黑色短褂,睜著惺忪的醉眼,胡子和頭發都亂糟糟的,喝酒的架勢和喝水沒什麽區別。


    去年冬時突厥大舉侵犯邊境,他的兒子們都在鎮守雁門關中喪命,白發人送黑發人,但那時太後卻大肆鋪張地舉辦壽宴,也正因如此他才心灰意冷地選擇辭官,直到王妃三顧茅廬請他出山,他才來到王府。


    薑紹似乎從那張醉醺醺的臉上看出無盡滄桑之態,一種感同身受的悲傷攫獲他的心,他不自在地抿唇,再次舉起角弓。


    旁邊的弟弟薑烈又是最早完成課業,隻見他將角弓一扔,從帶來的食盒裏掏出個荷包,寶貝似的護在懷裏,臉上的笑容仿佛能沁出蜜來。


    望向他興衝衝地跑向花苑的背影,薑紹疑惑地問道:“他這幾天好像都沒和你們一起踢蹴鞠,這是又去哪裏鬼混啦?”


    那幾個伴讀也迷惑地搖頭:“不知道,二少爺這幾天神神秘秘的,我們跟在他身邊他便趕人,從不允許我們近身。你還在給二少爺買話本嗎?”


    “二少爺近來沒有讓我給他買話本,隻是讓我給他去珍寶閣給他買了枚步搖,你別說,就那麽小小一枚步搖,直接把他幾個月的月錢都花光了。”


    “步搖?那不是女人才用的東西嗎?”


    “唔,莫不是給王妃娘娘買的?”


    薑紹眸色漸深,默不作聲地揣測起弟弟的意圖來。


    另一片,薑烈一邊跑,一邊從懷裏摸出那個荷包,小心翼翼地把裏麵的東西拿出來。


    原來是一支用絨花和紅珠串起來的步搖,材質雖然普通,但做工精致不俗,一看就是匠人花費不少功夫打造而成的。


    看到這枚步搖,薑烈不由地偷笑出聲。


    半個月前他在撿蹴鞠時,在花苑裏遇到個很漂亮的女孩子,薑烈從小在男孩堆裏長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樣的女孩子,感覺和他那些嬌蠻跋扈的表妹們都不一樣,小小的,香香的,睫毛很長,皮膚白嫩得能掐出水來。


    原諒薑烈在學堂讀書不認真,說不出什麽高雅之詞,但那個女孩讓他想起養過的一隻奶貓,溫順地任由他摸毛,合該是能抱在膝蓋好生愛撫的。


    他來到那片花苑,輕聲喚道:“小蓮花。”


    不過幾聲呼喚後,樹後便出現個紅色的身影,女孩嬌豔的麵容露出來,一雙清水似的眼眸在陽光下宛如浮動的水波。


    薑烈驚喜地上前:“總算等到你了,前幾天我來找你,你都不在,難道是化形有時辰限製嗎?”


    他還真把眼前這女孩當成赤蓮化形而成的小妖怪,一直“小蓮花小蓮花”地喊。


    崔遺琅當然不能告訴他自己一直在偷看他們,便一直默認了這個稱呼,也沒有告訴他自己其實是個男孩。


    這些天隻要江都王去宣華苑找他的老相好,崔遺琅表麵聽他的話乖乖地呆在書房,但其實都會趁人不在偷偷跑出去,比起安安靜靜地坐在房間看書,他其實更喜歡去外麵曬太陽。


    每當看到那群少年在草場上踢蹴鞠時,他身體內部便會湧出難以言狀的強烈衝動,甚至連血液也開始沸騰起來。


    少年們在草場上追趕一個球,跑得飛快,他們每個的眼睛都炯炯有神,臉色紅潤,年輕的身體裏擁有旺盛的活力,汗水在他們飽滿的前額流淌,一滴滴地濺落在蒼鬱的草地上。


    雖然隔得很遠,但崔遺琅好像已經聞到他們身上的汗味,那種粗淺的不怎麽好聞的氣味格外讓他沉迷。


    他明白自己內心的渴望:好想和他們一起跑。


    可惜江都王是絕對不會允許崔遺琅做出如此粗鄙的行徑的,王爺是個缺乏陽剛之氣的男人,年輕時也是一等的風流人物,是個琵琶高手,偶爾會教崔遺琅用楓香調彈奏,力圖把他培養成極高雅的人物。


    早上醒來侍女為崔遺琅梳頭時,江都王會忍不住上前將他抱在膝上,手指纏繞住他一縷烏黑濃密的頭發,歎道: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崔遺琅討厭這個形容,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他有疼愛自己的娘親,白姨也經常喂他糕點,過得很快樂,也很幸福。


    可這男人非但不讓他見自己的娘親,還給他穿不喜歡的衣服,他寧願不吃那甜甜的酥酪,也想回到母親身邊。


    在被眼前這個少年發現時,崔遺琅心裏其實還有點慌亂,擔心他去跟王爺告狀,但這個薑烈的少年反而很喜歡他似的,經常來他玩,這讓他心裏有些許觸動,忍不住和薑烈偷偷來往。


    所以在薑烈喚自己“小蓮花”時,他一本正經地回道:“是呀,大妖怪總是把我關在蓮房裏,外麵的世界太危險,他不讓我出來。”


    在又一次的撒謊後,崔遺琅忽然想起娘親的話,娘親教導他要做個正直善良的好孩子,好孩子是不能撒謊的,可他自從來到王爺身邊後,便一直在說謊。


    我原來是個壞孩子。


    崔遺琅恍然明白自己的本質,眼神卻沒有任何波動。


    薑烈附和地點頭:“外麵確實很危險,還好你遇到的是我,放心,我不會把你的秘密告訴別人的。”


    他想到如果父王知道小蓮花是化形的小妖怪的話,一定會把她扔進煉丹的鎏金銅爐裏,最後變成一粒圓圓的金丹。


    他不想小蓮花變成金丹,於是便誰也沒告訴,而且在他內心深處,他也不想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這是他發現的珍寶,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可能是想在女孩子麵前展現自己的能力,薑烈表情張揚地說起他在練武場上的表現:“你知道嗎?今天我們在練武場上,我隻射了十三支白羽箭便完成了功課,難得那個不苟言笑的老家夥也誇我,我兄長明明比我還大一歲,但從來都比不過我,哈哈。”


    其實也是想早點來找小蓮花,所以私下也在拚命練習,拉踩他兄長時更是得心應手。


    聽他說起在習武場上的表現,崔遺琅原本沉靜的眼眸動了動,忽然開口道:“那我可以摸摸你嗎?”


    他表情坦蕩,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出怎麽樣的虎狼之詞。


    薑烈一愣,臉紅道:“當,當然可以,你摸吧。”


    沒想到小蓮花那麽主動,可是進展會不會太快了些?雖然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但薑烈讀過那麽多才子佳人的話本,自然也知道世間存在男歡女愛之事,書生和狐妖都能跨越世間的倫理相愛,那他和小蓮花應該也可以?


    他閉上眼,一副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模樣,不停抖動的睫毛說明他現在的心情並不平靜。


    但崔遺琅隻是伸出手抱住薑烈的一條胳膊,很認真地捏他上臂的肌肉。


    薑烈的母親是屠夫的女兒,隻因生得美貌得到王爺的一時寵幸,他出生時足足有八斤重,是個大胖小子,近來又開始習武,他遠比同齡孩子長得高壯,上臂已經有了明顯的肌肉線條,摸起來甚至有點硬。


    “為什麽我和你不一樣?”


    因為想讓崔遺琅以後都保持住少年的體型,江都王已經讓府醫在他的膳食裏添加藥物,這會抑製他身體的生長速度,但他對此卻全然不知,隻是發現自己自從去年冬時起便沒有長高,於是更加努力地吃肉。


    他認為自己隻要努力吃肉,就能長得高高壯壯的,再也不會讓人欺負他的娘親。


    麵對崔遺琅的疑問,薑烈一頭霧水:“什麽不一樣?你是女孩,我是男孩,當然不一樣。”


    崔遺琅忽而有些心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紅緞白綾高底鞋,不說話了。


    因為低下頭的姿勢,他纖長的睫毛輕輕抖動,頭上的紅麝香珠將他的肌膚映襯得晶瑩剔透,顯得怯弱嬌貴,那種純稚的誘惑力看得薑烈出了神,心底有一塊東西突然抽動了一下。


    這時,薑烈忽然想起荷包裏的東西:“這是我給你挑的步搖,你喜歡嗎?我聽下人們說,你們女孩子都喜歡這些東西,唔,雖然不是很明白,但隻要你喜歡,我以後還給你買更多。”


    不過那小廝把價錢說給薑烈聽時,可把他肉疼壞了,他幾個月的月錢全搭進去了。


    崔遺琅隻隨意看了一眼,不是很想要那枚步搖,便道:“可是我沒有什麽禮物能送給你的。”


    薑烈揮手:“我送你東西也不是想要你回報我……不過你剛才都摸過我,如果你真想還禮的話,那我能摸摸你嗎?”


    “那你摸吧。”


    崔遺琅想都沒想,直接點頭同意,以前王爺把他抱在膝蓋上時,也喜歡用手摸他的身體,所以他並不覺得這是件讓人很難為情的事。


    在得到崔遺琅的同意後,薑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他原本打算摸摸小蓮花的臉,他早就想摸她的臉,但母妃教導過他,女孩子的臉是不能亂摸的,所以在沒得到小蓮花的同意前,即使心裏再怎麽想,他都忍住自己的衝動。


    可看她的肌膚那樣的柔嫩細膩,薑烈生怕自己粗手粗腳碰壞她,於是便隻是放在她的手臂上,輕輕地捏了捏。


    他心想:原來這就是女孩子的身體嗎?感覺和我的完全不一樣,好軟,感覺身上還香香的。


    “你們在幹什麽呢?”


    正當薑烈興奮地摸小蓮花的手時,一個略帶怒氣的聲音在他們的耳邊響起。


    隻見一個身穿白蟒箭袖的少年從灌木叢後走出來,俊俏的小臉上浮現出些許怒火。


    薑烈下意識地把小蓮花護在身後,緊張道:“兄,兄長,這是我遇到的女孩子,不是妖怪!”


    因為太過緊張,他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麽時,薑烈懊惱地恨不得錘自己的腦袋:怎麽就不打自招了。


    “女孩?”


    聽到這個說法,薑紹冷笑一聲:“我看你是瞎了眼,連男女都分不清,他是個男的。”


    即使再怎麽生氣,薑紹依舊控製不住地把眼神落在崔遺琅身上,光看外表,確實是個清明靈秀的女孩子,一身鮮豔的紅色襦裙,仿佛一朵含苞欲放的紅蓮花,也難怪勾得薑烈整日魂不守舍的。


    可一想到他的真實性別,以及這身打扮是因為誰,薑紹厭煩地皺起眉,心裏甚至湧起一絲惡心。


    因為江都王在會見重要來客時都會把崔遺琅抱在膝上,薑紹也見過他幾麵,自然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所以很反感他接近自己的弟弟,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


    薑烈不可思議地指向麵前的女孩:“她,她是個男孩?怎麽可能,明明長得那麽漂亮。”


    崔遺琅站在原地,對於薑紹的指控沒有做出任何反駁,精致的小臉也沒有流露出慌張的神情,眼神是毫無波動的幽深。


    見他的態度似是默認,薑烈生起氣來:“你明明是個男的,那為什麽穿女孩子的衣服,你,你怎麽不跟我說?你還摸我!”


    薑烈又氣又急地跺腳,也不知是氣他不是女孩子,還是氣他欺騙自己,眼圈都紅了。


    薑紹一驚,厭惡地看向崔遺琅:“你摸他?你摸他哪裏?你在宣華宛裏學到的那些個下作的手段別使在我弟弟身上。”


    “走,我們走。”


    在薑紹厲聲把他拉走時,薑烈下意識地回頭,他的小蓮花依然站在原地,眼神無悲無喜地看向他們這對兄弟。


    可不知為何,薑烈看到他形單影隻地站在花苑裏,他心裏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徹底遠離那塊花苑後,薑烈生氣地甩開兄長的手:“是個男孩子又怎麽樣?是個男孩子我們難道就不能一起玩嗎?”


    這時的薑烈已經徹底搞清楚自己的想法,說實話,與其說是因為對方不是個女孩子而生氣,倒不如生氣對方欺騙自己,不過小蓮花是個男孩子也沒關係,男孩子也能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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