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榮儀貞才收到賀章從隆化山以北寄來的第一封信。


    或者說,這信是寄給榮儀貞和葉濯兩人的。


    但葉濯上朝還沒回來,榮儀貞便自己拆開來看。


    信上提到了一些賀章在隆化山以北的見聞。


    榮儀貞早知道那裏地勢複雜,有好幾個有名的山匪與叛匪,卻一直沒問葉濯是其中的哪一股勢力。


    賀章這次倒是明白告訴了她。


    凡是她在京中能聽見的山匪與叛匪的名號,背後隻有一個主人,那就是葉濯。


    這些讓順章帝以為不過是窮山惡水中盤踞的幾夥匪盜,實際上組合在一起,就是葉濯親自設立的小朝廷。


    甚至,賀章道,在葉濯的治下,隆化山以北雖然沒有雲朝繁華,但普通百姓的日子卻比正經的大雲子民好得多。


    榮儀貞想了想,京城的繁華不過是達官貴人們的繁華。


    酒肆瓦子的燈火通明裏,無論世家還是官員,消耗的都是搜刮而來的民脂民膏。


    厚厚的數頁紙,筆跡輕快,內容囉嗦,可見賀章在隆化山以北的生活過得很是開心。


    葉濯回來時,榮儀貞才剛把信件讀完,正提筆不知該回些什麽。


    “想什麽呢?”葉濯不知何時站在榮儀貞身後。


    榮儀貞手裏拿著筆,順便把信件遞給葉濯:


    “兄長從隆化山寄來的信,我在給他寫回信,你也看看,等會兒有什麽要說的,我一並加上去。”


    “不急。”


    葉濯接過信放在桌上:


    “我的人每天都會匯報隆化山以北的情況,賀章的事情我都知道,他如今已經樂不思蜀了。”


    他伸手拿下榮儀貞手中的毛筆,輕輕擱在筆山上,看著人的眼睛,試探道:


    “今天早上,我的人找到榮儀泠被拋下山崖的屍體了。”


    榮儀貞果然鄭重了些。


    “所以,她是怎麽死的?”


    葉濯道:“她被扔下山穀的時間太久,野獸啃食,風吹雨打,已經不怎麽成人形了。”


    “但據仵作說,她死前中了一種能夠穿腸爛肚的毒藥,毒性霸道,能讓人痛不欲生,也能延緩人死後腐爛的程度。”


    榮儀貞倒吸口氣。


    死前痛不欲生,死後被扔下懸崖,野獸啃食、風吹雨打……


    簡直就是她的前世。


    還有,榮儀泠死前,臨近中秋節,也幾乎是個滿月。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她現在在何處?”


    這個她,說的自然是榮儀泠的屍體。


    葉濯回答:“還停在山崖附近的義莊,她死相太過難看,腐肉味道很大,沒辦法進城,不過若是你想的話……”


    榮儀貞微微勾唇:“叫人去通知李花渺吧。”


    葉濯一貫喜歡她這副狡黠的壞樣,對此也來了興致,便多逗了她幾句:


    “你不是要讓李花渺代替榮家二房去收屍吧?”


    “怎麽會呢。”榮儀貞眨了眨眼睛,“榮儀泠給你下藥,我巴不得她曝屍荒野。”


    葉濯心裏一動,微低下頭遮住眼底的喜悅。


    有時候,葉濯自己都覺得奇怪。


    在他眼中,榮儀貞越是凶狠,便越是美麗動人。


    尤其是在對待仇敵時那種將一切做絕,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的嗜血模樣,簡直美得讓他呼吸都急促起來。


    何況,榮儀貞說,她這樣,是因為榮儀泠給他下藥。


    這樣明晃晃的回護之意,哪怕葉濯明白這是榮儀貞隨口一說,實際也隻占她這般狠絕原因的一小部分。


    可葉濯還是被榮儀貞隨口說的這句話打動了。


    心髒狂跳。


    他喜歡榮儀貞護著他。


    從小到大都喜歡。


    又聽榮儀貞道:“但李花渺是聰明人,如果她先知道這些,應該能夠明白如何做,才能讓自己得到最大的利益。”


    葉濯笑道:“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她。”


    榮儀貞點頭:“確實不喜歡。”


    “李花渺說到底,和鄭秋華或者金扶月是同一種人。”


    “隻不過,她少了些惡毒,多了些聰明,懂得有些‘惡’值得做,有些‘惡’不值得做。”


    ……


    李花渺才將兒子榮鏡顯哄睡,就被一封信件,驚得瞪大了眼睛。


    她沒帶一個丫鬟,按照信中人的吩咐,上了街邊的馬車,來到義莊。


    看見的,就是榮儀泠那慘不忍睹的屍身。


    “唔……”惡臭漫天,李花渺有些作嘔。


    她忍著惡心上前,將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從穿著打扮認出了屍體的主人。


    “確實是我家四小姐榮儀泠。”


    帶她來的人笑道:“我家主子說了,姨娘是個聰明人,既然在信中知道這四小姐是如何死的,便應該知道之後如何做。”


    李花渺強忍著不適。


    雖然距離回門宴那場風波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榮儀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眼前這人背後的主子,一定是葉濯和榮儀貞。


    她微微福身,臉色發白:“請二小姐放心,妾身省得的。”


    ……


    下午,天空飄起了雪花。


    李花渺從義莊回到榮府,才一進屋就癱倒在地上,不住的幹嘔。


    貼身伺候她的丫鬟見狀趕忙去扶人。


    李花渺跌跌撞撞起身,好不容易緩了口氣,才從袖中掏出一個手掌大的布包。


    布包放在桌上,她有氣無力地吩咐丫鬟:


    “你出去,將二夫人請來,然後守在門口,誰也不許進。”


    經過兩個月的調養,金扶月的神智已然恢複了清明,就是身體大病一場,瘦弱得好似一陣風就能將其吹倒。


    可是來見李花渺,金扶月還是不服輸的穿戴整齊,衣衫華貴,首飾雖已不是當下時興的款式,卻價值不菲。


    “沒規沒矩的東西,哪家姨娘敢喊夫人親自來見你。”


    看見李花渺,金扶月拿出正室的做派,將人罵了一通,而後才問:“叫我來幹什麽?”


    李花渺輕喘口氣,拚盡全力不讓自己幹嘔出聲。


    不知為何,哪怕已經回到了榮家,她口鼻中吸進的還是榮儀泠的屍臭味。


    李花渺抬頭,看著站在她麵前的金扶月。


    此時雪下得越發大了,天空陰沉得像個烏黑的罩子,罩住了太陽,隻剩下一點清冷的天光。


    屋內門窗緊閉,光亮從窗紙中透進來,照在近處的地麵,宛如青霜。


    金扶月背對著光站著,穿著一身素青色的裘皮襖子,臉頰消瘦蒼白,看著她時的目光卻是睥睨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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