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第一號的欽犯崔碧城,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的速度躲閃唯恐不及,她卻自己送上門來,真是奇也怪哉!


    尹綺羅又拿出來一個小木梳,從一個小羊皮水袋中倒出清水,沾濕了木梳,給崔碧城梳理頭發。老崔性子臭,頭發粗,長法委地,如果平時不好好打理就總呈現出一付怒發衝冠的賁張模樣。尹綺羅梳理的時候十分小心,手指上卻加了力氣,像是在梳理一匹狼的鬃毛。


    我說,“不在乎這點東西,他們的賞錢我已經給了。尹姑娘,您的好意我銘記於心,不過這裏實在不適合您多待。我給他梳頭,您走吧。”


    尹綺羅壓根就沒聽我的,她有些咬牙切齒的和一團亂發較勁,一麵說,“王爺別客氣。崔掌櫃的商隊在大漠上救過我父親,這個恩情啊,我怎麽也要報答。”


    砰!……


    尹綺羅把崔碧城的頭發拉斷了一縷,小木梳也斷裂開來。


    我分明看到老崔的白眼都隔著詔獄的大門丟到萬裏長空上去了,他的眼球靈活機敏欠扁,哪裏還有一絲在大理寺裝瘋賣傻的混沌?


    崔碧城對自己美色的在乎程度重於泰山。別的不說,隻他那一頭鬼狐氣息的濃重黑發,不知道被他用了多少花汁水、香精油、牛奶、生薑和洗米水揉搓才有了今天的成色,揪他一撮頭發跟動他一千兩銀子似的,比要了他的命更甚。


    尹綺羅這個姑娘倔,眼見木梳折了,她換了把黃銅鎏金的梳子繼續。


    老崔衝我又丟了個白眼。


    我一見這個情形,連忙伸手過去對尹綺羅說,“還是我來吧,你力氣小,……


    “不成。”尹綺羅弄開我的手,“崔掌櫃對我爹有恩,我不能半途而廢。這俗話說的好,大恩不報久成仇,我得報恩,我可不能這麽對不起崔碧城。”


    我,“……”


    我心說,你要是真把老崔的頭發都hao掉,還不如一刀宰了他,別報恩了。


    我看著這個妝容明豔的姑娘,在黑暗的詔獄中,使出吃奶的勁頭來梳理崔碧城的一頭亂發,她額頭上都冒汗了,我靈機一動,“姑娘,你妝容花了。”


    “哦?真的嗎?”


    “真的,把梳子給我,你補一下妝,臉頰上再點些胭脂。”


    聞言,尹綺羅果然不hao老崔的頭發了,遞給我梳子,她在一旁用自己的小胭脂盒子補妝。


    我揉了揉崔碧城的頭皮,這才繼續給他梳頭。


    梳著的時候,我裝作不在意的問尹綺羅,“尹姑娘,你怎麽進得來詔獄?”


    她抿了一下嘴唇,讓胭脂勻開,“我提著東西,來了,就進來了。”


    “門口那些人沒攔你?”


    “沒。”說著,尹綺羅放下手中的胭脂盒子,從布包中拿出一個小布袋子,一股濃鬱的人參味道撲麵而來。“王爺,這是崔掌櫃要的人參保命丸,上次要不是您半路打劫走了我的野人參,配這東西也不會拖到現在。”


    聽她的話讓我心中咯噔一下子,旁邊什麽東西響了一下,我一回頭,因為年代久遠,那邊一個木頭樁子腐朽了,掉了半拉,這麽看上去,尖尖木頭茬子,像一種兵器。


    這麽說起來,當時老崔其實真正想讓這個姑娘給他配藥,死去的緹騎密探尤平安其實是個幌子?可是我卻被尤平安忽悠的去把這姑娘手中的藥材拿走了,害的老崔沒保命的藥丸吃,差點死在大獄裏?


    不管局勢怎麽變,怎麽亂,崔碧城勢必還要繼續裝瘋,也勢必要繼續熬刑,甚至還要熬過瘋子的試探,他身單力孤,從宮裏到朝廷,沒有人幫他。


    我想多陪他一會兒,可這裏不宜久待,我不合適,尹綺羅更不合適。所以,我先給老崔喂了兩個藥丸,就把藥袋子塞到老崔坐的草墊子下麵,給他帶的烈酒牛肉也放在一旁,然後用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我就離開了那裏。


    尹綺羅和我一起出來的,到了外麵,陽光明晃晃的耀眼,我才發現,她的臉色粉白粉白的,下巴尖尖,唇色鮮豔,有一種女孩兒特有的柔弱。


    我牽馬過來,看她沒有帶仆從,也沒雇車馬小轎,隻是自己一個人拎著那個小布包,有些形單影隻,這時候已經到了掌燈時分了,我問她,“我送你回去。”


    我原本想著她不答應,因為她似乎一直對我印象不好,我隻想著後麵跟著她,等她到家我就回宮。最近雍京不太平,我可不想明天就聽到說尹綺羅從詔獄出來就失蹤了的消息。


    我根本沒想別的,可沒想到她很爽快的就答應了,她把手中的小包給我,我搭在馬鞍上,就聽見她說,“王爺,我請你喝酒吧。”


    我一愣。


    雖然說這個塵世總不會嫌酒少,不過讓一個女人請喝酒,這樣的事情我還做不出來。


    我勒住了韁繩,說,“好吧,我請你喝酒。”


    第169章


    尹綺羅帶我找了一個小酒館,並排木頭紮的一個小門,不到腰間那麽矮,一推開,就是幾張木桌,每個小桌子旁邊都圍著四把小馬紮。尹綺羅進去了,我牽著馬站在柵欄外麵。那邊就是灶台,掛著酒幌子,再往那邊一點,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是“愛來不來”,下聯是“愛吃不吃”,橫批,“好走不送”。


    這裏隻有一個露天的鍋台,一個戴著圍裙的婦人光著手臂忙前忙後,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絞絲銀鐲子,手上的皮膚被水浸潤的紅彤彤的。


    她見我們過來,挺了挺肚子,把腰上的圍裙解下來一扔,拿了塊大抹布走過來,象征性的擦了我們旁邊的桌子,粗聲粗氣的問,“你們要點什麽?”


    我說,“一壇子花雕,蒸釀丸子,炒竹筍,山水豆腐,半隻蔥油雞,翅子白菜湯和米飯。”


    那大媽擦完了桌子瞪了我一眼,“你要的這些東西我們這兒沒有,要吃去大館子,別來我這裏搗亂。”


    我,“……”


    “還有。”大媽指著我的馬說,“別總勒著它,你餓了它不餓呀,鬆開韁繩讓它到那邊吃草喝水。喲,小姑娘,你又來了~~~~”


    大媽的聲音馬上變的甜膩,好像大熱天放了三天的酸梨水,甜的都發酸了。


    尹姑娘像是常客,她對大媽的甜蜜笑聲無所顧忌,她利索的點了菜:“兩壺蜜酒,一碟紅燒牛肉。”


    我放開我的大白菜(就是那匹名貴馬),它撒歡的跑到那邊的草地上,甩了甩尾巴,快樂的去那邊的水槽中噘著屁股喝涼水去了。


    我笑著坐在尹綺羅的對麵,“隻有牛肉感覺菜薄了些,讓老板娘燉一隻雞,炒些青菜,上些米飯。”


    “沒有,沒有。”


    大媽一手拎著兩個泥壺,上麵搭著一根麻繩,掛著兩個酒碗。她另外一隻手臂上架著那個牛肉碟子,切的極其郎虎,片大肥厚,熱氣騰騰的。大媽的肉掌上還支著三個調味粗碗,盛著辣椒、卵蒜、紅果醋,還有香蔥,芫荽切的細細的,堆的滿碗都是。


    砰!


    大媽把手中的家夥什撂倒木桌上,瞪著我說,“老娘這裏隻有牛肉和自家釀的兌水蜜酒,愛吃不吃。”


    我嘀咕了一聲,“這個大媽真有趣,兌水的蜜酒也敢賣,不怕被人砸了門麵。”


    尹綺羅從酒壺上解開酒碗倒酒,“十一娘的蜜酒濃稠醇厚,如果不兌水,恐怕王爺聞一聞都會醉倒,來,嚐嚐看,這樣的村野小食是否和王爺的口味。”


    她給我倒了酒,推過酒碗,又要給自己倒,我拿過另外一個酒壺,把她的酒碗拿過來,“尹姑娘,自斟自飲,多多少少顯得有些落寞,既然我陪姑娘飲酒,自然有我給姑娘到酒。”


    她聽著忽然笑了,放下了手中的酒壺。


    我倒了酒,遞給她,她結果去,道了謝,“王爺,我先幹為敬。”


    我也跟著喝幹了,然後又給我們兩個分別倒滿了酒碗。


    此時,天空薄薄的暗了下來,幾聲暮鼓隔著雍京飄渺的傳了過來。


    我吃牛肉,尹綺羅卻讓老板娘拿了一小籮新鮮的梅子果,她也拿著慢慢吃了起來。


    “王爺……”


    “嗯?”我夾了一筷子牛肉,飽蘸了調料塞到嘴裏看著她。


    “其實王爺是個很討女人喜歡的人,可是,您為什麽會喜好男色?”


    這個問題也太那個啥了吧。


    我撲哧一下子,牛肉卡在嗓子眼裏麵,岔氣了。


    咳,咳,咳……


    我連連咳嗽,急忙端起來旁邊的水瓢喝水。


    尹綺羅拿自己的手絹把我吐在袍子上的牛肉和湯汁擦掉,可惜的問我,“王爺,您沒事吧。”


    我捂住鼻子忍了忍,終於不咳嗽了,瞪著她問,“你怎麽能問這種問題?這可不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孩兒應該問的。”


    她聽了忽然一笑,“我就說你是個討人喜歡的人。”


    我,“……”


    尹綺羅說,“你們男人真好,想做什麽都可以。我卻不行,早晚是人家的人,連姓氏前麵都要冠夫姓。”


    我,“……”


    她,“我就要成親了。”


    “啊?”我連忙堆笑說,“恭喜恭喜。這是好事。”


    尹綺羅撲哧一笑,“哪裏是什麽好事,爹媽給定了什麽,這輩子就要跟個什麽,逃都逃不過。”


    她的話說的有些悽慘,不過人卻笑著,而且完全沒有一絲半絲的萎靡,像是在開玩笑。


    既然她都笑了,那我也笑。


    我,“我早看到姑娘手腕上有一串玉掛香珠,卻不是女孩兒帶的款式,想必是姑娘的文定之禮。”


    她的手下意識的摸了一下手腕,把那串珠子退下來,遞給我,我接過來,看了看,這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刻成的,一串珠子的正中掛著一個穗子,上麵有一塊小小的玉牌,正反兩麵,刻著兩個字,一個‘趙’字,一個是‘毓’。


    趙毓?


    這個名字……


    我把珠子還給她,“我孤陋寡聞,不知道這是哪家的王孫公子?”


    尹綺羅搖頭,“那個人的父親和我爹是刎頸之交,隻不過福薄,一落地就歿了。”


    我,“啊?那姑娘您成親,要嫁給誰呀?你父親尹總督不會迂腐到要你抱著牌位那個啥吧。”


    尹綺羅,“不是,我嫁的是個活人,隻不過沒有實權。”


    我,“哦,那恭喜姑娘了。


    “王爺,您這句恭喜,我怎麽聽著這麽奇怪呢。”


    我連忙說,“誒,其實吧,權勢不權勢的不重要,高門豪族有高門豪族的奢華排場,也有侯門深似海的閨怨,重要的是嫁的那個人怎麽樣。如果沒有什麽權勢累贅,還能過的清淨些,人這輩子最大的好處就是居家過日子,能把日子過踏實了,就是能耐。”


    雖然我這話說的挺那個啥的,可也的確我的心裏話。她是女娃,沒有人期待她能沙場建功,成為母夜叉一樣的女英雄。


    她低著頭想了想,端起酒碗抿嘴一笑,“謝王爺吉言。”


    後來,我和她就一直喝酒,這個蜜酒甜甜的,喝多了也一樣上頭。老板娘出來算賬的時候又捧出來兩個大腕,裏麵放著用山果子釀的醒酒湯,酸酸甜甜的,原本我喝的頭暈眼花,口幹舌燥的,喝完這個,目清神秀,似乎整個身體是輕飄飄的,快成仙了。


    送了尹綺羅回家,我就進宮了。


    我爹的身體狀況還是反反複複的,他吃了太醫的藥睡著了,我娘從寢宮出來,回她自己個的壽春宮洗漱換衣服,她讓我也跟著來。


    “承子,今天娘讓他們做了熱湯麵,過來吃點。”


    我坐在椅子上吃瓜子,搖頭,“我在外麵吃過了,娘,你自己喝湯麵吧。”


    “你剛才去哪了?怎麽找毒找不到。”


    “去了趟詔獄,看了看老崔,給他帶了些吃的,還有傷藥。”


    我娘一聽,端著飯碗就過來了,坐我對麵,“他怎麽樣了?我聽說,他……他瘋了?”


    我慢慢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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