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頌就是其中之一,最年輕的承安帝重用燕頌,從不曾遮掩。德妃仰頭看著承安帝倦怠的神色,突然說:“陛下是將兒子們都當成登天梯,供著那一個人爬上去嗎?”


    燕握筆的手微微一頓,但那隻是一瞬間不到的異常罷了,沒人發現。


    呂內侍一直站在離承安帝最近的地方,聞言掀起薄薄的眼皮,了德妃一眼。


    “你說的是誰?”承安帝看著德妃,語氣平靜。


    “這些年來,陛下心裏念的、想的又是誰?”德妃偏頭,看見了那棵炕桌上的紅豆樹木雕,“紅豆相思,陛下當真癡情啊!”


    呂內侍輕聲說:“陛下?”


    承安帝沒有任何旨意。他看著德妃癡怨的麵容,溫聲說:“你都忘不了她,何況是朕?”


    “……”德妃表情猙獰了一瞬,“臣妾忘不了她,是因為臣妾厭惡她嫉妒她!”


    “你是金尊玉貴的女子,她不過是早早就埋在地下的一縷枯魂,你的命比她好,何必嫉妒?”承安帝說。


    “可她一直在陛下心裏!”德妃嘶吼,美目猙獰,“當年若非先帝不許,陛下就會讓她做皇後,讓她的兒子做太子!她當年沒有做成四皇子妃,可在潛邸仍然萬千寵愛於一身,後來宋家沒了,她也沒了,臣妾以為這個噩夢終於可以消失了,陛下卻仍對她念念不忘!陛下登基,竟然違背祖製封她為妃賜居長明殿,她在陛下心裏根本沒有死!她一直籠罩著整座帝宮!如今,陛下還要讓她的兒子來殺我的兒子!”


    承安帝靜靜地看著聲嘶力竭的德妃,片晌,隻說:“殺人者,人皆殺之。當初你與老二對宋家母子三人下手,就沒有想過後果嗎?”


    德妃嘴唇顫抖,沒有說話。


    那日德妃來侍疾,卻瞧見炕桌上擺著話本子,縱然主人小心待之也免不了陳舊,書皮上皺巴巴的幾個字綠林奇兒女。話本子承安帝從不看,可明妃喜歡,尤其喜歡這些江湖傳奇,這本在他們年輕那會兒也是風靡一時。


    一破話本,承安帝這些年不知看了多少次,更不知念了明妃多少次,他是不會忘了那個女人的。德妃開始懼怕,懼怕那個早已經華為塵土的死人,更懼怕死人留下的遺物。


    這種懼怕在她瞧見承安帝掛在手腕上的新念珠時到達了頂峰,那念珠下掛著一串綠玉寅虎墜子,是當年明妃懷胎時和承安帝一道給肚子裏的孩子雕的。


    孩子。


    德妃突然想,那個孩子真的夭折了嗎?


    她沒有證據,但是她的心在那一瞬間狂跳,於是叫來兒子,要他去查當年宋家、尤其是在潛邸的宋家人到底有沒有死絕,沒想到這一查,還真就查到了宋家母子三人。


    “你們想要知道老四的消息,可派去的人太魯莽,竟失手殺了宋家母子。禦下尚且不能,如何能駕馭朝堂百官?臻兒做不得太子,更做不得皇帝,何不就做個富貴閑人?”富貴閑人,承安帝喃著這四個字,恍然失笑,“富貴閑人,這才是天底下最稀罕、最難求的好命,多少人都求不來啊。”


    他眺目望去,可巨大的書畫屏風擋住了大殿外的天地。


    “你去吧。”承安帝溫和地看著德妃,“也去做個富貴閑人。”


    德妃沒有走。


    呂內侍俯身,輕笑著對她說:“娘娘,快些走吧。”他起身,吩咐道,“來啊,請娘娘回宮。”


    “陛下,”德妃猛地攥緊承安帝的手,一字一頓,“您是否真要立四皇子做太子!”


    承安帝的目光逐漸冷淡下去,他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呂內侍一揮拂塵,示意進來的兩個內侍將人拖下去,可他們誰都沒想到,德妃甫一出門竟猛地推開兩個內侍,要以頭撞柱!


    陛下不會再見她了,德妃知道,安信侯府沒了,她吊著半條命幽禁終身,不如死了!


    內侍們驚然變色,立馬就要阻攔,卻有人快一步上前橫臂擋住德妃的肩,將人揮退三步,堪堪阻攔了德妃。


    好險!眾人同時鬆了口氣。


    “娘娘頭暈眼花貴體不適,你們快些將娘娘扶回去歇著。”燕縱單手握住腰側的刀柄,目光緊盯著德妃,“臣立刻著人前去為娘”


    “燕頌就是四皇子!”話落,德妃被兩個驚懼不已的內侍摁跪在地,頭猛地磕在地上,她眼前一黑,卻哈哈笑起來,嘲諷地喊道,“陛下不敢認自己的種嗎!”


    紫薇宮陷入死寂。


    從裏到外,所有當值的禁軍、內侍通通屏住呼吸,幾個膽小的宮人甚至當場跪地抖如篩糠德妃此話若真,陛下又真的不願認回四皇子的話,那他們這些人就得保守秘密。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燕縱銳目緊咬德妃,握著刀柄的手忍耐出了青筋。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才傳來承安帝的聲音,溫溫淡淡,不見喜怒,“馳騖。”


    燕縱收斂神情,轉身走到殿門前,“臣在。”


    “你親自送李氏回宮。她既盼著朕認回四皇子,那朕就如她的意,傳……”承安帝頓了頓,無奈地說,“倒也不必傳了,你老子那個暴脾氣,自己就會入宮來。”


    德妃被拖走了,承安帝偏頭看著呆呆傻傻的燕,慈和地說:“累了麽?今兒先回去歇著吧。”


    燕抬眼看著承安帝,聲音有些啞,“陛下屬意哪位禦醫?臣今夜回去整理診脈冊子,明早就能交托。”


    “朕屬意的不就是你嗎?”承安帝說。


    “陛下要認回大……”燕嘴唇抖了抖,改了稱呼,“四殿下,臣該避嫌才是。”


    承安帝瞧著燕,溫和地說:“不必避嫌。滿朝百家姓,朕最知你們燕家。”


    *


    “這個瘋女人!”燕青雲得了消息,一拳砸壞了椅子,崔拂來淡然地叫人來換,“別動氣。”


    燕青雲委屈不已,“咱兒子都要被搶走了!”


    燕頌當然是他們的兒子,可是,崔拂來抿了抿唇,說:“夫君,頌兒本就該姓趙。”


    “是,但當初可是說好了的,孩子給了咱們,就是咱們燕家的種,現下他一聲不吭就要把人要回去,這不是說話不算話是什麽!不行,”燕青雲起身就走,“我非得去罵一頓!”


    “誒,”崔拂來起身要攔,但燕青雲步子幾邁就衝出老遠,“……年紀不小了,脾氣倒是一點沒小。”


    燕頌站在半山亭裏,遠遠地看見燕青雲從梅苑出來,氣衝衝地往府外去了。他沒有示意人追上去阻攔,轉身繼續往前走,回了逢春院。


    天黑了,山茶樹不見顏色,在屋簷前後簌簌地響,燕頌走到昏黃的廊上,卻沒有進屋。他走到寢屋的明窗外,向屋裏的人露出自己的身影。


    這時窗戶突然開了一扇,燕冬穿著厚寢衣,披著外袍,朝他眨巴眼。


    “怎麽不進來?”燕冬譴責,“你要扮鬼嚇我嗎?”


    “可不敢。”燕頌看著燕冬如常的神色,“何時知道的?”


    “不是你自己跟我說的嗎?”燕冬納悶地說,“就是先前你從潞州趕回來的那天夜裏?你親口和我說,你就是那個四皇子的呀。”


    燕頌盯著燕冬,“那會兒就真的信了?”


    “當然啦,”燕冬篤定地說,“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你怎麽會說自己不是娘親的孩子呢!你不會開這樣可惡的玩笑。”


    原來理由如此簡單,燕頌無法反駁,“的確如此。”


    “我當時呆了好久呢,但其實什麽都沒想,我就是呆住了。”燕冬偏著腦袋,納悶地盯著燕頌,“你怎麽會不是我的親大哥呢。”


    燕頌嘴唇翕動,忍不住向前一步,腳尖抵住了牆根,“對不住,冬冬……”


    “你沒有錯呀,誰都不能決定自己成為哪一家的孩子。”燕冬撓了撓頭,“但是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這個秘密的?當時宋風眠和我說過,他告知了你四皇子到底是誰,可你一點都不驚訝。”


    “很小就知道了。”燕頌說,“爹娘剛班師回朝那一年吧。有一回娘帶著三妹出門參加賞花宴,你當時和在溪他們出門撒野去了,爹來和我下棋,中途說要小酌兩杯,小酌著小酌著就犯了酒癮,喝多了。”


    “他說漏嘴了嗎?!”燕冬麻木地說,“這個老燕好不靠譜!”


    燕頌失笑,說:“漏了一半吧。我記得他當時躺在榻上,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醉話,其中□□都是和娘親有關,肉麻得很,唯獨那一句他說:‘頌兒,你老爹是真把你當親兒子’。”


    “後來呢?”燕冬索性側身,一屁股坐上窗台,好奇地瞧著燕頌,“你是怎麽知道自己身份的?”


    “有時候隻需要一記眼神就可以暴露許多。”燕頌垂了垂眼,“陛下看我的眼神,偶爾很值得探究,不知道的時候隻當是陛下喜歡咱們這些晚輩,也因為爹娘的關係幾分偏愛,可自從聽了爹的那句話,我才厘清陛下看向我的目光裏到底藏著什麽。”


    燕冬傷心地說:“你都不和我說。”


    “那會兒何必說呢,我就是你的親哥哥。”燕頌說。


    “可你想當皇帝。”燕冬說,“你甚至早有籌謀。”


    “若我可以一輩子都隻做燕頌,那位極人臣就夠了,可是我漸漸地回過味兒來,不行。”燕頌迎著燕冬微紅的目光,溫柔地向他坦誠,“爹娘功高,雖未震主,班師回朝後卻主動上交兵符、卸了武職回家做個富貴閑人。陛下從未對燕家生出忌憚隔閡,對咱們這一輩偏愛提拔,從不遮掩,他是頂溫和頂有心的皇帝,可他的兒子卻不一定是。”


    “一朝天子一朝臣,”燕冬輕聲說,“陛下不打壓咱們,下一位就未必。”


    燕頌摸摸燕冬的臉,說:“自我做了審刑院使,我就知道,我還是做不了一輩子的燕頌。審刑院使,天子親臣,所謂登高必跌重,這樣的位置最該防備那句‘一朝天子一朝臣’。”


    “好吧。”燕冬說,“那我原諒你了。”


    “多謝冬冬。”燕頌垂眼看著燕冬紅紅的鼻尖,知道他先前在屋裏偷偷哭過了。


    哪怕早有準備,早有打算,燕冬仍然畏懼這一天的到來,緣由不知,一切隨心而已。


    “別怕,冬冬。”燕頌抱住燕冬,輕聲說,“不管姓燕還是姓趙,我都是你的大哥。我和你說過的,去哪兒都帶著你。”


    燕冬揪著燕頌的側腰布料,在他頸窩裏哭成了淚人兒,聞言什麽都說不出口,隻能一味地點頭。


    “世子,”常春春在幾步外說,“宮裏召見。”


    側腰上的手驟然揪緊,燕頌拍著弟弟的背,正要說話,那雙手卻突然鬆開了,燕冬主動從他懷中退開,轉身吸溜著鼻涕,說:“你快去吧,要好好表現。”


    燕頌沒有走,常青青見狀上前說:“世子,您先入宮吧,別讓陛下等久了。”


    燕冬的性子他們都清楚,真要安撫,一晚上都不一定能安撫好的,他既然主動放人,那就是逼著自己懂事周全呢,可不能再溫柔輕哄“撩撥”他了,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淚流三千裏。


    “……冬冬,早些睡。”燕頌轉身走了,他剛下了台階,身後就響起噔噔噔的腳步聲。


    燕冬穿著木屐追到院裏,把手中的紅玉指環囫圇塞進燕頌的左手指間,“我知道你會離開這個家,一直偷偷地做呢,比照著你給我做的這隻,盡量做得一模一樣。”


    他用戴著指環的手緊緊地握住燕頌的手,兩隻九分相似的指環碰在一起。


    “這不是指環,是鐐銬,是枷鎖,我綁著你,我一輩子都綁著你,你不許摘下來,不許有了真的親兄弟就不要我們了,不許姓了趙就看不上我們了,不許覺得哪個年輕能幹的心腹幕僚比我好,不許三宮六院妻妾成群,不許和哪家的小姐聯姻,不許不許……”


    燕冬仰頭抬眼,淚流滿臉,那目光像一把刀,要把燕頌的心捅爛了。


    燕頌握住他的後頸與他貼麵,像上元那夜在第一香園那樣,啞聲說:“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第38章 殿下


    承安帝身子不好, 連視物都累,殿內的燭火滅了大半,隻剩下幾盞仙鶴立燈, 幽幽將偌大的寢殿劃分成明暗交界的幾塊。


    寢殿裏的宮人都退了出去,隻留下呂內侍貼身侍奉。承安帝靠著榻背,看著故意坐得老遠的燕青雲,笑著說:“好啦。”


    燕青雲撐著雙膝,微弓著身子,板著臉不說話。


    “你離得太遠,朕說話都費勁。”承安帝輕輕咳了兩聲,燕青雲果然撇眼看來,猶豫一瞬, 就起身走到榻沿坐下了。


    這個人幾十年如一日的麵硬心軟,承安帝輕笑,說:“這事兒是朕對不住你和拂來,失信了。”


    燕青雲說:“說‘對不住’有用,那要官府做什麽?”


    和年輕時候一樣,承安帝並不輕易和燕青雲嗆聲,自顧自地說:“這些年你們待孩子極好,是一等一的、極難得的一家人,甚至連世子都讓他來做。”


    燕頌身體裏流的不是燕家的血, 如此一來相當於把燕國公的爵位讓出去了,一等公爵, 那是燕家三代在戰場上拚殺出來的榮耀。當初燕青雲請承安帝封燕頌為世子的時候,承安帝都很震驚,他心裏是過意不去的,可夫妻倆卻很堅決。


    “他是長子, 又出類拔萃,沒道理不做世子。”燕青雲沉聲說,“他姓了燕,我和夫人就將他當做親兒子,沒差……我知道,讓你一輩子不認他,你心裏也苦,也知道時局所逼,他是一定要姓趙的,我什麽都明白,可我就是不高興!”


    燕青雲噌地站起來,叉腰原地轉圈,“二十三年,馬上二十四年,幾乎是半生的情啊!嘿!狗娘養的,我真恨不得拔了她的舌頭!”


    “今兒的路,是馳鶩送李氏走的,這是她三番兩次忤逆朕的懲罰。”承安帝說,“馳鶩在朕跟前待了這幾年,銳氣不減,但性子確實沉穩了幾分,可以學著當家了。燕家的世子之位,該還給馳鶩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炮灰,但大哥是未來皇帝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仰玩玄度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仰玩玄度並收藏炮灰,但大哥是未來皇帝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