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長久不出門,如意變得不愛說話,周圍人對他指指點點,懷疑這孩子是個傻子,不像其他調皮的男孩一樣在院子裏追追打打。


    但如意並不在意那些人的閑言碎語,隻要和娘親在一起,他就感到很幸福了,他不需要別人的喜歡,他隻要娘親就夠了。


    可即便如此,伶人們的脂粉味,那軟玉紅香般的、讓人心迷神往的氣味,那些氣味搏動他的鼻腔,使他感到厭惡。


    那時的如意單純地認為一個身上的氣味便決定他會成為怎麽樣的人,如果他身上也沾染上那股味道,那他便也會成為那種倚姣作媚、不男不女的妖人?一想到這個便讓他頭皮發麻。


    可等到王爺身邊後,如意依然逃不開那股脂粉味,大齊以白為美,王爺也喜歡用胭脂香粉掩蓋他臉上的斑點和皺紋。


    偶爾王爺會躺在太師椅子,一臉沉醉地把臉埋在雪白的絹布上,如意看到絹布上有一些金黃色的顆粒物,不清楚是什麽東西。


    當王爺好容易從那種渾身發飄的狀態中緩過來後,他會招手讓如意上前。


    這個時候的他臉上沒有塗脂抹粉,玉石般的溫潤和冷清盡數洗去,留下的是一張蒼白憔悴的臉,眼角細密的皺紋在燈光下愈發明顯,仿佛一朵凋零的菊花,令人作嘔。


    因為剛吸食完那些金丹,他死白的臉上浮現出病態的潮紅,全身發熱,舒服得爬不起來。


    王爺用手輕輕地揉捏他下巴的軟肉,聲音飄忽:“你這樣嬌弱的小東西,如果怎麽才能在個世道活下來哦,不過既然遇到寡人,寡人便會護住你的……”


    如意沒有再聞到那股軟玉紅香的脂粉味,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雄黃朱砂,以及王爺身邊用龍涎香都掩蓋不住的腐朽的味道。


    他說這話時,如意忽然想起那天遇到的眉眼張揚的男人。


    當那個男人靠近自己時,如意聞到的是男人身上粗淺的汗味,還有他身上的熏香,不是宣華苑裏甜膩的百合香,而是一股辛辣濃鬱的麝香味。


    總之是一種他從未聞到過的氣味,不是那種象征嬌弱的氣味。


    那個男人的出現讓他的認知出現偏差,原來就是這樣的人能肆無忌憚地奪走他的一切。


    與其說是怨恨,其實如意對那個男人身上的氣味很是著迷,甚至也想讓自己的身上也染上那股氣味。


    如果他身上也是那股味道,或許他便能從男人手裏護住自己的娘親,如意是這樣理解的。


    這天,江都王興高采烈地為如意捧來一套紅色的襦裙,很明顯是女童才能穿上的。


    江都王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便道:“不喜歡嗎?阿琅。”


    時下的貴人喜歡把自己的美妾打扮成清秀少年,帶出門炫耀,但江都王偏反其道而行之,他喜歡把自己身邊的孌童打扮成嬌媚動人的少女。


    甚至連麵見賓客時,江都王都會把他抱在膝上疼愛,而客人們心領神會地交換眼神,渾濁的眼神裏似有淫邪之光,祝賀王爺又覓得一件珍寶。


    阿琅。


    每次江都王用這個名字稱呼他時,他都要很久才能反應過來這是他的新名字。


    王爺為他賜姓崔,名遺琅,稱他是這江都王府中一件無比高雅的寶物。


    能得到王爺的賜姓,對於他們這種賤籍出身的人來說,無疑是莫大的榮幸,但他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他更喜歡母親給他取的名字,梅如意,稱心如意,多美好的寓意。


    而換上新的名字,換上新的衣服,代表他會成為江都王想要打磨成的那件寶物,何談稱心如意?


    麵對這套精美的襦裙,崔遺琅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點頭。


    果然,江都王看到他點頭後,欣喜地打算親自為他換上這身新衣服。


    他張開雙臂,任由王爺為他換上他並不喜歡的衣裳,打扮成他不想成為的模樣。


    難得放晴的一天,崔遺琅趴在窗欄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後院。


    偶爾江都王去宣華苑找他老相好時,會把崔遺琅一個人放在書房,他先是看了會兒書,又爬上窗台,便看到後院有個正在衝澡的馬夫。


    那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有張黝黑發紅的老實臉,因為做多了苦力活,眉心有道很深的褶痕,但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


    馬夫隻在腰間裹上一條汗巾,上身的肌肉油潤光亮,一呼一吸之間,那種挺拔的張力看得人血脈賁張。


    那一瞬間,他對馬夫隆起的肌肉一種難以言狀的向往。


    後院衝澡的馬夫好像察覺到周圍有人在看他,四下尋找果然看到正對後院的一個屋子,那裏是王爺的書房,一個打扮得嬌豔欲滴的女孩子正在偷看他。


    女孩的瞳仁又大又黑,雖然衣著打扮不俗,但神情中沒有倨傲之氣,略顯呆滯的瞳孔裏似乎透出一絲好奇。


    發現是個女孩在偷看自己,馬夫的臉色極其古怪,而女孩的目光正直直地盯住他的胸肌,不知為何,他有種被女孩的目光侵犯的感覺,他匆匆忙忙地衝完澡,從此之後再也沒來過這個地方。


    馬夫手忙腳亂地離開後,崔遺琅麵無表情地轉過身,在書房裏的那扇巨大的寶鏡裏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


    他依舊不明白自己所傾慕,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麽,但他厭惡鏡子裏那個打扮得嬌豔欲滴的女孩。


    這不該是他的模樣。


    那我到底該是什麽模樣?


    馬夫離開後,崔遺琅依舊趴在窗台上發呆,忽然,他好像看到讓他非常好奇的場景,黑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


    良久後,他吃力地從窗戶翻出去,偷偷地溜出這座金屋。


    幾個月過去,江都終於迎來初春。


    去年的雪下得格外厚,泥土下的冰層結得很深,金色的陽光照在沉寂已久的大地上,融化的雪水在溝壑縫隙中蜿蜒流淌,王府後院的草場一片鬱鬱蔥蔥。


    這樣好的天氣,正是適合習武的日子。


    幾天前,王妃為世子請來的習武先生終於來到王府,光看麵容他已經很老很老,眼梢眉間都有歲月留下的深刻痕跡,發須近乎全白,但無論是眼神還是站姿都還像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似的。


    鍾離越,曾經鎮守甘州雁門關的驃騎大將軍,一杆龍膽霸王槍鎮得雁門關以北數百裏的突厥人不敢來犯,可惜時運不濟,命途多舛,受到前朝各方勢力的牽連,最後黯然辭官歸鄉,於鍾南山搭上一草廬,每天喝得爛醉如泥,隻渾渾噩噩地過日子罷。


    直到王妃三顧茅廬請他出山,他才終於被王妃的真誠打動,一代名將來前為一群小孩子授武藝,未免大材小用了些。


    前來一起習武的不僅有世子薑紹,還有他的二弟薑烈,以及跟在他們的伴讀侍童,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小子,聽說前來教導他們是個大將軍,自然都興奮得不行,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青春和熱情。


    其中有兩個少年格外引人注目,站在最前麵的是個白袍少年,上身是件白蟒箭袖,腳下踩著赭色鹿皮靴,他麵容白皙,神情很是沉穩。


    後麵那個少年身穿和他款式一樣的箭袖鹿皮靴,卻是用紫色布料剪裁而成的,紫袍少年身材更高壯,看上去很有精神的模樣。


    老將軍已是古稀之年,但麵容依舊紅潤,蒼老的眼神銳利的像隻鷹:“去那裏挑選合適的弓,中靶十支才算完成功課。什麽時候射完,什麽時候能休息。”


    說罷,他用力托舉起一把玄鐵大弓,搭上一支白羽箭,手臂肌肉像起伏的小山一樣隆起,眼神犀利,輕而易舉地便射中草靶。


    一群小子哪見過這等架勢,紛紛拍手叫好。


    但隻是一次示範後,老將軍便放下那架大弓,坐在樹陰下,抄起腰間的酒壺,咕嘟咕嘟地喝起酒來,一副老酒鬼的作態,仿佛剛才那個彎弓射箭的老獅子和他不是一個人似的。


    幾個小子麵麵相覷,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最後還是那位紫袍少年先上前,挑選一架三石半的樺皮弓,荊木為背,牛背筋為弦。


    這原本是成年人才能用的長弓,但對於紫袍少年來說卻不費吹灰之力,隻見他如老將軍示範那般,在弓弦搭上訓練常用的白羽箭,雙臂張開,引弓盡箭鏑為滿,箭頭鎖住遠處的靶子。


    少年小臉緊繃著,眼神驟然變得淩厲,那樣自信張揚的姿態非常人可及。


    前麵兩箭都堪堪擦過靶子,少年深吸一口氣,並不氣餒,重新搭上一支白羽箭。


    “嗖”


    隻聽一聲破空,白羽箭便如蜂鳥一般疾竄而出,在空氣中劈出一條銀色的線,最後結結實實地紮在草靶上。


    “好!”


    紫袍少年心滿意足地收回自己的長弓,無不得意地看向自己的兄長,忽又做了個鬼臉。


    一旁的白袍少年看到他作怪的表情,眉毛下意識地皺起,但也就一瞬便又恢複成矜持端正的神態,一副小大人的做派。


    白袍少年便是世子薑紹,剛才對他做怪表情的是他二弟薑烈,兩人雖年紀相仿,但性子卻是南轅北轍,哥哥性子端正沉穩,從小跟在王妃身邊,小小年紀便有溫儒威儀之姿,把在鍾鳴鼎食之家浸淫出的矜持優雅刻進骨子裏。


    但弟弟卻是個頑劣不堪的性子,整日和他身邊的伴讀偷雞摸狗,經常逃學,書也讀得一塌糊塗。


    看到薑烈輕而易舉地便中靶,薑紹本以為這是件很容易的事,同樣挑選了一架三力半的角弓,可他使出八成力後,角弓卻一動不動。


    他抬不起來。


    薑紹的表情一瞬間有些空白,在使出吃奶的力氣後,那架角弓甚至連位置都沒移動一寸,仿佛在嘲笑他似的。


    旁邊的薑烈已經哈哈大笑起來,平日裏薑紹老是仗著兄長的名義管教他,難得看到他吃癟的模樣,自然得好好嘲笑他一番。


    麵對弟弟的嘲笑,薑紹卻沒有生氣,他重新挑選一把合適的弓,麵色平淡地開始射箭。


    見他沒有反應,薑烈反倒覺得沒趣兒,他撇了撇嘴,想著快點把功課完成,好和夥伴們去玩蹴鞠。


    等到所有人都完成功課後,薑紹的十支依舊沒完成,其他人都和薑烈一起踢蹴鞠玩,唯有他依舊站在練武場上。


    此時已到正午,陽光非常熾熱,薑紹的鼻尖沁出晶瑩的汗珠,白嫩的小臉也曬得發紅。


    可一想到弟弟剛才作怪的表情,強烈的自尊心逼他咬牙繼續堅持,可胳膊已經酸軟得抬不起來,勉強拉開弓後,也隻是無力地射出白羽箭。


    果然又脫靶了。


    老將軍大刀闊馬地坐在草地上,他將腰間的酒壺高高舉起,琥珀色的酒液化成一條細流灌入口中,姿態瀟灑又肆意。


    酒液沾在他花白的胡子上,顯得邋裏邋遢的。


    “世子,凡事不能操之過急,需循序漸進。”


    聽到老將軍的這聲指點,薑紹輕抿有些蒼白的嘴唇,猶豫片刻後,他放下手裏的弓箭,果真聽從這位老將軍的話,打算休息片刻再繼續。


    薑紹坐到老將軍身邊,薑烈和伴讀們正在草場上一起踢蹴鞠。


    他身後的伴讀眼神有些羨慕,薑紹笑道:“你們也一起去吧,不用管我。”


    得到世子的允許後,伴讀們也興高采烈地參與進去。


    他們離開後,薑紹臉上的笑容淡了,即使再怎麽表現得成熟穩重,他終究還是個爭強好勝的孩子,心裏不舒坦,麵上便現出些許端倪來。


    薑紹垂下眼簾,以前無論是學業功課,他樣樣都比弟弟強,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他也不是什麽都能做到最好。


    他伸出手,看向自己纖細白皙的手掌:可能他天生便不適合習武吧……但不管怎麽樣,還是得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休息一下再繼續練習。


    想到這裏,他重新打起精神,認真地回想剛才自己射箭時犯下的錯誤。


    一旁的老將軍看出他的表情變化,眼神中不由地流出一絲讚賞:是個心性不錯的孩子。


    草場上,薑烈一個空中飛踢,蹴鞠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滾入花苑裏的灌叢中,沒了蹤跡。


    “我自己去撿!你們不要跟過來!”


    薑烈風風火火地去跑去追,他邊跑邊轉身威脅似的舉起自己的拳頭,身後的侍童和伴讀也都不敢忤逆他的話,隻好站在草場等他把蹴鞠撿回來。


    江都王子嗣不豐,隻有薑紹和薑烈兩個兒子,長子薑紹是王妃所出,自然是名正言順的世子。


    次子薑烈是庶室所出,生母是個屠夫的女兒,出身並不高貴,因他母親早早病逝,王妃便將他和世子一同養在膝下,都是同等待遇。


    因為從小受盡周圍人的溺愛,薑烈也養成個囂張跋扈的性子,他生得濃眉大眼,英姿勃發,雖然比世子小上一歲,但身量卻比他兄長要高,強壯得像隻小獅子。


    江都王是個酒色之徒,但這兩個兒子卻讓王妃養得極其出色。


    薑烈眼裏隻有那個一直往前滾動的蹴鞠,他隨意在花苑裏踩來踩去,初春剛長出來的青草花朵都讓他踩得七零八落,可他卻絲毫沒有憐香惜玉之心。


    “叮叮”


    忽然,薑烈聽到一陣清脆的鈴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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