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烈在章瓔麵前總是小心翼翼。


    怕他摔了,怕他化了,怕這紙片似的人風一吹就跑了。章瓔琵琶骨兩側的傷口蕭烈找人看過,也試探了他空空如也的丹田,任哪一個武者落到這一步恐怕也無法活下去,章瓔卻活下來了。


    蕭烈是一副火爆脾氣,他身邊許多人知道大將軍對中原朝廷送來的男妾捧在手心,個個匪夷所思,直到他們看到那男妾的容貌,忽然也便明白大將軍的心思。


    骨左偶爾會在章瓔麵前非議蕭烈,“大將軍什麽都好,就是脾氣不好,生氣的時候我們皇帝都揍。”但當蕭烈真的出現在麵前,骨左便躲得山高皇帝遠,仿佛說這話的是章瓔。


    章瓔心裏揣著很多事,白日與他們言笑晏晏,轉過身總愁眉不展,他想著小宴,想著自己,想著過去一本子爛賬,覺得自己好像活在爛泥裏頭,怎麽掙紮都掙紮不出來。章榮海讓他去北遼,或許隻是給他一個希望吊著他,讓他有一口氣在,才能從血路堅持下來。


    小宴是他最後的一口氣。


    他想見到小宴。


    很快就要見到了。


    章瓔死寂的心這時候才跳起來。琵琶骨兩側的痛苦沒日沒夜地折磨他,這痛苦時日長久,如影隨形,他竟已經漸漸習慣。塞外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城池連著營帳,駱駝掛著鈴鐺,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總是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睜開眼睛卻晴空萬裏。


    他好像生病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帶著他回到少年時候與章家人決裂的那個晚上,他蜷縮著身子躲在角落裏,沒人拉一把。


    他這一輩子不是在懸崖上,就是在風雨裏,人們總是在一無所有的時候祈盼救贖,卻不知道前方是更加沉重的深淵,這時候倘若有一縷光打進來,便是漆黑旅途中唯一的光。


    “走了。”


    蕭烈掀開氈房的簾幕提醒他。


    男人揣著一袋羊奶扔過來,章瓔怔怔接過,腹腔暖和起來的時候,連心髒也沒有那麽冰冷。


    淅淅瀝瀝的雨聲不見。


    他們今天就要往遼都大央而去。


    章瓔跟著蕭烈上了馬車,再次確認道,“真的會把小宴還給我嗎?”


    蕭烈點了點頭,揉了揉他的發,目光落在幾縷白絲上沉痛不已。


    “我答應別人的事沒有做不到的。”


    章瓔看著他幽綠色的眼睛,緊緊握住他布滿薄繭的手,“你說話要算話。”


    這是他最後一次相信人。


    蕭烈攬住他的肩膀,用大氅把他裹起來,雪白的臉,失去血色的唇,他是當真身子不行了。


    “不要想太多了。”


    “我最近閉上眼睛,耳邊總是有雨聲。”


    像死亡在召喚,又像過去在哀鳴。


    “不要胡思亂想,哪裏有什麽雨聲。”蕭烈捂住他的耳朵把他按在胸膛,“你聽,隻有我的心跳聲。”


    章瓔閉上眼睛,聽著蕭烈沉穩的心跳聲,竟然一路沉沉睡著。


    是他的心裏在下雨。


    這雨一下許多年,從來沒有晴朗過一刻。


    馬車作響,蕭烈將章瓔抱在了懷裏,他想暖一暖這屍體似的軀殼,卻總像一個無能為力的看客。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抓住他,不讓這燭火似的微光熄滅。


    骨左跟在馬車外,看到他們的大將軍掀開簾子做出“噓”的手勢,“吩咐走慢一些,他睡著了。”


    綠色的眼睛透出綿綿溫柔的情意,竟讓骨左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


    大將軍那雙綠色的眼睛,從來隻有血氣和煞氣。


    骨左像是見了鬼,他小聲附耳過去,“將軍啊,這琵琶骨上的東西,真的沒辦法取出來?還有他的功夫……這中原的皇帝好歹毒的心思。”


    蕭烈冷笑,摸了摸章瓔冰涼的臉,漫不經心地說,“那黃口小兒也配坐這江山?”


    馬車吱呀吱呀載一眾往遼都大央行去,遼宮恢宏的建築在風沙中緘默佇立,它已在大漠中百年,承載著契丹人征服中原的夢想,也承載著祖祖輩輩流淌的好戰血脈。遼宮大開城門的時候,正是燕平元年十二月初十。


    這一天是剛剛百廢待興的新漢曆史上極為重要的轉折點。


    蕭烈這一生從未食言。


    卻沒有想到,他對自己最想留在身邊的食言了。


    他在古濟的這段時間出了大事。


    殃及黎民的大事。


    而這一切要從骨右跟著祝蔚回長安說起。


    骨左追隨章瓔一路順利,骨右卻是個倒黴鬼。


    他跟著祝蔚隱藏麵目回到長安,祝蔚先是調查一些事情,似乎與章瓔有關,調查的結果祝蔚十分滿意,後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這廝竟然一身夜行衣入宮。


    骨右跟著祝蔚一道輕車熟路地入了宮。


    他看出來了,祝蔚這廝是去刺殺皇帝。


    而他是要去殺溫藍。


    盡管他們看起來很像一夥,但他們不是一夥。


    骨右悄無聲息地跨進關押溫藍的宮殿,正預備大展拳腳,宮裏忽然戒嚴,到處都在傳皇帝遇刺的消息,祝蔚那廝捅完皇帝就跑,無功而返趴在牆頭沒來得及逃的骨右被抓,人們一看他胡人的麵貌便到處張揚,說皇帝被遼國刺客刺殺了。


    天地良心,骨右冤枉。


    如今的局勢遼國還處於謹慎的試探,雖然占了上風,但沒有想過直接刺殺漢國皇帝,否則也不會有和親這樣的事出現,他們籌謀的是天下大棋,收複的是中原的民心,如此胸襟戰略不是愚蠢的中原人懂的,即便刺殺也隻會找中原的人悄無聲息地處理,怎麽會如此明目張膽地用他這個遼帝身邊的親信。


    但他又不能說自己真正的目的,畢竟這是職業操守。


    骨右成了祝蔚的替罪羊,祝蔚那江洋大盜卻逍遙法外。


    骨右兢兢業業在牢房挖地道逃生的時候,皇帝昏迷不醒,中原朝廷亂作一團,還是衛琴出來主事,遼人的刺客不能殺,留著是遼人造孽的證據,但眼下的刺殺已經釋放了一個危險的信號。


    遼人等不住了。


    李徵的計劃是對內問出李宴的下落,並解決這個後患,坐穩皇位,對外同溫藍要回劍譜,以此要挾與遼再續和盟,休生養息十年等到可與之匹敵的時候再行戰事。這一切發生的太趕太快,李徵還沒來得及找回章瓔,沒來得及審問劍法,便被祝蔚傷的昏迷不醒。


    如今李宴落在遼人手裏此其一,遼國派人刺殺此其二,無異於在本就不穩定的兩國邦交上再添一把火。


    中原四處已經開始傳皇帝命不久矣,遼人鐵蹄即將踏破江臨,入主中原,士氣受到很大打擊。


    戚淮來不及從江臨回到長安安置,便又一次被派往前線。


    他深知眼下形勢,忍受腸穿肚爛的痛苦,穿一身戰袍上了疆場,也正是因為他入了軍中,渙散的軍心才稍微穩定。


    他偶爾會想起章瓔。


    他不能總是想起他。


    如果總是想起章瓔,他會瘋會死,會後悔到跳城樓。


    或許死在戰場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歸宿。


    到那個時候,他希望人真的有下輩子。


    他要去做給他取名字的人。


    漢遼雙方都在磨刀霍霍,沒有人知道什麽時候會擦槍走火,長安城的風花雪月一夜之間被吹散了,朝廷分了兩派,一派禦史衛琴為首主和,太尉明柯站在衛琴一邊,一派丞相王寅為首主戰,但真的打仗顯然並不現實,他們打不過遼人,戰與否的主動權不在中原。


    朝廷烏煙瘴氣亂糟糟一團,大人們扯著袖子哭喪,還有人鬧得撞了柱子。有人開始懷疑皇宮中的禁衛,他們如此無能,竟教皇帝就這樣挨了一刀,於是禁衛軍統領也跟官員們嚷起來,就差沒有動手。


    但這卻冤枉了禁衛軍,他們雖然內部管理混亂,皇帝命他們去救章瓔的時候能混進來一個江洋大盜,但祝蔚圖謀多時對皇宮十分熟悉,又武功高強,鷹嘴寨沒了後了無生誌,一心搞死皇帝老兒,膽大的怕不要命的,越是不抱希望的事越容易辦成,真把皇帝捅著的時候,祝蔚自己都嚇了一跳。皇帝顯然沒想到這時候會遇到刺客,他想看清楚拿刀的人是誰,但很快便因為失血過多倒下去,餘光看到的是刺客比他還震驚的瞳孔。或許這對李徵是好事,他終於可以昏睡過去,不用長期活在痛苦的煎熬中。


    新君還在他的愛恨情仇中做著春秋大夢,絲毫不知外界情形,若是睜開眼睛隻怕也要被氣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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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相比烏煙瘴氣的中原朝廷,遼宮諸事太平。


    回到遼都的少帝並沒有受到大將軍的斥責,因大將軍隻是聽到章瓔這個名字便牽馬跑到古濟,耶律德讓隻能叫來荻青等其他親信商議要事。古濟一地消息閉塞,許多事傳不到大將軍耳中,隻能等人回來再說。


    原本一直想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攻打中原,但苦無時機,這次前往和親也隻是在試探底細,沒想到橫生這樣一遭。


    荻青一摸胡須,露出來狐狸似的神色,“如今底細已經探出來了,中原不過是個紙老虎,他們本可以不答應充滿羞辱意味的和親,但他們答應了,雖然送過來的是個聲名狼藉的閹人,到底是無奈之舉,更何況老西河王已去,紙老虎沒了牙齒和利劍。根據骨左報信,小西河王身中蠱蟲,中原皇帝不知死活,正是天賜良機。”


    遼國肱骨大臣述密順荻青的話道,“我們攻打中原圖一個名正言順,用他們漢人的話講,名正言順才能師出有名,得到民心,所以一直等到現在,但骨右刺殺中原皇帝的消息不脛而走,真相怎麽樣已經沒人在乎,再等下去還有什麽意義?早戰晚戰甚至不戰都要背負罵名,要怎麽做全看皇帝了。”


    其餘人等跟著附和,“陸奉等帶著李宴和與中原有血海深仇的浮玉坊殘部投奔了我們,如今麾下多的是殺敵勇猛的大將。”


    提起二皇子,耶律德讓心中有了新的思量。


    原本留著癡傻的二皇子用來做懸掛漢國皇帝頭顱的劍,讓他惶惶不可終日,如今看來二皇子將來待屠幹淨漢國皇室,還能留著做傀儡之用,扶立他做新的皇帝, 寫下退位詔書,北遼便能替中原改朝換代,施漢製,行漢法。


    倘若不圖謀民心,眼下開戰便是最好的時機,他們握住所有的好牌。


    這最好的時機稍縱即逝,是抓還是不抓?


    耶律德讓沒有過多思索便一錘定音,“戰。”


    如此一來,李宴與陸奉等人被轉移到連荻青都不知道的地方,毫不知情的蕭烈帶著章瓔回到大央行宮的時候,他們已要不回來李宴。


    若再早幾天興許還有餘地。


    耶律德讓從議事廳走出,見到章瓔與蕭烈並立一排,若章瓔是女子,看過去也是雙璧人,麵上沒有表露出來什麽,笑著迎上去叫了聲舅舅。


    蕭烈顯然剛剛知道了情況,盯著耶律德讓問,“沒了李宴,你的皇位坐不穩了嗎?”


    耶律德讓知道蕭烈生氣了。


    但他沒有退讓,他猜測是章瓔想要李宴。


    但除了李宴,他要什麽都可以。


    李宴現在也是他手裏的一張牌了,誰會嫌手裏的牌多?


    耶律德讓歎息,“舅舅,你要為了漢人讓我們遼國一輩子在這苦寒之地茹毛飲血?眼下時機一派大好,你非要放走李宴,你問問列祖列宗同不同意,你問問我的母後是不是會死不瞑目?我們為什麽要在這荒寒之地建設行宮?我們為什麽要放棄自己的傳統穿漢人的衣袍,學漢人的文字,用漢人的稱謂?契丹人謀圖了多少年都在這頃刻之間,我們手裏牌是很多,但根本不知道關鍵時刻決定成敗的是哪張!你想帶走李宴,就去廟裏拜祭我的母親,問問她同不同意!”


    耶律德讓的母親是一個偉大的女人,心有宏圖霸業,若她還在,絕不會讓蕭烈帶走李宴。


    蕭烈張了張嘴,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立場決定了他無法反駁耶律德讓一個字。就在這個時候,遼國少帝做了一個另所有人出乎意外的舉動,他們看到自己的陛下直接撲通一聲跪下來,聲聲如同泣血般,“你要帶走他,就從你的外甥屍體身上踏過去!”


    第123章


    一國之君向他下跪,蕭烈此時更沒有辦法張口,聽耶律德讓又道,“大遼的江山當然不是靠著李宴便能保全,但能讓少死一些軍中將士,又能成全多少家庭?舅舅當真要為自己的一句承諾讓更多自己手下的士兵去送死嗎?他們擁戴敬你如神明,不知神明是否也能為他們而違一番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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