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成觀,“王爺,現在不是崔碧城有沒有做過的事情,關口是,隻有他不是朝臣,隻有他不是杜閣老、太子的人,隻有殺了他才能平息朝野眾怒,才能穩定朝局,才能讓內閣,讓兵部騰出時間才專心對付匈奴。”


    我,“既然你都想好了,那你跑過來跟我說什麽?我就是個閑散親王,不在朝為官。你沒有聽說過嗎,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房成觀,“可是,崔碧城畢竟是王爺的外戚,下官不敢自作主張。這個時候,如果王爺能站出來大義滅親,那就是為朝廷,為皇上排憂解難了。”


    我都快被他氣的笑了。


    “老房,你也太精了。好人你來做,讓我做惡人,殺的人還是我哥。我知道,在大理寺庭審的時候,你嚇唬那個浙江巡撫黃孝瓘,讓他死咬崔碧城好乘機減輕自己的罪責,保全家人,可是,誰都不知道那個姓黃的腦袋是不是進水了,不但不明白老大人您的苦心,還把您一直想要維護的太子杜閣老都扯出來,哦,最後連您也給扯了出來,您就慌神了吧。”


    老房,“……”


    我拿著一個鬆子扔嘴巴裏麵,哢吧咬開了,把果殼吐到腳下,然後翹著二郎腿說,“我說過,我不管事,我說的話也不算,你們好事賴事都別找我。還有,崔碧城是我哥,如果他做過哪些事,不用你說,我親手宰了他,如果他沒有做過,我可沒那個膽子讓他冤死。”


    房成觀用力來了一句,“這一招雖然陰狠,可是歸根到底,為的是我大鄭的子民,祖宗的江山社稷。老臣盼望王爺能權衡輕重,以大局為重!”


    我,“為了大鄭的子民?那我問問你,崔碧城不是我大鄭的子民嗎?


    家國天下?


    老房,別說那麽多冠冕堂皇的鬼話。我知道,朝中的東宮、內閣,你哪個也得罪不起,思前想後,就過來捏我。我就明說了吧,你想捏我這個軟柿子,我管不了你,隻要你有那個本事,把我捏扁了,捏碎了,我服你。隻是,你要是想捏我時候,還讓我歌功頌德,我沒這個本事。你也沒這個本事。”


    我見柳叢容端著熱麵回來了,就說,“好了,天晚了,明天還要繼續坐堂聽您老人家問案呢,您也累了,請回吧。柳叢容,送客!”


    “王爺!王爺,成大善者,不拘小惡。您是鳳子龍孫,要以大局為重,以天下為重。”


    ……


    柳叢容把他老人家請了出去,好說歹說的,讓他走了。


    然後他轉身關上房門。


    我坐在木桌旁邊吃麵。


    半晌,柳叢容輕聲說了一句,“大殿下,剛聽人來報,說原浙江巡撫黃孝瓘的父母妻兒被江湖人劫走了。”


    我吞麵條,呼嚕了一聲。


    柳叢容,“原本他的家人捏在房總憲的手中,他可以逼黃孝瓘招供,也可以逼他做任何事,可是如今,黃孝瓘什麽都不怕了。”


    我,“這樣啊,真複雜。我不太清楚。”


    “是嗎?”


    “嗯。”


    我吃完了麵,就在木桌前麵嗑瓜子,瓜子皮就扔地上,反正有人打掃。


    “大殿下,鬧成這樣,好嗎?”


    “不知道。反正這事不歸我管,我說了不算。”


    嗑瓜子的時候,我模模糊糊的在想,前些天,我離開王府的時候給黃瓜留了個字條,讓他拿著我的荷包去找小蓮,讓他幫個忙,把這次押解進京的原浙江巡撫黃孝瓘的家人給救下來。


    我尋思著吧,這次江南的犯官中,就屬他和那個被革職的浙直總督官最大,可是那個浙直總督管的是軍務,江南的大案他自多連帶一個‘失察’的罪名,頂多降職留用,其他的就沒什麽了,可是這個浙江巡撫不一樣,他的官位最大,身份很特殊,他說出來的話也很管用,如果以他的家人要挾他‘不畏強權,仗義執言’把水攪渾,越渾越好,其實,也不是什麽難事。


    是唄?


    黃瓜被打慘了,可是,他畢竟是司禮監調教出來最出色的密探,即使被打傻了,他也有辦法有一些事情的。他把事情辦好了,就在今天傍晚,他讓人把消息做成包子餡——豬肉大蔥(如果事情不成,就是茴香雞蛋)給我送進大理寺,我吃的時候還一個勁的想,小蓮的人情我拿什麽還?


    哦,對了,我還讓黃瓜告訴小蓮,順便去趟刑部大牢,也告訴那個黃孝瓘,如果在庭審的時候,有人說‘安徽黃山茶’那就是告訴他,有人已經去救他的家人了,如果再加一句‘否極泰來,遇難成祥’,那就是說一切順利,他自由了,他愛幹什麽,想說什麽,都隨他了,隻要他不攀咬崔碧城,就算他把大理寺咬出一個窟窿來,他的家人也可以在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隱姓埋名,平安的過完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


    忽然,書房外麵有清風吹過,雲開了,月光銀子一般的撒落人間。


    寧靜的夜晚也和銀子一樣,光亮璀璨,卻沒有聲音。


    哦,不對,有一點聲音。


    我是在嗑瓜子。


    哢……哢……


    一個,兩個,三個……就這樣,輕輕嗑了一夜。


    第167章


    我昨天夜裏嗑了一晚上瓜子,嗑的口幹舌燥的,可我又不敢多喝水,因為喝多了就要去‘更衣’,可是這麽危機交錯的時候,我又不能總是去什麽‘五穀輪回之所’,所以思前想後,我就開始吃蜜餞梅子。這個梅子是用特殊的中藥醃製的,有玫瑰花、普洱、蜂蜜還有甘草的香氣,能生津止渴。我吃了兩個,吐梅子核的時候剛好看見房總憲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看他口幹舌燥的眼饞我手中的梅子,可我又不能公開給他,顯得我這個人特別不正經,似乎兒戲公堂,所以我也看了看,就把另外一顆梅子吞下去了。


    其實,我挺同情房老頭的,今天沒有人幫他,他隻能孤軍作戰,因為今天的問案就是一場悲劇。


    原先三法司的那些大老爺們為了彰顯‘大鄭律法煌煌’,所有未曾定罪的革員既不上大刑,也不作賤,甚至連‘出言恫嚇’都欠奉。都察院的左都禦史房成觀隻對革員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諄諄誘導,務必使堂下那些犯官們與堂上端坐的大人們心有靈犀一點通,可惜的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黃孝瓘皮糙肉厚,不解風情,不但沒有遵從房總憲的美意讓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反而仗義執言,針砭時弊,甚至連東宮內閣都扯下水,這讓房大老爺的一篇真心都付之東流。


    如今,這些革員是打又打不得,殺又殺不得,這場潑天巨案頓時呈現出一付欣欣向榮的尾大不掉之勢,著實讓人頭疼。


    最後房成觀實在沒有辦法,隻能暫緩問案,請旨容後再議。


    末了,他問我這樣做成不成。


    我又吐了一個梅子核出來,清了清嗓子才說,“這事得您拍板,我說了不算。我坐這就是個擺設,大事您拿主意。”


    其實,我心理想的是,房老頭說的真對。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東宮和內閣發下來這麽大的案子,本來也沒有指望能一天兩天完事的。這些天,六部過來聽審的堂官們都熬的筋疲力竭的,大家早應該都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回去洗澡刮臉吃飯睡覺去,這是正理。


    不過這話不能讓我說出來。


    不然明天被人一說,傳之四海,顯得我這個人好像整天不幹正事,總在一旁瞎攪局,讓我這個紈絝子弟再背上一個草包的盛名累贅,真的太不劃算了。


    房成觀背著我的時候翻了一個白眼,於是他站起來把話說了,大理寺正堂這群人都鬆了口氣,因為大家都知道,眼前這個關口算是過去了,之於今後東宮和內閣之爭誰勝誰敗,除了那些有野心,有大幹係,想要大富貴的大人們,其他人就吃梁不管酸了。


    進宮之前,我回了趟王府,看見黃瓜正愁眉苦臉的爬在床上養傷。我們見了麵,誰也沒說正經話,我們彼此安慰了一下,我給他倒了杯茶水,喂他吃了兩塊酥餅,我就進宮了。


    太子就在東宮。


    他看上去很累,側身趟在軟榻上,身上披著薄絲被子,手邊拿著書,手指已經鬆了,書本要掉不掉的。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從他手中把書拿出來,是當年內閣首輔裴東嶽的藏書--《左傳》。


    我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這本書,可是我爹,我弟他們都看過,不但看過,而且看的都爛熟於心。這次我也翻開一頁,裏麵是裴東嶽用朱砂寫的批語,他的字寫的相當好,龍飛鳳舞的,就是我看不明白。


    身後的文湛輕輕翻了身,拍了拍我的後背,他向裏麵躺了趟,對我輕聲說,“上來趟一會兒?”


    “嗯。”


    我彎下身子,把鞋子脫了,也靠在軟榻上,把書本放在雙腿上,又翻了一頁。


    安靜了好一會兒,就聽見文湛略微帶著睡意的聲音問我,“大理寺那邊怎麽樣子?”


    我,“一團糟。”


    文湛,“以你看,房成觀這個人怎麽樣?”


    我想了想,“看上去還挺和氣的。”


    文湛又問,“能堪大用嗎?”


    我,“……”


    我先沒有說話,翻了一頁書,他也沒有再追問,隻是繼續安靜的躺著。我轉身看了看他,輕聲說,“他說要上奏折請旨,到時候你看看他折子上寫些什麽就知道了。”


    文湛卻說,“不用了。我已經讓司禮監下了旨意,房成觀糊塗懦弱,不堪重用,讓他調任太廟令,隻管燒香祭祀的事宜。都察院左都禦史還是由楚薔生做比較妥當。”


    我,“他爹剛死,他正在丁憂。”


    文湛,“那就奪情。”


    我又沒有說話,繼續看書,半晌才說,“其實你早知道房成觀問案會出亂子,卻又故意放任他這樣做,為了給楚薔生鋪路吧。”


    他不說話。


    我,“文湛,你早知道他想要誣賴崔碧城?”


    他還是不說話。


    我,“你還知道崔碧城一定死不了,因為你會安排我在那裏,並且我一定會救他。”


    他沒有回答。


    文湛的棋藝極好,走一步看十步。他的城府也很深,滿腹韜晦,步步為營,走一步不但能看十步,甚至連對手的十步、百步都看的清清楚楚。我隻是不知道,他心中的棋盤究竟有多大,手中的棋子又有多少。


    文湛的手扯住我的,雖然他的掌心依舊火熱,可是我卻覺得有絲絲的冷意。


    即使現在依然是盛夏。


    作者有話要說:誒,最近故事寫到這裏,實在沒有甜蜜的感覺,實在不應情人節的景,不過這是最黑暗的一段,等這一段過去,黎明就在眼前了。遠目……這是我第一次用mac係統上傳,希望格式神馬的一切順利。最後祝大家情人節快樂,沉默,暫時沒有甜美番外,等到了端午節再補全,汗那個,忽然想到一個東哥無責任亂想,當然,大家都知道,這個文無論怎麽寫,最後肯定是太子和橙子這一對cp,不過可以亂想一些別的,嘿嘿那個,如果橙子出軌,大家希望看到的情況是:a. 橙子和碧子原因:老崔人強悍,家底雄厚,風流倜儻,文才風流,缺點是老崔這個人風流債實在太多,而且他對橙子的心思隱晦不定,並且其實他和太子沒有太多的區別b. 橙子和蓮弟弟原因:蓮弟弟和橙子的錦帳生涯很和諧,雖然以他的性子如果真得手了一定會反攻,不過我想他在床上也一定會好好疼小甜橙的,象這樣可攻可受的尤物,難得呀難得,缺點是,背景實在是太過複雜,心思飄忽不定,並且又是一個太子一樣的人物,誒c. 橙子和黃瓜優點是橙子肯定是小攻呀,是小攻,並且他和橙子從小一起長大,照顧橙子的生活很多年,手眼通天,又細心又能幹,是個出的廳堂,入的廚房(指揮別人做飯)的賢內助呀,缺點是,……恩,這個家夥似乎無缺點,就是多年的生活似乎缺少激情?d. 橙子和柳芽……幻想的不能,他們兩個絕對不可能e. 橙子和半路殺出的美女……


    第168章


    楚薔生家有喜事,他老婆有喜了,所以楚薔生在家丁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時候,又像一隻看護自家母雞和小雞的大公雞一般,在家裏一門心思的孵蛋。


    奪情的旨意一下,楚薔生立馬上折子推辭,說自己多年未曾在老爹麵前盡孝,如今老爹駕鶴西遊,他怎麽也要多守幾年孝,多念幾部往生經。


    第二部詔書是文湛親自撰寫的,狠狠痛斥了楚薔生一番,說他‘奪情一事,總以其人所處之時、之地為斷,所以徒以綱常明教虛名而警喻自鄙,俗也。’楚薔生本著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偉大情懷,愣是沒有接旨。


    第三回,文湛按照普通的詔書樣式下旨,他底下隻說了一句‘此國家風雨危難之際,有萬不能無變者,正天理,既安人心,是為奪情。’這回楚薔生退無可退,也不裝什麽大尾巴狼了,他重新接過都察院的大印,戴了左都禦史的烏紗,總憲天下。


    楚薔生可不是房成觀那個想著和稀泥又和不好的老家夥,這人牙尖嘴厲,手中一隻筆就能抵得上幾萬雄兵,有他坐鎮都察院,就像一把龍淵劍,鎮的魑魅魍魎不能抬頭作亂。


    老楚這個人精的很,他不用大刑,也不問那個原浙江巡撫黃孝瓘,就把剩下的那些革員們單個撂在小黑屋子裏,給吃給喝,就是不讓睡覺,再把他都察院的那些黑衣小吏多叫喚幾個過來,讓他們五個人盯一個,一旦那些犯官們熬不住,就用小竹篾沾了鹹鹽水抽那些人的後脖埂子,抽一下,無論多困,肯定精神。就這麽著,那些黑衣小吏換三班倒的盯著,弄的那些原本油鹽不浸的死豬革員們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熬到第七天,一份一份言辭工整的供詞都出爐了,全部放在都察院楚總憲的書案上。每份供詞言辭犀利,罪責直指內閣首輔大臣杜皬,說他不但屍位素餐,荒政貪腐誤國,更有甚者,離間君臣,植黨營私,扼殺忠良,是為國賊。


    楚薔生並沒有比著這些東西寫奏折,他甚至沒有把這些東西傳出都察院,可奇怪的是,這些東西居然在一天之內搞到整個朝野人盡皆知。


    我一直在想,在這個寂寞如雪的塵世,至今還活著的人都有一種天賦,就是未卜先知,似乎沒有人故意去說什麽,可是那些原本應該被束之高閣的秘密卻像無主的遊魂一般,在雍京城飄來蕩去,驚嚇眾人。


    現在雍京的風向轉了,崔碧城身上的罪名就輕了一些,雖然他依然被關押在詔獄的重獄中,不過我可以去探監了。我拎著兩大瓶子燒酒,傷藥,另外還有一小籃子煮雞蛋,燒牛肉配著果醋和卵蒜的醬料去看他。我帶這麽多燒酒就為了給崔碧城洗傷裹藥,可誰想到有人捷足先登,有人在渾沌不堪的詔獄裏麵,給崔碧城裹傷,並且,那個人還是個女人。


    崔碧城靠在木柱子上,頭發瘋亂,擋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右手被人提著,已經抹好了藥,正在纏白紗布。那個女人的手指很纖細,也很靈巧。獄卒打開木門,吱扭一聲,崔碧城沒有動,那個女人倒是回頭看了我一眼,居然是個熟人。


    “尹姑娘,你怎麽在這兒?”


    原來是尹綺羅。


    在這個黑暗腐爛,滿是死亡味道的詔獄裏麵,我隻覺得尹姑娘嘴上的胭脂分外的明豔。


    “我是大夫。”


    尹綺羅簡單說了一句,她就不再說話,而低下頭,仔仔細細的打好最後一個結,起身坐到旁邊的草垛上,那裏有一個木墩,上麵放著一個布包,裏麵有瓶瓶罐罐的藥粉。


    我把我帶的東西遞給她,看她有用的著的沒有。


    “王爺,崔掌櫃身上有傷,不能吃葷腥的東西,怕有積毒。您把這些酒肉給看門的獄卒吧,隨便打點他們一下,讓他們別為難崔掌櫃。”


    我也學著她的樣子,坐在這邊的草垛上。


    我一直知道這個姑娘有一顆倭瓜一般的膽子,但沒想到她的膽子這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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