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摁滅,輕聲說:“德國那晚在工廠,你中了兩槍,我拉你回去,你最後還非得爬到房頂去蹲著。我差點以為你要在那兒過夜。”


    張起靈低頭看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深得像古井,卻映著一點光。


    “視野好。”他說,聲音很輕,“能看清周圍所有動靜,包括……你有沒有被人跟蹤。”


    黑瞎子一愣,隨即笑出聲:“你可真行。”


    他笑得有些澀。


    那晚他第一次怕了。不是怕任務失敗,是怕這個人閉上眼,再不睜開。


    他記得自己手抖得厲害,縫針時差點紮到自己。


    可張起靈一聲沒吭,隻是靜靜看著他,像在說:“我相信你。”


    “我記得。”張起靈輕聲說,“你縫我傷口時,手在抖。”


    黑瞎子笑容微滯。


    “瞎子手穩著呢。”他故作輕鬆,彈了彈煙灰,“你少瞎說。”


    張起靈沒反駁,隻是跳了下來,坐在黑瞎子身邊的台階上,繼續望著天。


    兩人之間沒有言語,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在流淌。


    傍晚,天邊泛起橘紅。


    黑瞎子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副象棋,擺在槐樹下的石桌上。


    “來,陪我殺兩盤。”他咧嘴一笑,“輸的人洗碗。”


    張起靈看了看棋盤,起身,拍拍褲子,坐下。


    棋局沉悶,張起靈走子極慢,每一步都像在計算生死。


    黑瞎子卻嘻嘻哈哈,落子如飛,時不時還故意悔棋。


    “你耍賴。”張起靈終於開口。


    “哎喲,啞巴說話了!”黑瞎子誇張地拍桌,“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就隻會說‘嗯’‘好’‘走’呢。”


    張起靈盯著他,眼神平靜,卻讓黑瞎子莫名心虛。


    他訕訕地把剛拿回去的“馬”又放回原位。


    最後一局,張起靈贏了。


    黑瞎子歎氣:“命苦啊,房東還得給房客洗碗。”


    張起靈起身,卻先去了廚房,把鍋碗泡上。


    黑瞎子站在門口,看著他挽起袖子,水流嘩嘩地響。


    “我說,”他靠在門框上,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能不能別什麽事都自己扛?今天沉默一天了,有啥事兒是瞎子不能知道的?”


    張起靈回頭看他。


    “我不是扛。”他聲音很輕,“我在整理記憶。有些事,我得理清楚,才能告訴你。”


    黑瞎子望著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記得張起靈說過他會失憶的事情。那種無力感,像一根刺,紮在心裏。


    就像是回國後第一次見麵,他倆打了一架 ,張起靈才允許自己的靠近一樣


    他走過去,搶過抹布:“行了,今天瞎子洗,你去歇著。”


    張起靈沒爭,退開一步。


    黑瞎子低頭刷碗,泡沫沾了滿手。水聲嘩嘩。


    “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像咱們這種人,不該有家,也不配有家。可現在……我有點想有個家了。”


    話音落下,院子裏靜得能聽見風拂過樹葉的沙響。


    張起靈聽見這話,沒回應,隻是看著黑瞎子的眸色漸深,像是隨著夜色緩緩浸染。


    院外,暮色四合。


    風鈴依舊靜默,可燈籠又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暈灑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紗。


    張起靈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忙碌的背影,輕聲道:“有家,也好。”


    黑瞎子手一頓,抬頭看他,眼裏有笑意,也有光。


    “喂,啞巴。”


    “嗯?”


    “明天……還吃瞎子做的飯嗎?”


    “吃。”


    “那我……繼續當房東?”


    張起靈看著他,許久,極輕地點了下頭。


    “嗯。”


    那一刻,四合院仿佛不再是暫居之所,而成了某種歸宿的起點。


    風未起,鈴未響,但心,已經悄悄安了下來。


    一周後。


    這天,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四合院裏靜得隻聽見雞鳴三聲,從隔壁院子傳來。


    槐樹葉子上掛著露水,微光閃爍,像是昨夜星辰遺落的碎屑。


    黑瞎子比往常起得早了些,趿拉著舊拖鞋在廚房門口轉悠,手裏捏著一張皺巴巴的菜單。


    他自己寫的午飯的菜單,用炭筆畫了個表格,上麵寫著“周一:青椒肉絲+紫菜蛋花湯;周二:宮保雞丁+冬瓜排骨;周三……”末尾還畫了個笑臉。


    “得,今天該到肉絲了,瞎子可好幾天沒吃了。”


    他自言自語,把紙塞進褲兜就往外走。


    街市剛開張,油條在鍋裏劈啪作響,豆漿攤冒著白氣。


    黑瞎子在攤位前挑挑揀揀,買了青椒和裏脊肉,又順帶買了油條和豆漿。


    正準備往回走,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他:“黑爺,這麽早買菜呢?”


    黑瞎子回頭一看,是隔壁院兒的王大媽。


    “喲,王大媽,今兒起得也挺早啊。”


    黑瞎子笑著打招呼。


    王大媽湊過來,瞅了瞅他手裏的菜,打趣道:“黑爺這是要做啥好吃的呢?”


    黑瞎子嘿嘿一笑:“做個青椒肉絲,瞎子就愛這一口。”


    王大媽一聽,笑得更歡了王大媽眼睛一亮,八卦道:“黑爺,聽說您這兒住了個客人,是個挺俊的小夥子吧。”


    黑瞎子心裏一緊,表麵還是笑道:“是啊,我一朋友,來這兒住段時間。”


    王大媽接著說:“哎喲,黑爺您和那小夥子感情挺好吧,天天見你們進進出出的。”


    黑瞎子摸了摸鼻子,“那肯定啊,我倆是過命的交情。”


    和王大媽告別後,黑瞎子加快了腳步往四合院走去。


    但路過點心鋪時,猶豫了一下,買了半斤桂花糕。


    啞巴沒說過喜歡,但有次他看見那人盯著蒸籠看了兩秒。


    回到院子,天已大亮。


    張起靈已經在井邊練了一趟拳,動作緩慢而精準,像風拂過山崗,無聲卻有力。


    見黑瞎子回來,他停下,接過菜籃,目光掃過那包桂花糕,還有油條豆漿時,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早餐要吃,我倆平分,桂花糕順手買的。”


    黑瞎子看著張起靈盯著桂花糕欲蓋彌彰的插了一句。


    張起靈沒說話,隻是油條豆漿拿出來分給黑瞎子。


    然後他把籃子放在廚房門口,嘴裏叼著油條,轉身去掃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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