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花渺沒說話,手挪到剛才從袖中拿出的布包上。


    “那是什麽?”金扶月蹙眉問道。


    看見這個布包的瞬間,金扶月整個人都是一震,心口剜疼,直覺告訴她,這不是好東西。


    “是四小姐……”


    李花渺聲音淡淡,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當著金扶月的麵一點點打開包裹,一隻斷手就這樣呈現在兩人麵前,而後才補上後麵半句:“的手。”


    金扶月瞠目,踉蹌著倒退了兩步,才猛地衝到桌前。


    那隻斷手上帶著青玉鐲,是金成入京後送給榮儀泠的禮物,她很是喜歡,一直戴著,從不離身。


    甚至……


    金扶月顫著手輕輕摸上斷手的手背。


    那裏的疤痕,雖然已經腐爛,但依舊能看出來,是榮儀泠幼時偷著試戴金扶月的首飾,不小心被簪子戳傷的。


    青玉鐲在,疤痕亦是真的。


    這就是榮儀泠的斷手無疑。


    “你……”


    金扶月一把揪住李花渺的衣領:


    “你找到我兒的屍身了?她在什麽地方,你隻帶一隻手回來,是想幹什麽?”


    李花渺不動聲色,任由金扶月扯著她怒吼。


    等人吼夠了,李花渺才說:


    “我隻帶一隻手回來,是因為,四小姐如今,全身上下也隻有這隻手還算完好無損了。”


    金扶月失神地鬆開李花渺。


    李花渺站起身,金扶月每後退一步,她便前進一步,冷冷道:


    “四小姐並非失足跌落懸崖,她死之前,中了一種毒,能讓人腸穿肚爛的同時,延緩屍體腐敗的速度,讓一個漂漂亮亮的美人,慢慢發臭、慢慢腐爛。”


    “二夫人應該很清楚,我說的是什麽毒吧?”


    金扶月自然知道那是什麽毒。


    她手腳一軟,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你胡說,那藥我一直鎖在……”


    話說到一半,金扶月頓住。


    那藥,她一直鎖在二房庫房的嫁妝箱籠裏。


    除了……榮南……


    除了榮南以外沒人知道。


    李花渺站在癱坐著的金扶月麵前,沒有低頭,而是直著腦袋,目光下垂,以一種近乎於蔑視的眼光看向她。


    金扶月掙紮著站起身:


    “是你!是榮南將那毒藥的秘密告訴了你,你怕我對你下毒,幹脆就把我女兒先毒死了。”


    “嗬。”李花渺冷笑出聲,“金扶月,你就這點本事,也敢和榮儀貞鬥啊?”


    金扶月一愣,就聽人又說:


    “你也不想一想,就算是我從老爺口中套話出來,下毒害了你女兒,我如何過你侄子那一關?”


    “除非……”說到這裏,李花渺戛然而止。


    金扶月終於聽明白了。


    除非,是榮南和金成合謀,一起害死她的泠兒。


    這樣,葉濯才不至於遷怒於他們兩個。


    “金成……”


    “榮南……”


    金扶月狠狠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時,才清醒過來,恨意頗深的眼睛望向李花渺: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李花渺表情淡漠,轉回身坐著,仿佛一點也不怕金扶月會在她背後襲擊。


    “我也是個當娘的人。”


    “若你的存在會影響我的兒子,不論如何,我會除掉你。但現在,顯然,你被金成背棄,被丈夫厭惡,還沒了唯一的孩子。”


    “金扶月,我對你,隻剩下憐憫了。”


    ……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京中百姓們湊到一處,議論紛紛。


    昨天夜裏,發生了一件大事。


    青石巷榮家二房裏鬧出了人命。


    喪女後瘋癲了的二房夫人,不知為何,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插進了二房老爺的胸口。


    一刀不夠,還泄憤般的插了一刀又一刀。


    二老爺到底是個男人,體力比大病後走路都吃力的二夫人好得多,忍著傷痛,在死前奪過刀,一刀將二夫人殺了。


    夫妻倆雙雙殞命。


    榮府門前一早掛了白花,關係好些的,已經登門安慰去了。


    紫電早起去幫榮儀貞買點心,回來的時候,葉濯和榮儀貞正在吃早飯。


    她將這事一說。


    榮儀貞用瓷勺舀了口粥喝,隨即笑道:


    “我自小隨著舅舅和表哥練武,還從沒聽說過,哪個挨了好幾刀的人,能空手奪白刃,還將人反殺的。”


    葉濯也跟著笑。


    夾了一筷子小菜後道:“空手奪白刃的不是沒有,我那二十萬大軍中,有一支精挑細選的突擊隊,那裏麵的人受過訓練,應該能做到。”


    兩人陰陽怪氣,紫電也才恍然大悟。


    “小姐,你們的意思是說,這金扶月,不是被榮南反殺後死的?”


    榮南是個多廢物的人,隻要稍微了解榮家一些的都知道。


    這些年又沉迷於酒色,身體也不見得不大病後的金扶月好多少。


    空手奪白刃?


    榮南要是有這個本事,榮家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局麵。


    葉濯哼笑:“看來,這金成還真是畜生不如,狠起來,連撫養自己長大的姑母都殺。”


    ……


    鄭秋華是個外室入府的賤妾,上不得台麵。


    金扶月又死了。


    這管家的權力,自然而然落在了李花渺手裏。


    因為榮家與葉濯結親的緣故,榮南雖然沒有在朝為官,來吊唁他的朝臣卻是不少,多數都是和榮淮有些交情的。


    可此時,榮淮卻已無法出來應酬了。


    榮家書房的院子裏。


    榮儀貞站在榮淮的病床前。


    自從上次的回門宴後,父女倆有兩個多月沒再見麵了。


    再次見到榮淮,他衰老的速度,把榮儀貞都嚇了一跳。


    那斑白的雙鬢,比關芝芝的祖父關閣老有過之而無不及。


    臉上全無一點血色,甚至長出了一塊塊黢黑的斑點。


    “貞兒。”榮淮伸著手招呼她再往前些,“讓爹爹看看你,這些日子,在葉府過得可好?”


    “葉濯沒有欺負你吧?”


    榮儀貞無聲靠近,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父親怎麽病了?”


    榮淮笑了笑,那笑中竟還有些哄著她安心的意味:


    “爹爹老了,人吃五穀有雜糧,沒有不生病的。”


    又來了。


    ‘人吃五穀有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這句話就是鄭秋寧生病時,榮淮常常用來搪塞榮儀貞的。


    “嗬。”榮儀貞冷笑一聲,“父親,這句話還真是有用,多年前騙了我,多年以後連你自己都能被騙。”


    榮淮不解,渾濁的眼睛看向她。


    榮儀貞深吸口氣,笑著問道:


    “父親體弱、乏力,咳血,時而低燒,夜不能眠……”


    “這些症狀,你當真不覺得熟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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