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扶月猶豫再三,還是架不住金成的勸。


    哪怕榮儀泠狼哭鬼嚎地扒著車轅不肯走,也依舊被送上馬車。


    金扶月為她選的是條件相對好些的水蟲庵。


    雖然位置遠了些,在京郊外好幾十裏,但勝在庵中條件不錯,衣食住行都還過得去。


    榮儀泠被捆住手腳,眼睛哭得紅腫如桃。


    這一趟,金扶月不許她帶丫鬟和婆子,簡陋的馬車上,隻有坐在外麵的車夫,和陪她一起去水蟲庵的金成。


    馬車駛出京城,下了官道,在遠郊的偏僻小路上顛簸。


    榮儀泠被顛得頭疼,心底更恨了。


    世人果然捧高踩低。


    若這事是榮儀貞做的,隻怕此時就什麽事情都沒有的在葉府享福呢。


    “泠兒。”金成表情有些冷,聲音淡淡勸她,“以後的路就隻能你自己一個人走了,你別怪表兄和姑母,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想起臨行前,金扶月那副快要哭暈過去的虛偽樣子,榮儀泠冷哼一聲:


    “為我好?恐怕是為了你們金家好吧?”


    “天底下哪有如此狠心的母親,就因為我闖了點禍事,不說維護我,反而將我送去庵中。”


    “還有你,金成表哥。”她陰陽怪氣地打量金成,恥笑道,“如果你有的選,恐怕你早就去做榮儀貞的表哥了吧。”


    “畢竟,我看你跪舔榮儀貞的樣子,簡直熟練得手到擒來。”


    金成倒吸口氣,額上青筋都爆了出來。


    他握著拳頭,到底是忍住了脾氣。


    “你想罵就罵吧,這次,就當是表哥對不起你。”


    榮儀泠冷笑:“對不起……”


    才說了三個字,榮儀泠好像反應過來什麽。


    臉上的冷笑僵硬須臾,榮儀泠猛地坐直了身體,一連驚恐地往後靠了靠,盯著金成:


    “你,你什麽意思?”


    金成坐著沒動,定定看著她,緩緩道:


    “你說得對,我心中最在乎的便是金家。”


    “泠兒,因為金家家世太低,所以你才一直被榮儀貞壓製。”


    “表哥能走到今天,是金家幾代人,包括你母親在內,一起努力的結果,實在不能因為一個你而被破壞。”


    “你放心,表哥答應你,等表哥高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日,一定為你重新修個更好的墳塚,為你請封,讓你……在地下風風光光的。”


    榮儀泠瞪大了眼睛,猛地轉身朝外,想掀開車窗的簾子,又想起自己的手腳都被捆住了。


    她用盡全力,以雙手支開一點點窗簾,透過縫隙,看見車外四處都是鬱鬱蒼蒼的樹林,心底的恐懼感蔓延升起。


    “我不信。”榮儀泠對金成道,“我不信我娘會為了金家,讓你這麽對我!”


    金成不屑:“剛才不是還說,姑母對你太狠心嗎?”


    榮儀泠顧不得臉麵,就著被捆的手腳,直接跪在了金成腳邊。


    “表哥!”


    “表哥!我會聽話的,我再也不去招惹榮儀貞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金成沒有說話,反而勾起唇角,輕輕抬起手,撫摸上了榮儀泠的臉頰。


    榮儀泠躲都不敢躲,提著一顆心等著聽金成的回答。


    須臾,馬車好像不那麽顛簸了,速度也慢了下來。


    金成才說:“如果你早些這樣,興許就沒事了。泠兒,可惜,你沒有機會了。”


    馬車緩緩停住。


    車簾掀開,榮儀泠被金成提著從馬車上下來。


    落地的瞬間,她看見榮南正站在山林中的一片空地上。


    “爹?”榮儀泠先是疑惑,而後便是狂喜,“爹!你救救我!”


    榮南無聲看向她,沒有說話,回身從身後拿出一個酒壺。


    又掏出瓷瓶,當著榮儀泠的麵,緩緩將瓷瓶中的黑色藥丸逐一放進酒壺中。


    那藥丸……


    榮儀泠瞪大了眼睛。


    那藥丸她見過。


    金扶月對待那些被榮南玩膩了的女子,就是用這些藥丸處理的。


    一顆便能腸穿肚爛,死狀淒慘。


    她拔腿便想跑,可雙腳被布捆著,中間留有一點餘地,每次隻能小步地走。


    更別說跑了。


    才邁出一步,榮儀泠便摔倒在地上。


    金成和榮南臉上噙著詭異的笑容,一點點走近她。


    榮南道:“泠兒,別怪爹爹。隻有你死了,葉大人才能消氣,你弟弟也才能有個好前程。”


    ……


    接到榮儀泠死訊的這日,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節。


    榮儀貞同關芝芝逛街,買了花燈才回來,葉濯便告訴了她這個消息。


    榮儀貞愣了一下問:“你威脅金成了?”


    葉濯狡黠一笑:“我可什麽都沒做。”


    榮儀貞眨了眨眼睛,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就是因為你什麽都沒做,榮南和金成一直摸不透你的心思,所以才出手殺了榮儀泠。”


    葉濯肯定道:“聰明!”


    兩人並排往屋內走,葉濯拿著她買回來的兔子燈在手裏晃了晃,榮儀貞嘻嘻哈哈躲開,有說有笑地鬧了起來。


    鬆月院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金扶月呆呆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聽懂金成說的到底是什麽。


    “你的意思是……誰?死了?”


    金成臉色蒼白,說話帶著鼻音,又重複了一遍:


    “姑母,表妹在庵中獨自外出,不慎失足跌落山崖,屍骨無存了。”


    金扶月蹙眉,試圖理解問:“屍骨無存?誰啊?”


    “姑母。”金成矮身直接跪在了金扶月麵前。


    “以後,我就是姑母的親兒子,我給您養老送終,您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金扶月好似沒聽見金成說的話。


    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回身端起桌上的點心盤子,急匆匆往外走:


    “我今日買了泠兒愛吃的點心,我得給她送過去。”


    說著話,才走了兩步,便吐了口鮮血,徑直倒在地上。


    點心沾了鮮血滾落滿地,金成卻是一動沒動,冷眼旁觀,半晌才吩咐下人們道:


    “來人,我姑母病了,將她抬到床上去好生休養。”


    金扶月一病不起。


    榮儀貞倒是同葉濯一起,在昭平侯府裏過了個熱熱鬧鬧的中秋節。


    安禾大長公主秘密出行來到昭平侯府。


    中秋賞月,眾人在院中支起一條長桌。


    安禾大長公主同秦氏一起,一左一右坐在榮儀貞身邊,把她當個孩子似的,將桌上的好吃的,不停夾給她吃。


    大家飲酒說笑。


    圓月清輝灑下來,落在院中的石板地上。


    榮儀貞仰頭看著那一輪圓月,眼睛一轉,又隔著桌子與葉濯四目相對。


    葉濯在朝著她笑。


    榮儀貞自己也歪頭笑。


    今夜又是圓月,但她隻覺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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