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古濟與臨安接壤,也距遼都不遠。


    遼人生活環境不比中原,時常遷都,如今都快遷到漢室的邊境,由此可見其狼子野心。


    遼都大央金碧輝煌,仿漢室建築的同時保留草原獨有的特色,空曠而野性的土地孕育出馬背上的文明,隨著曆朝曆代漢人的湧入而越發生機勃勃。


    遼人最厲害的是他們的馬蹄和弓弩。


    他們沒有漢室富饒,卻遠比漢室強悍。暴君在位雖然欺壓子民,但尚與遼有一戰之力,但由於新帝奪位之戰,現在是一片棘手的爛攤子,眼看初有中興之兆,遼人卻虎視眈眈,屢屢試探,戰與和皆在一念之間,瞬息萬變,無人知道最終走向。


    章瓔與骨左在古濟已經五日了。


    本想直接回到都城,但骨左收到傳信,說蕭烈會親自來接他。


    他們便在古濟停了下來。


    從大央到古濟快馬不過三四天的路程,算算時間,蕭烈今日當到了。骨左猜測少帝惹怒大將軍,說不定被關了禁閉,否則一定會親自跑出來接。但來的是大將軍,聽說大將軍與章瓔有舊,應該也不會找章瓔的麻煩,畢竟現在章瓔身處遼國境內,已經某種意義來說算是大將軍的人了,盡管那皇帝半路截人,或許打著讓章瓔在名義上假死,讓遼國吃個啞巴虧的主意,但他的如意算盤顯然落了空。


    戚淮並不願意將章瓔帶回長安,反而親自把人送了過來。


    章瓔吃不慣邊境的食物,骨左沒有辦法找到素餐,每日為了飲食愁眉苦臉,直掉頭發。


    章瓔見到蕭烈那一晚,月亮從東方升起來。


    他恰好在閣樓下,骨左出門買藥,遠遠看到來一隊人,他們風塵仆仆,所經之地眾皆退讓,後來那馬蹄在他身邊停下來,一個綠色眼睛的高大男人躍下馬背,腳上踩著一雙漆黑軍靴。


    “誰將你傷成這般?”


    章瓔仰頭看過去,那張臉與多年前一般無二,棕黑的發變長了,脖頸上一圈鷹骷髏頭,像天神降臨人間,連說的話都與第一次見麵時候沒有不同。


    那時他在橋洞下哭泣,那個綠眼睛也這樣問過他。


    他們是同一個綠眼睛。


    這麽多年,他一點都沒有變化。


    非說變化,氣勢更加沉穩,也更加血腥。


    北遼的天下由這個人一手支撐起來,還好多年的殺戮沒有磨滅他尚在清風苑的日子。


    章瓔沒有回答他的話,握著一方黑羽令放到他粗糲的手中,“你說過我有困難可以來找你,我來了。但你送我的小毛驢死了。”


    蕭烈顯然多年未說漢話,語氣比記憶中生硬,反應了好久才反應過來說的是那匹馬。


    他咧嘴一笑,“咱再買一頭。”


    多年不見,也不覺得生疏。


    蕭烈比他大十歲,但如今看過去依舊麵容俊美,氣勢淩厲,現在章瓔身邊像座山。


    他身邊的人極度敬畏蕭烈,很少看到蕭烈和顏悅色的神情,紛紛向章瓔看過來,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瞧。


    章瓔恍惚地回憶過去,蕭烈這個名字是什麽時候響徹大江南北的?


    那是在他與少帝一同扳倒攝政王耶律齊後。


    蕭烈知道他在想什麽,將過往用自己越發生疏的漢話娓娓道來,“我生於遼國後族,我的姐姐曾經是遼國的皇後,遼帝軟弱,朝政被耶律齊把持,我的姐姐一心想替軟弱的丈夫奪回權柄,你救我的那一年正是遼國內鬥最為嚴重的時候,耶律齊派人屢次暗殺,我在北遼已無容身之地,這才逃亡中原,誰知道即便在中原也沒有躲過耶律齊的爪牙,後來為你所救,躲在你的清風苑才避過風頭,等我回去的時候,虎口奪食的姐姐已經在爭鬥中死去,軟弱的遼帝一聲不吭,朝政依然把控在耶律齊手中,耶律齊以我姐姐唯一孩子的性命要挾我,我不得不帶著自己的勢力假意投靠他,直到後來軟弱的遼帝死去,幼主作為一個傀儡登基,我們暗中籌謀,在兩年後用自己培植的勢力推翻耶律齊,將他斬於萬眾人中央,飲血剖屍,喂了狼群。在此之前,我隻是耶律齊手下的一條狗。”


    遼宮的爭鬥也不比中原更加和平。


    想來也是一段腥風血雨的日子。


    倒是那位遼國先後巾幗不讓須眉,令人欽佩不已,那應該是遼少帝的母親。


    少帝年紀輕輕便父母雙亡,又被親叔叔打壓,難怪對唯一的舅舅親近的緊。


    一別近十年,他在中原的皇宮中苦苦掙紮,蕭烈在遼人的國家鞍前馬後做一條戰戰兢兢的狗。


    他們這十年,可真是比別人光彩得多。


    章瓔竟生同病相憐之感。


    這世上的人沒了爭鬥,也許不會活了。


    他們在各自旅途的終點重逢,也不知是福是禍。


    他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麽形容自己的這十年。


    第120章


    人們在各自旅途的終點重逢,尚不知道是福是禍。


    “你呢?”


    蕭烈問出來,但他問完便後悔了,必定不如意的。


    章瓔不知該怎麽形容這須臾數年。


    想必蕭烈已從少帝的口中知道不少。


    他斟酌詞句,隻覺有千言萬語飄在喉中,腥風血雨的歲月終化成“我亦平安”四個字。


    他無法像蕭烈一樣坦蕩說出“我曾是耶律齊手下的一條狗”這樣的話。


    蕭烈是勝利者,一開始走的就是勝敗的賭局。


    而他走的是沒有勝敗的死路。


    山河滿目瘡痍,卻無人舍身取義。


    他自己沒有名字,也便希望千千萬萬與他一樣的孤兒能有名字。


    眼見一切塵埃落定,他心中卻惶恐不安,仿佛還要橫生波折,生一場硝煙彌漫的血事。


    蕭烈發出一聲歎息。


    當初那個孩子長大了,帶著黑羽令傷痕累累回到自己身邊。


    內亂平定後他開始四處打聽章瓔,得到的消息是人進了宮,在中原名聲不好。


    其他隱情並不知道。


    蕭烈是個殺人無數的屠夫,虛偽的中原人站在道德製高點上設置了條條框框以束縛萬民俯首稱臣。


    無論當年的章瓔變成什麽模樣,隻要名字沒有變就行。


    蕭烈明白他過的步步驚心。


    但他無法將人從漢宮中救走。


    後來聲名朝野的暴君死了,新帝登基,出現許多真假不一的消息,他四處打聽,隻知道失蹤了。


    卻沒想到和耶律德讓攪和一起。


    他派人暗中帶著記憶中的畫像找了很久,少帝私下出宮已經讓他不愉,沒想到還傳來給他納妾的消息,無法無天的做派讓蕭烈大動肝火,但耶律德讓似乎明白什麽才能壓下他的怒氣,緊張兮兮地說帶回來的人是章瓔。


    說他受了罪,渾身是傷,被人穿透琵琶骨,稱自己叫無名。


    他還來不及多吸一口氣,便往古濟縱馬狂奔。


    章瓔這些年怎麽過的,竟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想要了。


    蕭烈他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腦袋,“長高了,就是太瘦,以後不好養。”


    蕭烈曆經遼宮風雲,身居高位,見慣生死,年紀亦比眾人長,到這紙片似的人麵前卻手足無措,總覺說話重些,人便被吹散。


    章瓔卻並不想敘舊。


    他狼狽不堪的過去無甚好敘,重要的是小宴。於是在若幹年後,他拿著蕭烈送他的東西討要人情,“我想用這黑羽令要一個人。”


    蕭烈問,“誰?”


    章瓔答,“李宴。”


    所有人都知道李宴對遼國意味著什麽。


    蕭烈有些為難,但他看著章瓔哀默如死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點頭答應。


    他甚至沒有更多去權衡利弊。


    有人小聲提醒,反被斥責,“我大遼江山難道是靠著這一介黃口癡兒打下的?”


    他要的都給他。


    這是當下蕭烈唯一的想法,少帝不會同意,但有他在,耶律德讓也沒有更多話說。


    章瓔微微一愣,似乎沒有想到這麽容易,他張了張嘴,忍不住得寸進尺,“我可以不做你的妾嗎?”


    蕭烈咳嗽了一聲,這次先過了腦子,含糊地說,“這是你們中原皇帝定的,關我什麽事。”


    他的手下心中腹誹,你連自己皇帝話都不聽,什麽時候這麽聽中原皇帝的話。


    蕭烈在古濟逗留不短的時間。


    這段時日他通過渠道弄清楚當初的事,遼人在漢宮裏也不是完全探不到消息。


    他看著手下密報,終於明白章瓔入宮真相。


    這個孩子,是被人逼迫到牆角,進一步會死,退一步也會死。


    而這一切竟全然因為他發善心救了皇太子。


    如果善良也有錯,殺戮就會盛行。


    中原剛剛登基的皇帝甚至沒有給他一個公道。


    憑心而論,蕭烈這些年娶過妻,隻是妻子體弱多病,早早亡故,他的兒子蕭山才八歲。也不是沒動過娶妻的心思,但看上眼的人太少。


    曾有人評價蕭烈,他是頂頂聰明的人,也是頂頂自負的人。


    亡妻若非死去姐姐的交代,他決然也看不上。


    章瓔是個例外。


    從章瓔救他開始,便無法自問對這個孩子心思坦蕩。


    他無法把他當做女人養在深閨,也無法把他當做男人一樣操幹訓練。


    身子骨太弱了,將來也吃不慣羊肉,這可怎麽辦才好?


    章瓔不知蕭烈一腔愁腸,他得到蕭烈言出必行的保證,盡管心中猶豫,卻還試著再信蕭烈一次。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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