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擲地有聲,橫擋在遼國大將軍的麵前磕的頭破血流沒有絲毫退縮,相似的綠色眼睛被猩紅的血漬浸透,宮人驚呼一聲想要上前,卻被他推開了,旁觀者緘默無聲地看著血脈相連的舅甥二人對峙,此刻天跡烏雲湧動,渾似列祖列宗降下來的詛咒。


    這對蕭烈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章瓔的請求盡管讓蕭烈左右為難,但他還是陪著章瓔來了。


    耶律德讓說的這些他並非沒有想到,蕭烈是重諾之人,他受章瓔救命之恩在先,若無章瓔他早已殞命在漢國宮牆外的橋洞下,又哪裏來的今日?是他對不起遼軍將士,待戰事結束,他自會用性命來償還,今日來此已做好將來麵對一切反噬的準備,以為會看到耶律德讓暴躁如雷,但卻沒有想到耶律德讓搬出他的姐姐,搬出遼軍的將士,在他跟前跪下磕頭,用自己的命來阻攔。


    耶律德讓跪下便不肯起來,一直在磕頭,青磚碎瓦上的血已從鮮紅變成深紅,讓蕭烈簡直以為自己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但他知道自己被這精明小子算計了。


    一直安靜站立的章瓔卻出來說話了。


    他本可以一直安靜,興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但他沒有。


    從進入大央,便四處傳著中原皇帝重傷的消息,章瓔雖然對此錯愕,也從骨左處探出些消息,骨右不見蹤跡,應該是去了長安,骨右去長安是為了什麽?刺殺溫藍還是刺殺皇帝?或許兩者都有。遼國當真等不住了嗎?大戰一觸即發,他身處敵國腹地,又能為百姓做些什麽?


    他悲哀地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他連小宴都要不回來。


    章瓔看穿蕭烈的心思。


    蕭烈是重諾之人,也是愛兵之人,若非要讓他在兩者之間擇其一,這痛苦不亞於讓他當下去死。罷了,好歹當年也有過授業之恩,盡管如今已經兩方磨刀霍霍,不日或許真的會成為仇敵,但至少眼下戰爭還沒有開始。


    遼國少帝有胸襟謀略,也懂以退為進,把他的親舅舅架在公義為名的懸崖上,假以時日定是一方雄主,中原漢國將來要如何在這夾縫中求生?章瓔想了很多,匯聚到嘴邊卻隻有一聲歎息,“陛下起來罷,或許可以等到兩國紛爭結束之後,再行決定李宴的去留,但請您一定要吩咐下去,不讓他們傷害李宴分毫。”


    蕭烈與耶律德讓均抬頭看他,相似的綠眼中有震驚和探究之色。


    章瓔並沒有對蕭烈失望,蕭烈有他的職責,盡管遼人很少在他跟前討論時局,他也感受到了風雨欲來,今日又見耶律德讓口口聲聲不離將士,若真的開戰,即便蕭烈出爾反爾也很正常,更遑論如今蕭烈還在想著替自己爭一爭。但蕭烈爭不來結果,他再是喜歡自己,也無法踏過少帝的屍體,倒不如假裝自己先放棄,免得被這君臣二人疑神疑鬼。如此才好暗中行動。


    蕭烈靠不住,他就得靠自己。


    他不能讓小宴卷入這兩國戰爭的漩渦之中,沒有時間了。他要找到小宴,打探中原的消息,溫藍還在宮中,若是能說出陰陽劍譜用來製衡止戈,眼下時局尚可有一救之力。


    還是跪在地上的耶律德讓先回過神,從地上爬起來,忍不住想拉章瓔的手,笑嘻嘻地,“我就知道你最心軟。”卻被蕭烈一腳踢開,“說話就說話,別動手腳。”


    耶律德讓捂著滿頭的血咬牙道,“舅舅要弑君不成?”蕭烈沒有理他,愧疚地看著章瓔,“你不必如此,我……”


    章瓔卻搖頭道,“大將軍不必左右為難,本便是我強人所難。”


    蕭烈發出一聲歎息,這個人到這一步還在替他這個過去的師父考慮。


    漢國是怎麽把這麽一個人逼迫到走投無路的?


    章瓔平順跟著蕭烈回到大將軍府邸,也沒有再提李宴一次,蕭烈對他心有愧疚,越發善待,卻並不知道這紙片似的人心口不一的打算。


    若是知道,即便是做千夫所指的叛徒,也一定把李宴帶給他。


    這世上沒有人能明白李宴對章瓔意味著什麽。


    沒有一個人懂。


    等明白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第124章


    耶律德讓來見過章瓔一次。


    他來的時候穿一身短打,三兩仆從,不像帝王樣子,更似在鷹嘴山地牢中叫他維依的蕭讓,一進門就問,“你是不是怪我?”


    章瓔披著衣服,臉色被風吹的有些白,身上飄來一股藥香味,“我不怪您,也不怪蕭烈。”


    耶律德讓嗅到藥香味,眉頭輕輕皺起來,“怎麽不好好照顧自己?”他說著又看了章瓔一眼,惴惴不安道,“我那天磕頭磕的頭破血流,不是在做戲。”


    這便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他見章瓔不吭聲,緊鑼密鼓地,“我們隻是立場不同,我為我的國家,你為你的李宴,你如果生氣就打我,我不會還手。”


    遼國少帝心有謀略算計,卻也赤誠坦蕩,磊落可愛,若中原也有這樣的明主,何愁天下不興?


    他便想到了中原的李徵。


    李徵是什麽人?


    剛愎自用,多疑多厭,越是手握權柄,便與暴君越是相似,連偏執都如出一轍。


    誠然中原的皇帝有自己的本事,他能籌謀多年推翻暴政已是不世之功,但人是會變的。


    當年那個在寺廟中剃幹淨三千發絲的孩子,早就變了。


    他居住高位,已經忘記初衷。


    章瓔微微歎息一聲,耶律德讓靠近他,像是想親他,他伸手推拒,卻被禁錮到懷裏,年輕人毛手毛腳的,力氣還大,嘴裏嚷嚷著,“你本來應該是我的人。”


    “陛下,我不是誰的人。”


    章瓔搖頭,推了耶律德讓一把,“走吧陛下。”


    耶律德讓抱著他細細的腰肢,委屈的像被拔了牙齒的的一頭小狼,“不是我的人,碰也不給碰了?”


    章瓔對耶律德讓的耐心好像對著不懂事的孩子,“你現在還小,終有一日會明白現在的一時起不過是頭腦發熱。”


    他說的很是委婉,就差說他精蟲上腦。


    耶律德讓顯然聽出來了,他不開心章瓔對他的評價,也不認為自己被欲/望左右,見章瓔實在不肯,耶律德讓收回了爪子和湊過去的頭,盯著那花瓣一樣的嘴唇舔了舔舌尖,忽然猛地按住章瓔親了口然後遠遠蹦開,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章瓔憤怒地擦破了嘴皮。


    什麽情情愛愛,亂七八糟,他早就沒想法了,這遼國少帝有時候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有時候又陰沉的可怕。


    後來,章瓔很少見到耶律德讓了。


    遼人忙了起來。


    連蕭烈也忙了起來。


    他們忙著欺壓他的故土,忙著分裂他為之付出一切的山河,忙著將中原的百姓炙烤在不見天日的泥潭中。


    平息幾代的戰火終於重燃了起來。


    戰火重燃的那一刻,無論是耶律德讓還是蕭烈,都從舊時候的朋友變成敵人,盡管他們前一刻還在有說有笑。


    這便是人注定要付出的代價和需要背負的命運。


    新漢書記,燕平元年十二月十五,遼軍少帝親自率兵趁夜偷襲邊城江臨,漢軍因君王遇刺軍心不穩屢屢敗北,小西河王犯了舊疾,在戰場上吐了血,有傳聞說發作的時候根本不像舊疾,倒更像是中毒,但沒有人知道真相,遼人的軍旗獵獵在江臨城樓上飛揚,漢軍從江臨退守朔方。


    江臨一戰成為漢遼戰爭的起點。


    戰事已起,和盟難續,中原沒了休生養息的機會,隻能硬著頭皮迎戰,這一戰便如火如荼,生靈塗炭。


    章瓔已有自己的打算。


    他準備從遼人口中套出小宴的下落,拔除體內的鎖鏈,自己救小宴出來,然後回到中原勸說溫藍說出劍譜以製止兵戈。


    他左右孑然一身赴死,但小宴還年輕。


    中原不能留,北遼不能留,天下之大,當真就沒有這個可憐孩子的故鄉?


    章瓔留在大將軍府邸,身邊被留了幾個人伺候,蕭烈總是外出打仗的時候多,興許怕他泄露機密,看守他的人格外多,在這裏他甚至不是一個自由人。


    蕭烈走的時候說,等打完仗回來和他拜堂,用漢人的禮。


    但即便用漢人的禮拜了堂,他依然是個上不得台麵的男妾。


    是個玩物,是個笑話。


    章瓔在大將軍府邸的日子有時候會翻看一些書,他是聰明人,刻苦認真地學下去,遼語慢慢通讀,對遼國內部多有了解。


    這遼國行製仿漢,但與中原不同的是,他們從部落起家,刀山火海中拚出來這才統一了草原,但草原有一個叫做阿裏圖的部落,阿裏圖兵強馬壯,地勢險要,土地肥沃,更有傳聞說阿裏圖是他們的神明降生之地,若讓神明降生之地發生戰爭,將麵臨亡國滅種的危險,由此阿裏圖部落並不在他們的勢力範圍。


    章瓔忍不住在自己收藏的地形圖上畫了一個圈。


    這裏,相當於契丹人的禁地了。


    若他身在中原,絕不會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


    倒不如救下小宴後往阿裏圖去。


    如果他幸運地能把小宴救出來,那時候想必已經活不了多久。而小宴卻可以放在阿裏圖找個好人家養著,沒有人敢動他。


    中原皇帝想要陰陽劍法,他這活不了幾天的命就給了溫藍,讓他放下執念,說出陰陽劍法的下落來止戰平亂,天下太平,小宴可安,他完成了對崔的承諾,死後也終於有可以有臉見的人了。


    至於中原的一切一一


    那個他在水牢中高高舉起的孩子,那個一聲聲叫他哥哥的弟弟,還有用鮮紅的衣袍包裹他,親吻他的姐姐,他盼他們得償所願,一生平安順遂。


    戚寒舟。


    他曾經每想一遍便心髒發疼的名字。


    他這樣想,又叫了一遍。


    這世上哪裏有回頭路?他自做他的英雄,他自做他的閹宦,此生不複相見,將來在史書的黑白文字裏碰頭,他必然一身狼藉,而他清風朗月。


    他們兩個人,有一個幹幹淨淨就足夠了。


    第125章


    章瓔大將軍府的日子平靜而安寧。


    除了不能出門,無法傳信,蕭烈不在的時候他幾乎就是主人。


    蕭烈有個八歲的兒子,名字叫蕭山,生的虎頭虎腦,單純可愛,紮滿頭遼人的小辮,好奇地往他住的地方跑過來,又不敢靠近,遠遠看著,像懵懂無知的小獸。


    這讓他回憶起自己的少年時,也讓他想起年紀相仿的小宴,他冷不住臉,蕭山便大著膽子靠過來,看他看過的書,喝他喝過的茶,茶葉是他沒見過的文化,遼國的孩子們不飲甘霖,隻喝羊奶,身上帶著淡淡的味道,旁人總以為他要露出獠牙,但露出來得是軟乎乎的肚皮。


    章瓔很喜歡這個孩子。


    他沒有孩子,這一生也不會擁有自己的孩子,總是想著把小宴當作自己的孩子, 如今看到一個與小宴年紀差不多的,便也卸下了防備。


    他與蕭山越走越近的時候,還不知道蕭山會給他帶來多大的驚喜。


    蕭烈偶爾回來,對前線的戰事口風很緊,章瓔被變相軟禁在這棟大宅子裏什麽都不知道,骨左依然跟著他,像他從漢宮中帶出來忠心耿耿的侍衛似的。


    但他知道或許骨左也在監視他,把他的一言一行報告給少帝,雖然他不明白自己有什麽被收集的價值。


    很快便到了除夕,中原的除夕。


    除夕夜下好大一場雪,雪覆蓋了山脈,覆蓋房屋,也覆蓋死亡的血腥味,恍惚間章瓔像是嗅到了長安城的煙花味道,再嗅過去便知道是錯覺,哪裏來什麽煙花,那是槍支火藥。


    還沒有等到燕平二年,天下已然戰火紛飛。


    新君登基才三百個日子。


    從他被囚禁在布滿蘭花的宮殿到現在,竟覺得過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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