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他那會兒怎麽對你有心上人這事兒那般不悅呢。”崔拂來收回目光,繼續繡花,“男兒家就男兒家吧,你喜歡人家,你就要主動,難不成等人家突然有一日莫名其妙瞧上了你,反過來追求你麽?”


    她這樣說,就是不反對他喜歡男子,燕冬鬆了一口氣。


    “我有點害怕。”燕冬惆悵地說,“若是我告訴他,我心裏有他,他卻不喜歡我,反而要拒我千裏之外,我該怎麽辦?”


    “那就換一個,好的多了去了,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崔拂來說,“你是就喜歡男兒麽?”


    “不懂,”燕冬老實巴交地說,“畢竟我就喜歡了他一個。”


    崔拂來笑著說:“別怕,那人要是真不喜歡你,到時候娘給你辦個招親會,把符合你標準的人都搜羅起來,不信沒一個比不上他。”


    “哇,”燕冬笑嘻嘻地說,“娘親威武!”


    他話鋒一轉,“但是我發誓,天底下沒有人能比得上他了。”


    “喜歡一個人,多少會幫人臉上貼金。”崔拂來說。


    燕冬憨笑,“我可沒有,等以後您知道他是誰了,就明白我絕對沒有說大話。何況哪怕真有人比他好,也和我沒關係,我喜歡的就是他。”


    “哎喲喂,”崔拂來歎氣,為兒子發愁,“難辦,情愛這份苦,我們冬冬也是吃上了。你不知道,你爹近來老是念叨這事兒,他不樂意見你為著旁人整日忐忑不安。”


    “若爹爹知道我喜歡的是男子,他會生氣嗎?”燕冬試探。


    “他生什麽氣?”崔拂來說,“隻要你想做的事,爹爹都依你,都力所能及地成全你。”


    燕冬嘿嘿笑,抱住崔拂來的胳膊倒在她肩頭,很有誌氣地說:“您二位就瞧好吧,我保準給你們找個全天下最厲害的兒媳……婿。”


    “行,”崔拂來笑著說,“那爹娘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


    “這是個好消息,”五皇子伸腿踹了下麵前的奚望,嫌道,“喪著張臉,誰把你媳婦兒搶了不成?”


    “屬下沒媳婦兒。”奚望沉聲說,“二皇子剛下桌,又來了個難纏百倍的四皇子,這怎麽就是個好消息?”


    搖椅擺在院中,五皇子仰頭靠背,閉著眼悠悠地曬太陽,說:“對我們不好,對三哥不好,對我這位熟悉又陌生的四哥也不好,大家都不好,就都是好咯。”


    “為何對四皇子不好?”奚望不解。


    “宋家和明妃沒了,他身後沒有舅家倚仗。別提燕家,”五皇子搖晃手指,“燕家那兩口子如今閑居在家,不管事兒,燕二爺是個一心編書教書的文人,老二老三都在禦前任職,最是敏感,必得先和這位曾經的大哥撇清幹係。崔郡王府遠在江南,崔郡王又和陛下是表兄弟,隻需要遵從陛下的旨意,沒必要站隊涉險。算來算去,燕家就剩下個燕冬……”


    五皇子睜開眼睛,笑了笑,“難怪。”


    “什麽?”奚望說。


    “難怪陛下要借著安信侯府一事教訓冬兒,”五皇子恍然大悟,“敢情他老人家是要把冬兒放在這個位置上。”


    奚望正要說話,親衛從外進來,說:“殿下,陛下宣您入宮議事。”


    三位皇子、六部幾位上官、審刑院的兩位主簿和王植匯聚紫微宮,眾人打眼一瞧旁人,就知道今兒要議的事情是什麽了。


    “朕身子懶,隻好在這裏和你們說話,賜座吧。”承安帝溫聲說,“煮了好鬆蘿,都喝兩口暖暖身子。”


    眾人謝恩落座,內侍依次奉茶,輕步退了出去。


    “閑話不多說。審刑院使這個官兒,老四要退位讓賢,朕和你們一道來擇這個賢。”承安帝打著羽扇,瞧著眾人,“誰有舉薦的人選,隨意說。”


    殿內安靜了一瞬,烏尚書說:“審刑院使手握要緊的職權,位置特殊,必得讓陛下親信且一心為君的人來做。從外麵挑個人,院裏的人不一定服從,不如就在審刑院內拔擢。”


    “確實,他們院裏的人心氣兒高。”承安帝笑了笑,看向審刑院的兩位主簿,“仇主簿主文政,任主簿掌刑名,院裏除了審刑院使,就你們二位最高,你們說,誰來當上官,你們才會服?”


    “臣與陛下說實在話,臣等的第一位也是上一位上官能力卓越,滿朝文武都有所目睹,這會兒要想找個與其一樣好的,實在很難,至少臣等說不出來。”任麒說,“陛下說臣等心氣兒高,臣等認了,但不是自己多了不得,而是若上官不好,下邊的人不好辦事,屆時誤了禦前的大事,臣等隻能以死謝罪了。”


    “恭達說話實在。”承安帝說,“那你們倆,有沒有肯自薦的?”


    任麒和仇鶯對視一眼,起身說:“臣才幹不足,不堪勝任。”


    “得,坐吧。”承安帝看向烏尚書,“瞧瞧,這會兒又謙虛了。”


    烏尚書笑了笑,說:“不怪二位主簿,這個擔子著實重了些。方才任主簿說的話有道理,珠玉在前,後繼難選,臣看不如請陛下來想一位,咱們商議此人行不行,如何?”


    “不瞞你們,朕這幾日一直在考慮此事,倒是有一個人選,但並不十分合適,至少是不比當初的老四合適。所以朕今兒叫你們來,也是想聽你們說說,這個人是否可堪栽培。”承安帝頓了頓,道出兩個字,“燕冬。”


    沒人說話,都似若有所思,承安帝也不急,慢慢地抿了口茶。


    “兒臣覺得可行,”五皇子率先說,“冬……燕小公子文武雙全,年輕力盛,又是陛下親自看著長大的,能體聖心。”


    “話雖如此,但燕小公子實在太年輕了。”兵部侍郎林肅不大讚同,“雖說當年四殿下任審刑院使時也才不到二十,可四殿下自來沉穩,燕小公子卻是截然不同的活潑,且他自小就是家中的寶貝疙瘩,養得天真直率,不大合適做審刑院使。”


    “性子不合,做事能成就行了。”燕頌說,“天真有天真的好處,肚子裏沒彎彎繞,更能專心辦差。逢春的確稚嫩了些,但也算聰敏好學,有兩位主簿從旁輔助,倒是可以一試。”


    眾人沒想到燕頌會開口,其一他原先是審刑院使,其二他從前和燕冬關係密切,這會兒能避嫌就該避嫌。


    林肅笑著說:“看來殿下頗滿意燕小公子。”


    “既然是舉賢,其他的沒太多避諱。”燕頌坦然,“如今來看,逢春的確最合適。”


    燕頌成了皇子,王植在同輩中再無攔路虎,但若是燕冬任職審刑院使,就可以一如既往地與他製衡。王植知道自己該如何表態,他說:“四殿下說得不錯,如今沒有比燕小公子更好的人選。天真純善是把雙刃劍,雖說容易招鬼蜮伎倆蒙騙,但也不易弄權黨爭,且心懷悲憫,更能為民請命。”


    “不錯。”三皇子說,“逢春雖說不涉官場,可見地和能力是有的,不妨讓他試試。”


    眾人都明白,承安帝就是相中了燕冬,隻要燕冬沒有犯忌諱的那個點兒,就不能動搖聖心。


    陛下最信的到底還是燕家人。


    “可燕小公子與燕……四殿下關係匪淺,讓燕小公子來做審刑院使,陛下是否有些偏心了?”晚些時候,東流在路上說。


    “所以啊,這個決定讓老四也不痛快。”三皇子閉眼休息,溫聲說,“逢春做了審刑院使那一刻,宮內宮外、朝野上下所有人都會關注他二人的來往,稍有不注意,就可以給他們扣上一頂結黨的帽子。審刑院使與皇子結黨,這可是重罪,莫說逢春自己,燕家都要受牽連。”


    東流猶疑地說:“陛下到底是如何想的?”


    “很簡單,因為逢春的確是最合適的,他若能做好這個審刑院使那自然很好,若是做不好,任何後果都是自作自受。”三皇子說,“這是父皇的考驗,考驗的是咱們三個兄弟和逢春。”


    *


    “考題很簡單,就一個字。”燕頌說。


    燕頌要準備公務交接事宜,這會兒還要出宮,常春春走在他身後,思索著說:“忠?”


    “是靜。”燕頌說,“老二的下場就是個例子,這個時候宜靜不宜動,誰能坐得住,誰就能穩。”


    常春春點頭,說:“小公子那裏?”


    “他是個聰明孩子,會明白的。”燕頌看著遠遠走來的那個身影,沒有停步。


    到了小宮門跟前,兩方都停下了腳步,燕冬側身避讓,瞧著燕頌紫袍公服,犀金玉帶,乍一眼和從前沒什麽區別。


    至少芯子裏沒區別。


    “四殿下金安。”燕冬收回目光,捧手行禮。


    “逢春免禮。”燕頌抬手扶住燕冬的手腕,指尖越過袖袍,輕輕地擦過那片光滑的手腕。


    燕冬手腕一顫,燕頌不動聲色地捏了一下,收回手,若無其事的,“往日不見你對旁的殿下這般講規矩,怎麽偏偏待我如此疏離?”


    燕冬放下手,那點酥癢久久不散,雙手在袖袍中輕輕蜷縮,他迎著燕頌揶揄的目光,笑著改了稱呼,“四表哥。”


    “陛下在等你,”燕頌頷首,溫和地看著弟弟,“去吧。”


    “那我先行一步,四表哥慢走。”說罷,燕冬與燕頌擦身而過,一模一樣的石葉香彼此交融一瞬,再淡下去的時候,人已經走遠了。


    燕冬沒有回頭看一眼,打個比方,他和大哥現下就像分居兩地的夫妻,不方便時刻見麵。可當他晚些時候回到家,屋裏燭火幽幽,那個坐在桌旁翻書的人不是燕頌又是誰?


    燕冬讓和寶關門出去,一溜煙衝過去往燕頌背上一趴,驚喜地說:“你怎麽在這兒啊?”


    “來瞧瞧你有沒有偷偷哭鼻子。”燕頌對燕家的巡防了如指掌,偷偷從小門翻牆進來的。


    “今天沒有哭。”燕冬閉上眼,狠狠地蹭著燕頌的臉,隔了會兒,他很小聲地說,“哥哥。”


    燕頌抿了抿唇,伸手繞後,捂住燕冬露在外麵的小半張臉說,說:“哥哥在這兒。”


    “來都來了,可以不要走嗎?”燕冬眷戀地躲在燕頌的頸窩裏,小聲央求,“留下來,陪陪我吧。”


    “好。”燕頌說,“今夜不走。”


    第40章 同眠


    寢室燭火幽幽, 燕頌移燈續香,回到床畔拍了拍燕冬的後腰,說:“別趴著看書, 傷眼睛。”


    “哦!”燕冬麻溜地翻身坐起來,盤著腿,因為離得近,左膝壓著了燕頌的右大腿。他沒有挪開,手裏翻了兩下就沒了興致,抱著書偏頭盯著燕頌,“皇宮裏住著舒服麽?”


    “沒有家裏好。”燕頌說。


    “具體哪裏不好?”燕冬關心。


    燕頌從前外出辦差,破廟山野都待過,他不是隻能金尊玉貴的人。皇宮自然很好, 一應陳設用具都是最講究的,但到底比不過熏風院舒心,最要緊的是離逢春院太遠。


    “我家冬冬夢魘時,來不及哄。”他說。


    大哥突然去了別人家,人前連句稱呼都不能再叫,燕頌知道燕冬有天大的委屈,孩子哭得稀裏嘩啦卻隻是傷心,未曾鬧騰,反而更叫人心裏不是滋味。


    “不礙事的, ”燕冬嘿嘿笑,雪白的臉, 眯笑的眼,樣子瞧著有些憨,“我長大了,夢魘不著我, 我不怕的。”


    “在哥哥麵前裝什麽大人,做孩子才好,無憂無慮的。”燕頌說。


    燕冬早已變了想法,說:“哥哥長大了,我也要長大,否則個兒高低相差太多,步子就拉開了,不能並肩。”


    承安帝想用燕冬,燕冬也想入承安帝的眼,去做那把新刀,自願為以後得新帝受些磋磨敲打,亮晃晃的才漂亮好使。


    燕頌聽明白了,靜了靜,安撫道:“不能並肩也無妨,哥哥走慢些,或是把你扛著,不就能一道走了?”


    “不能走慢些,走慢些就不趕趟了。”燕冬認真糾正,又認真請求,“哥哥可以把我當孩子,但不要每時每刻都把我當孩子,可不可以也把我當……嗯,”他撓了撓頭,有些羞澀地說,“男人。”


    這句話是他從話本子上學的。


    主人公是一對青梅竹馬的鄰家姐弟,感情甚篤,但隨著年歲漸長,弟弟情竇初開,對姐姐產生了不一樣的情愫。無奈姐姐隻把他當做弟弟,弟弟便說出了這句話。


    燕冬覺得自己和這個弟弟同病相憐,可以借鑒。


    但燕頌顯然不如那個姐姐上道,聞言什麽都沒聽出來,隻是笑了笑,說:“好。”


    你好什麽呀!


    燕冬著急又無奈的,抿著嘴瞪一眼燕頌,好解氣,但被燕頌瞧見了,對方伸手捏他的臉腮,笑著說:“莫名其妙瞪我做什麽,我招你了?”


    “嗯!”燕冬從鼻腔發出聲音,張嘴要咬燕頌的虎口,燕頌不輕不重地抓著他的臉,讓他的唇碰到虎口,張嘴卻又咬不到,來來回回,逗小狗似的。


    小狗要發飆了!


    燕冬突然伸手掰開燕頌的“魔爪”,手腳並用地握住燕頌的兩隻手腕、將人鎮壓住,惡狠狠地齜牙,“不許逗我!”


    “……”燕頌微微仰頭瞧著他,沒說話,目光有些奇怪。


    燕冬沒反應過來,催促道:“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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