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翼正在給燕冬剝蟹,聞聲抬眼一瞧,突然想起一茬,說:“聽說魚映霄要把李海月送到寺廟裏休養,但家中父母不甚同意。”


    燕冬嗤笑,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想立刻和李家撇清關係,若是李海月在寺廟裏沒了,魚映霄還能再娶。


    魚家主母是個柔善的性子,或許憐愛李海月才不答應,可魚侯卻是怕外人詬病他們家薄情重利,損了名聲,所以隻是不讚成現在就把人送走。


    那邊不知兩人說了什麽,魚映霄突然橫眉瞪著魚照影,甚至低叱了一聲,引得不少於偷摸地打量。


    這種場合,別說兄弟,就是父親都鮮少對自家兒女挑鼻子豎眼,但魚照影好似不覺尷尬,仍然溫溫和和地笑著,一副很謙卑的樣子。


    魚映霄最恨魚照影這副虛偽的模樣,仿佛任他一拳打進了棉花裏,本就壓抑的火氣到達閥口,瞬間噴湧而出。他拍桌而起,怒道:“魚照影”


    “魚大哥,”燕冬上前打斷,臉上帶著笑,“有話好說嘛,今兒這麽好的日子,何必動氣?”


    周圍的一圈人見狀紛紛豎起耳朵,等著看好戲。


    魚映霄叫魚照影來就是說他裏外不分,他在這兒,魚照影不和他同桌,倒是和外人同桌,根本沒有把他這個長兄放在眼裏。如今見燕冬為魚照影出頭,他更是不悅,說:“燕小公子還真是護著我弟弟啊。”


    “喲,瞧魚大哥這話說的,”燕冬納悶地說,“在溪與我自小一道長大,不似親兄弟勝似親兄弟,我不護著他才不對呢。”


    “就是,”侯翼幫腔,“魚大哥平日忙,無暇照顧弟弟,有我們關心他,你該高興才對啊。”


    諷刺誰呢,魚映霄看了眼不說話的魚照影,又看向侯翼和笑眯眯的燕冬,涼聲說:“介弟與友交好,我實欣慰,可到底他和我才是自家兄弟,難不成我能苛待他?兄長教訓自家弟弟罷了,兩位何必過分著急?”


    “你們的家事,我們外人當然是不好幹涉,可是,”燕冬為難地說,“這裏又不是魚家的地盤呀。今兒是三表哥設宴,這麽多人都在用膳呢,你這拍桌扯嗓子的,叫大家怎麽安心用膳嘛。”


    魚映霄環顧四周,見眾人都注意這邊,不由清醒過來。


    “空明。”三皇子過來,溫聲說,“大好的日子,千萬別動氣。在溪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且饒他,回了家隨你教訓,這麽多人呢,別下了他的麵子。”


    三皇子都開口了,魚映霄隻得順坡下驢,自罰三杯向三皇子賠禮道歉,說:“是下官急躁了,殿下恕罪。”


    “請坐吧。”三皇子示意魚映霄落座,又拍了拍魚照影的肩,“聽說你近來寫了篇好文章,我之前不得空,今兒既然撞上了,就跟我同桌坐會兒,我聽聽你的見解。”


    魚照影這會兒不和魚映霄同桌也不是,同桌也不是,三皇子這話是有意替他解圍,燕冬聞言立馬從後麵推了魚照影一下,抱著他的肩膀和三皇子說:“三表哥,那你覺得我和魚兒的文章,誰更好?”


    三皇子不搭理這個挑事精,說:“在溪,走吧。”


    “是。”魚照影捧手行禮,側身和魚映霄行禮,跟著走了。


    燕冬笑了笑,和侯翼重新回了坐席。


    侯翼悶了口酒,頗不痛快,“人前都如此不給情麵,在府裏還不知怎麽甩臉子呢!”


    “世子之爭,甩臉子算個什麽啊。”燕冬說,“但魚兒也不是任人欺負的,別擔心。”


    “話說得好聽,那你方才屁股著了火似的做什麽啊?”侯翼調侃。


    燕冬煩侯翼一眼,“我就見不得我身旁的人受委屈,不行啊?當著我下我魚兒臉麵,當我死了!”


    說罷還轉頭白了魚映霄一眼,後者悶頭喝酒,沒發現。


    倒是遠處的和渡瞧見了,忍不住偷笑。王樟如今與他是同僚,和他同桌,見狀不禁說:“和大人做什麽美夢了?怎麽突然作笑,還跟吃了糖似的?”


    “見笑,見笑。”和渡連忙收斂神色,不好意思地說,“隻是想起了高興的事。”


    王樟聞言笑了笑,沒有追問。和渡雖是他的上官,可不過是個尋常人家出身,若非傳聞其在燕冬跟前有三分交情,他是不屑與之交談的。


    燕冬方才那樣明明還是個稚氣模樣,可和渡又莫名想起前兩日在書鋪前提點他的那個燕冬,那副難得一見的徐徐的、淡淡的姿態。


    燕冬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小公子,”和寶跑到燕冬跟前兒報信,“您猜誰來了!”


    燕冬一下就懂了,擱下筷子跳起來就跑,侯翼坐著說:“慢點兒,別岔了氣!”


    燕冬一口氣跑到月洞門口,迎麵走來的人橫臂攔在他腰前,溫聲說:“慢點兒。”


    “我來接你呀,”燕冬抱了下燕頌的手臂,站穩了才鬆開,笑眯眯地說,“你怎麽過來啦?”


    “下值就過來了,和你一道回去,”燕頌打量燕冬的臉,“順便瞧瞧你有沒有喝多。”


    燕冬一邊轉身跟著燕頌一道往裏頭走,一邊求誇獎,“我可聽話了,今兒才喝兩杯!”


    燕頌抬手幫燕冬理了理跑亂的馬尾,說:“嗯,乖。”


    燕冬搖頭晃腦,忍不住圍著燕頌跑了一圈,燕頌覺得這孩子有些傻,卻笑了笑。燕冬安生下來,也跟著嘿嘿笑,燕頌沒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後頸,“小傻子。”


    “不許罵我。”燕冬說,“我聰明得不得了。”


    燕頌不反駁,又捏了下燕冬的後頸。


    兩人一道回去,侍從麻利地在燕冬他們桌上添了一座,侯翼杵在一旁等燕頌先落座,燕頌看了他一眼,說:“坐下啃你的羊腿。”


    侯翼嚴肅地說:“遵命。”


    “你也繼續用膳,我去和三殿下打聲招呼。”燕頌偏頭和燕冬說。


    燕冬聞言立馬警惕地說:“我和你一塊兒去!”


    頓時,他們都想起了烏碧林對燕頌的那點心思。侯翼偷摸八卦地瞧了燕頌一眼,後者麵色如常,點頭答應後和燕冬一道去了主桌。


    “續明。”三皇子起身相迎,笑著說,“這種宴席,難得見你現身。”


    燕頌捧手見禮,說:“今兒下值早,就過來了,向殿下討一餐飯。”


    燕頌不是燕冬,從不將喜怒和喜惡放在臉上,和誰說話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哪怕笑也不見半分璀璨朗然。可這會兒,他沒和烏碧林見禮,甚至沒有看她。


    這是故意的忽視,一點臉麵沒給。


    燕頌用不著故意和烏碧林避嫌,這樣出格的事兒在他眼裏……不,或許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不值得他忌憚,他隻是在表態。


    三皇子看了眼燕頌身旁的燕冬。


    燕冬心裏也驚喜,可瞧見烏碧林蒼白的臉色,又有點不是滋味。但也僅限於此了。喜歡一個人沒有錯,平心而論,喜歡燕頌也沒有錯,可他心眼小,容不下旁人覬覦自己手中珍寶。


    魚照影起身,自然地走到燕頌身旁見禮,順便擋住了瀕臨失態的烏碧林,免得被有心人看見了說閑話。


    “皇子妃有些不適,扶下去歇息片刻吧。”三皇子吩咐烏碧林的貼身侍女。


    侍女應聲,蹲下去攙扶烏碧林,烏碧林握住她的手起身,臨走時看了燕頌一眼。


    這一眼哀怨悱惻,看得燕冬起了雞皮疙瘩,他微微蹙眉,沒有說話,心中卻立刻警惕起來,很怕這個女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瘋,說出不該說的話。


    “燕”


    “我今日遇見了魚侯。”燕頌在烏碧林開口那一瞬打斷,“他同我說,李大少夫人纏綿病榻,近來情緒愈發低落。皇子妃若是得空,可去瞧瞧她,若是我沒記錯,”他終於瞧了烏碧林一眼,淡聲說,“你們二位是閨中密友,以姐妹相稱,李大少夫人很信任烏家姐姐,但凡有什麽拿不定主意的,都願意和皇子妃商量,聽你拿主意。”


    他話裏有話,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烏碧林瞳孔微縮,猜疑不定,燕頌這是查到了什麽嗎?


    燕冬聞言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盯著烏碧林。魚照影看了眼烏碧林,手中的折扇“唰”的一聲合上了。


    三皇子沒有看烏碧林一眼,撩袍坐下了。


    “對了,說到此處,倒要麻煩皇子妃順路幫我還一樣物件給李大少夫人。當初介弟差點在桃溪山遇險,那荷院的老奴受人重金引誘指使,我在審問她的時候,手下人也從她的居所收出了一應金銀,其中有件玉佩頗有價錢,我順藤摸瓜查出了它的來曆,最初竟是賣到了李大少夫人手中。”燕頌頓了頓,“想來是那老奴手腳不幹淨,偷了主子的東西和旁的金銀之物混在了一起。”


    他手裏有李海月指使家奴的證據,隻要他想,隨時可以將李海月趕盡殺絕,可是他沒有。他就是要讓李海月提心吊膽,在那顆“眼珠子”的注視中驚懼至死。


    “……”烏碧林胸口起伏,沒有說話。


    “如今李家沒了,可憐李大少夫人沒了母家依仗,我也不願將此事公諸於眾,平白讓旁人誤會李大少夫人。畢竟人言可畏,有時也能殺人。晚些時候我讓手下把玉佩送到三皇子府,就請皇子妃私下裏代為歸還吧。”燕頌說。


    看似周全,實在威脅,看似憐憫,實則殺機已生對李海月,實在是對她。烏碧林盯著燕頌,朱唇緊咬,勾出一抹笑來,“好,我替海月多謝世子。”


    “回去坐吧。”燕頌偏頭看向弟弟,語氣柔和了些。


    燕冬“誒”了一聲,跟著燕頌轉身走了,這時一個急匆匆跑來的侍衛和他們擦肩而過,是三皇子的親衛,他瞥向燕頌的那一眼震驚又懼怕,仿佛看見什麽龐然大物


    燕冬心裏莫名一悸。


    他下意識側身看去,那侍衛快步湊到三皇子身旁,半跪在地附耳和三皇子說了句話,三皇子倏地抬眼看向燕頌。


    這麽多年了,那雙溫和俊美的桃花眼頭一次如此沉凝複雜。


    身份,燕冬想,大哥的身份暴露了。


    可是,為何會這般突然?


    “冬冬。”這時燕頌停下腳步,偏頭朝他笑了笑,仿佛什麽都沒有察覺,什麽都不知道,“繃著臉蛋兒做什麽?”


    燕冬看著燕頌俊美無儔的臉,突然有點害怕。


    鳥兒終於還是要從他的窩裏飛走了麽。


    燕冬輕輕伸手抱住燕頌的胳膊,往燕頌身上湊了湊,像平常撒嬌那樣,可腦子暈乎乎的,幾乎要變成那個小時候在城門口送大哥出京的自己,恨不得把人抱緊了拿繩子拴在自己身上,不放走。


    但是他現在不能表露什麽,因為他沒道理猜到侍衛和三皇子說了什麽令人極度震驚的消息,他不該知道燕頌的真實身份,因為燕頌自己也不該知道,此時裝傻才最好。


    “……沒有,”燕冬眉眼一鬆,也跟著笑了笑,“我隻是餓啦。”


    第37章 不許


    德妃跪在禪榻前, 仍衣著華貴,妝鬢精致,可一個人沒了精氣神兒是能從眼裏看出來的。德妃自幽禁後病了一場, 日日請求麵聖,今日甚至以死相逼,承安帝念及多年情分,最終還是決定見她一麵。


    “有話就說吧。”承安帝靠著榻背,聲音倦怠,燕坐在一旁的繡墩上,小幾上放著筆墨冊簿,正酌情修改藥方。


    “陛下,您不能如此無情, 將臻兒困在府裏一輩子,”德妃哭訴,“這是要他死啊!”


    “他做了找死的事兒,卻沒有死,朕已然寬容,你還要如何?”承安帝說。


    “陛下寬容,可旁人未必!”德妃哽咽,“他的兄弟,無論是誰, 誰肯放過他?”


    “隻要他老實安生,朕自會保他安樂富貴地過完下半輩子, ”承安帝看了德妃一眼,“你也一樣。”


    德妃連連搖頭,說:“那來日呢?”


    來日,說的便是等這把龍椅換了主人的那一日, 大雍的新主子真的會如陛下寬容嗎?


    “他想靠著那些隱私密辛拿捏百官,可他失敗了,如今百官不會忌憚他,隻會打心裏排斥他、提防他,誰都不會再真心臣服於他。”承安帝搖頭,淡聲說,“你想讓臻兒出來,可你不明白,他出來才更危險。”


    德妃說:“隻要陛下有心保臻兒,誰敢讓他死啊!”


    “他在府邸中不也一樣?亦或是說,”承安帝稍頓,“朕一定要放他出來,再讓你們娘倆玩一出上不得台麵的蠢把戲?”


    “臣妾……臣妾沒有這個意思。”德妃央求,“臣妾自願幽禁終身,可臻兒還年輕,就這麽關在府裏一輩子,他怎麽受得了啊,陛下!”


    “他若能學著把心往下放一放,就能隨遇而安,可他若仍然想著出來爭,那就是困著自己了。”承安帝說,“金口玉言,不得更改,你回去吧。”


    “您是天子!”德妃攥緊榻沿,嘶聲道,“隻要陛下願意,就能放了臻兒,誰敢說什麽啊?”


    “朕說了,他如今待在府裏才最安全。”承安帝有些厭煩地闔了下眼,“何況朕老了,不是嗎?”他作笑,“否則你們也不敢鬧出這樣的事兒來。”


    承安帝的確老了,自二皇子趙臻出事,他仿佛更蒼老病弱了,禦醫院的藥治不好他。近來雨雪放朝,連文書房議事也是由幾位文書房行走代為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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