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雲揮手,說:“不稀罕!”


    “多大的人了,還小孩兒脾氣!”承安帝歎氣,說起小孩兒,又想起個要緊的,“逢春沒掀房揭瓦吧?”


    “沒,安安靜靜的,肯定躲屋裏哭壞了。”燕青雲心疼地說,“他的脾性,你不是不清楚。”


    承安帝頷首,說:“朕對不住逢春,他心裏一定怨朕”


    “少汙蔑我兒子!”燕青雲打斷,冷聲說,“冬冬是好孩子,傷心是傷心,可他不是不能理解你,他也知道心疼你。我可告訴你,你這段日子越來越不好,他心裏也著急。前些天,他不知從哪兒聽說京外有個‘胡仙人’,賣的什麽幾百年的靈芝丹藥,能治百病,於是一大早就背著一匣子銀票出去找了,結果找了一天是個騙子,氣得我家寶兒連夜攆著人跑了幾裏地,第二天才喪著臉兒回來!”


    承安帝聽得哈哈笑,說:“外頭騙子可多,傳得神乎其神,專騙這種小傻子。你可要和他說,下次不許再信了,騙錢無妨,若是遇到危險可不好。”


    “他不傻,他是沒法子,不得不信一信。”燕青雲看著承安帝病氣森森的臉色,歎了口氣,“我告訴他,你這病,兒治不好,林院使治不好,大夫都治不好,哪怕是真的仙丹靈藥也治不好,因為你這是心病,多少年的沉屙啊。”


    承安帝摩挲著念珠,打量著燕青雲那張臉,又指了指自己的臉,“這麽多年了,你好似都不曾變過,模樣性子和當年差不離,可朕老啦。”他豔羨,又悵惘,“朕老了,也累了,說不準哪日就去了。這一日不知何時會來,所以去之前,總得把該做的都盡量做了,少些麻煩。”


    燕青雲沉默片刻,起身行禮,退下了。但他沒走幾步,突然回身撂下一句話,“燕頌比趙頌好聽多了!”


    承安帝無奈失笑,沒有反駁,其實他年輕的時候,也很想姓燕。


    燕頌站在殿外,燕青雲自然地叫了聲“頌兒”,話一出口才察覺不妥,抿了抿唇,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燕頌接過內侍遞來的披風,上前替燕青雲披上,溫聲說:“您的腿有舊疾,風這麽冷就別騎馬了,坐我的馬車回家去吧。”


    燕青雲頷首,沒有多說什麽,轉身大步走了。


    呂內侍出來,請燕頌入內,親自搬了繡墩放在榻邊,說:“殿下請坐。”


    殿下,燕頌在心裏呢喃著這個新鮮的稱謂,有點不是滋味。他行禮落座,靜靜等著承安帝開口。


    承安帝肚子裏積攢了許多話,可此時看著燕頌,覺得這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孩子竟然有些陌生,或許他們做慣了君臣長幼,卻是天底下最陌生的父子。


    承安帝靜了靜,說:“燕家不能再住了,不合宜,皇子府改建裝潢起來還得耗費一段日子,你先住到宮裏來?”


    “明日可否?”燕頌說,“一應物件都沒有收拾,旁的倒不要緊,書架上的東西得放在手邊。”


    “好,你自己安排。”承安帝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斟酌著,許久卻隻說,“你對宮裏熟,朕就不多囑咐了。雖然身份變了,但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哪怕做了皇子也不能養尊處優,還得替朕分憂。”


    燕頌頷首,說:“審刑院使,臣……兒臣怕是不能做了,請父皇擇賢提拔,兒臣盡快交托公務。”


    “你覺得誰合適?”承安帝問。


    燕頌看向承安帝溫和的麵容,笑了笑,“父皇早有決斷,兒臣遵命就是。”


    承安帝微微一笑,頷首說:“去吧,早些歇著。”


    燕頌行禮起身,轉身走了兩步,身後的人說:“頌兒。”


    他回身行禮,“父皇。”


    承安帝看著燕頌,說:“莫怪朕。”


    “兒臣不怪。”燕頌說。


    “是不怪朕當初送走你,還是今日召回你?”承安帝問。


    “都不怪。”燕頌溫聲說,“當年的事兒臣不清楚,但父皇將兒臣送到燕家,就已然是慈父心腸了。今日的情形也非父皇所願。”


    “滿朝文武,朕最信的就是燕家。朕與青雲自小一道長大,從前是兄弟裏最沒出息的那個,不會權爭,整日閑趣同遊。青雲坦率仗義,最護短,朕從閑散皇子被迫踏入奪嫡漩渦,他一路都在扶持朕、保護朕,從無算計,僅剩的私心也都是為了成全我們之間的情誼。人心易變,可燕青雲心如磐石,更沉穩,卻分厘未動。當年崔家不止一個女兒,可朕隻喜歡拂來,她是大家閨秀、名門典範,更是巾幗英雄,掌家之範。”承安帝溫聲說,“朕相信他們夫妻可以教好你,隻有把你交給他們,朕才放心。”


    “父皇良苦用心,兒臣都明白。”燕頌說。


    承安帝頷首,“去吧。”


    燕頌行禮告退,這次是呂鹿親自送他出宮。天是灰藍色的,禪燈格外秀麗明亮,路過一盞時,燕頌頓了頓,看著它,就那麽入了神。


    呂鹿領著一群宮人停步等候,沒有抬眼打量四皇子的神色,也沒有追問。


    俄頃,燕頌才收回目光,一路出了皇宮。他沒有坐宮裏準備的馬車,而是騎上燕青雲留下的馬,一路回了家。


    逢春院歇了燈,守夜的常青青聽見動靜,輕輕推門出來,小聲說:“世子。公子先前把文章寫完就洗漱歇息了。”


    燕頌“嗯”了一聲,在屋外換了鞋,輕步進去了。裏屋的長幾上留著一盞燈,灑了頁薄光在床周,燕冬隻露出張臉在外麵,仔細看,不僅眼周,鼻子一圈兒也是紅紅的。


    燕頌眼前浮現出燕冬趴在被窩裏泣涕漣漣的可憐樣,暗自歎了口氣。


    屋子裏靜悄悄的,燕頌在床畔坐了一夜,幫燕冬蓋了五次被子,天蒙蒙亮的時候,他起身放下床帳,輕步離開了逢春院。


    燕冬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床畔的餘溫,又閉上了眼。他這次沒有再追出去,賴了會兒床才起來,如常地洗漱用膳,出門上學。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他,從國子監門口的侍衛,到裏頭灑掃的仆從,再到同窗老師,所有人都被這突然掀來的浪打翻了,頭暈眼花,找不著北。


    侯翼和魚照影沒有提起燕頌,仿佛並不知曉這個突然的消息,但他們意外地發現燕冬一切如常,若非他臉上的痕跡無法遮掩,他們當真以為燕小公子十分平靜地就接受了現實。


    下學的時候,兩人夾著燕冬一路說說笑笑地往外走,路上遇見賀申,這人陰陽怪氣,“喲,燕小公子,恭喜啊,四殿下是你大哥,以後你更有倚仗咯。”


    侯翼擰眉就要罵


    “小伯爺慎言。四殿下在皇子中排行第四,做不得誰的大哥,我們與四殿下雖是表兄弟,可人前隻敢論君臣,可不敢論兄弟。”燕冬看著賀申,淡聲說,“殿下們是天潢貴胄,更要為君為民,一心為公,可不是供誰狐假虎威觸碰律法的‘倚仗’。”


    賀申活見鬼似的,直到三人走遠才堪堪回過神來,指著那清秀挺拔的背影問:“剛才那……是燕冬嗎?”


    是嗎!


    不是被誰附身了吧!


    “是、是吧?”一人說,“不是燕冬,還能是誰!”


    賀申納悶地說:“他怎麽沒鬧啊!他不是應該罵我,然後打我嗎!”


    “喲,人不打您,您還不習慣了?”旁邊的人調侃,“小伯爺別是被燕小公子打上癮了,就盼著人家打您吧?”


    “滾滾滾!”賀申踹了對方一下,撓頭說,“奇怪,忒奇怪了。”


    有人說:“或許是沒精神和小伯爺鬧吧,你們難不成沒瞧見?那雙眼睛都要腫成核桃了,必定是在家中哭了許久。”


    賀申多少有些幸災樂禍,可轉念一想,如今多出一位皇子還不是什麽善茬,表哥就更麻煩了。他歎了口氣,也沒心思嘀咕燕冬了。


    “冬兒,咱先別回了,”侯翼攬住燕冬,“我想吃李記的銀絲麵,陪我去吧?”


    “傻孩子,”燕冬說,“李記前幾日就關門啦,他家媳婦兒生孩子,要下個月才開門呢。”


    侯翼:“呃……”


    “你們不用拴著我,我沒事兒。”燕冬笑了笑,“我沒瘋沒傻,自有主張,你們就放心吧。”


    侯翼自以為很隱秘地和魚照影對視了一眼,燕冬攤手,說:“而且我現下沒打算回家呀,我表哥想吃何樓的桃花,我要去陪他。”


    侯翼和魚照影不約而同地說:“我也要吃!”


    “必須敲詐他一筆,”燕冬揮手,“走著。”


    崔玉閑來無事,早早就到何樓了,已經飲了半壺菊花酒,見三人來了便合上灑金扇,說:“三位老爺可算來了,我都要餓壞了。”


    “誰堵住你的嘴不讓你吃了?”燕冬隨意拉了把椅子落座,用扇柄擋開麵前的酒杯,“今兒不碰酒了,喝蘆芽湯吧。”


    “喝吧喝吧,這個時候就該吃河豚,飲蘆芽,再來一餐桃花,小日子可美。”崔玉本以為這小子要借酒消愁呢,特意著人備了淺淡些的菊花酒,聞言心裏打了個咯噔,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燕冬一切如常,可一頓餐用下來,這個往日恨不得將“大哥”掛在嘴上、總是拐著彎兒提起燕頌的人卻一次都沒有提起那兩個字。


    分開後,燕冬和崔玉坐一輛馬車回家,崔玉斟酌許久,還是說:“冬兒,你別憋著,實在傷心,哪怕打我一頓都好啊!”


    燕冬說:“哪有弟打哥的?”


    “咱們之間講究什麽啊,我就見不得你這樣。”崔玉歎氣,安慰道,“血緣天注定,可情分卻是靠人自個兒攢出來的,隻要心裏有這段情分,旁的都不算最緊要,你明白嗎?大表哥一定仍將你和馳騖視為親弟弟,而不是那幾位殿下。”


    “我明白的。”燕冬湊到崔玉身旁,小聲說,“表哥不必擔心我,也不要再對任何人說這種話,隔牆有耳,傳出去了不好。”


    小表弟好像長大了,崔玉在心裏歎氣,麵上“嘿”了一聲,“現在是輪到你來教訓我了?”


    燕冬嘿嘿笑,“哎呀,是提醒,不是教訓!我能教訓誰呀,我就是個弟弟!”


    “當弟弟不好啊,上頭有人罩著,你就偷著樂吧。”崔玉說。


    “你不懂我了,”燕冬驕傲地仰起腦袋,“我是有誌向的。”


    燕冬的誌向不就是當一輩子的“燕小公子”嗎?崔玉摸了摸燕冬的腦袋,真心實意地歎了口氣,老氣橫秋地說:“日子過得真快啊,一眨眼,咱們冬兒都有誌向了。”


    燕冬晃了晃腦袋,說:“真的有。”


    “哦,”崔玉笑,“那你的誌向是什麽啊?跟表哥說說。”


    “大哥。”燕冬終於還是提起了這兩個字,紅腫的眼睛彎了彎,樂嗬嗬地說,“大哥保護了我這麽多年,現在我也要學著保護他啦。”


    第39章 表哥


    今日大佛寺開市交易, 燕冬正值假,陪著崔拂來出門散心,順便瞧瞧有沒有新鮮玩意兒。


    “娘親, 這幾日我聽了好多議論,有關大……四殿下的。”燕冬坐在崔拂來身旁幫她穿針,“這事兒如此突然,萬一有人質疑四殿下的身份怎麽辦?”


    “皇室血脈不容混淆,所以不是萬一,是一定有人質疑。倒也不必擔心,”崔拂來接過燕冬遞來的針,“當年明妃寄給我的那封信,我一直妥善保管, 紙張磨痕筆跡都做不得假。還有明妃去之前,給陛下留的那封遺書,上麵的話也能證明燕頌便是趙頌。”


    當年崔拂來與明妃並稱雙姝,兩人是閨中密友,感情甚篤,嫁人後雖然一個在京城,一個因為當時大雍還未一統在北境府,卻幾乎是同時懷上的孩子,當時此事引為美談, 如今看來卻是預謀串通。明妃生產時血崩,一屍兩命, 不久後從北境傳來消息,燕國公夫人平安誕下長子,陛下親自賜名,取了“頌”字。


    燕冬驚訝地說:“所以, 明妃娘娘剛懷上孩子的時候就想把孩子給咱們家嗎?”


    崔拂來頷首。


    燕冬有些不解,“為什麽呀?她不喜歡這個孩子嗎?”


    “反而是太喜歡了,所以才不能留在身旁。”崔拂來歎了口氣,“先帝與陛下是截然不同的君主,皇子們似他甕中蠱蟲,他隻要廝殺後殘留的那一隻。當年陛下是富貴閑人啊,他不擅權爭,更無意權爭,先帝容不下這樣的皇子,所以一步步將他推入奪嫡旋渦。”


    “我大概懂了。”燕冬說,“聽說陛下與明妃娘娘是彼此有情的,曾懇請先帝讓明妃娘娘做自己的皇子妃,可先帝沒許,反而選了當今皇後。陛下是重情重義的人,心裏隻有明妃娘娘,所以先帝一定不喜歡明妃娘娘,對嗎?”


    承安帝的軟肋太明顯了,而且踩準了先帝的忌諱。


    崔拂來點頭,說:“明妃嫁入皇家後雖與陛下感情未變,可她從前是靈動的鶯,做不得陰暗囚籠中的金絲雀。她活潑聰敏,知道若與陛下一直情深,先帝就容不下她。她懼怕了那樣的天家,所以有了孩子時就下定了決心,要把孩子給我,不是送給我,是托孤。”


    “她明知自己要死,仍要嫁給陛下。”燕冬有些傷感。


    “女子有多少能嫁給自己的心上人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多女子的婚事就好比那彩棚裏的飾件兒,任雙方按需求喜好價錢擇選。”崔拂來說,“她遇見了自己的心上人,心上人也一心傾慕她,這是難得的緣分,人為情死說到底是成全自己。”


    燕冬頷首,癡癡地說:“我也願意為了心上人死。”


    崔拂來穿針的手頓了頓,抬眼瞧了瞧撐著下巴望著窗外的小兒子,說:“人家還沒有喜歡上你啊?”


    “沒有,”燕冬歎氣,“您不懂,情形很複雜。”


    “小沒出息的。”崔拂來搖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是男兒家,主動一些,大膽一些嘛。”


    燕冬眼珠子一轉,說:“他……他也是男兒家。”


    “……”崔拂來盯著心虛不安的燕冬沉默了一瞬,忽然莞爾,“你和四殿下說了?”


    燕冬點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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