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是魏嬪蠢。


    實在是她對這事當真不了解,若不是當初她兒子被貶,朝中可用之人被肅清了大部分。


    致使她在太醫院無人,她也不至於往宮外遞消息,讓人在外麵找人問。


    就是怕出錯,所以她是先問了能不能驗身,確定之後才安排人手掘墓的。


    結果現在告訴她不能!


    是那婆子自作聰明誤導了她?!


    魏嬪的腦袋嗡嗡的。


    她犀利的目光猛地射向馮春妮,暗道這賤婢莫不是也要矢口否認吧?


    念頭剛起,便聽太子對她道:


    “周翠菊翻供,馮春妮之言孤無需予以回應,你說得差不多了,輪到孤說了。”


    說罷,不給魏嬪應聲的機會。


    “帶上來。”


    魏嬪一怔,下意識朝門口看去。


    其他人也看過去。


    就見以馬擎嶽為首的錦衣衛押了八個男人進來,其中三個是墓園的。


    一個負責金承徽所在地處日常維護的管事,一個其身邊不入流小吏,另一個則是負責那處守衛的小兵。


    另外三人模樣裝束很是粗獷,略顯邋遢,一看就是宮外某個流派的。


    顯然也都是受過審的。


    最後兩人皆是四十出頭的樣子,和朝中多數文官的氣質大相徑庭。


    等幾人被押著跪下,海順代太子問了話。


    先讓墓園的那三個自報家門,旋即便問起金承徽之墓被盜的始末,以及他們當時為何沒在當時將此事上報。


    受過審的三人也沒什麽可辯解的,當即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明明白白給招了。


    據墓園管事的說。


    便是那兩個文官模樣的人其中一個留山羊胡的,在他休沐時在酒樓裏與他搭上了話。


    男人之間的話題反正離不了酒肉女人,一來二去兩人嘮著嘮著便就熟識了。


    而墓園那邊整體管理較為鬆散,不少人當值期間也能辦自個兒的私事。


    山羊胡便漸漸開始去他當值的地方找他,期間兩人順勢聊起了他管轄範圍內的那些個宮嬪墓的一些事。


    自然而然提到了東宮的那個妾。


    而在山羊胡去找他的期間,那人跟那片地方的小吏小兵也打上了交道。


    九月中旬的某天晚上。


    山羊胡稱自己在賭坊大賺了一筆,便來了墓園說他在樓子裏訂了好菜。


    請他們大夥兒一起吃酒吃肉。


    這種事在墓園那邊很常見。


    算不得啥,所以當天晚上管事的跟那片地方的小吏小兵們都喝了個爛醉。


    倒頭就睡得不省人事。


    之後醒來就發現,金承徽的墓被掘了!


    屍身都不見了!


    雖說朝廷平時管不到這邊,但到底前兩年才出過類似的事,若不然皇帝也不會往這邊增添那麽多小兵。


    可惜來的都是些毛頭小子,被老油條稍微一帶,就跟著一塊兒鬆散了。


    若隻是盜墓還好,關鍵屍身不見了啊,這可比單純的墓被盜性質嚴重多了!


    管事的嚇跪了。


    幾乎可以想到事情一上報,他隻有死路一條。


    也就是在這時,跟他很是親近的一個小吏和小兵提議說要不不上報。


    反正朝廷又管不到這邊來,就算來檢查也不可能挖開來檢查,大不了他們弄具屍體回來以假亂真就好了。


    反正城外亂葬崗多的是沒人認領的女屍。


    管事的本就害怕,聽他們這麽一勸便動搖了。


    不過他倒也沒馬上讓人弄假的屍體回來,就尋思著先觀察一段時間。


    若是一直沒風聲走漏,空著也行,反正就像他們說的又不會挖開檢查。


    而說起走漏風聲。


    當時在場的其他小吏小兵管事的都威逼利誘地給封了口,唯獨那山羊胡。


    不見了!


    墓園管事頓時就知那人有問題。


    幸好。


    他做事向來習慣留個心眼兒。


    剛跟山羊胡打交道時便叫人暗中跟了對方幾天,知道對方常去的幾個地方。


    隻可惜沒等他把人逮到,就出事了。


    幾乎墓園那邊剛聽到有關金承徽的流言,後腳東宮和宗人府來人了。


    把湊一起商量對策的管事和之前出主意的小吏、小兵給逮了個正著。


    錦衣衛據墓園管事所供,循著山羊胡去過的地方於昨天下午把人堵上了。


    此人也不是別人,正是前睿王的幕僚之一。


    為什麽是幕僚出來辦這樣的事,而不是派手下或是買通外人來辦這事。


    究其原因是顧慮到前睿王現今處境不妙,這樁事又不小,這山羊胡幕僚便擔心其他人會把事情辦砸。


    於是便親力親為了。


    而這一切魏嬪自然是知情的。


    當然,魏嬪沒見過兒子的幕僚,但這並不影響兩人暗中遞消息。


    也因此聽完墓園那三人的招供,魏嬪立時認出了低頭跪著的山羊胡。


    這回她是真的差點沒站穩。


    腦子裏嗡嗡嗡的。


    卻是沒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海順又問起了那三個模樣打扮都很是粗獷的人。


    此三人就不比墓園的人有禮節了,上來先喊皇帝老爺、太子老爺饒命。


    然後劈裏啪啦一通招供。


    大致便是他們是正兒八經的山賊,不是專職盜墓賊,他們的寨子在距京四十裏地之外的無牙山。


    今年五月中旬,有人通過手下找上他們,說是要跟他們談一樁大買賣。


    具體是讓他們去皇家墓園那邊盜墓,重點是把那墓裏的女屍給偷出來。


    墓裏的金銀珠寶則隨他們處置。


    起初大當家不同意,覺得晦氣。


    也覺得太降低身份。


    畢竟大多山賊看不起盜墓賊。


    而且那可是皇家墓園。


    俗話說民不與官鬥,賊當然更怕跟官扯上關係,更別說跟皇家扯上關係。


    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可耐不住找他們那人舌燦蓮花。


    尤其說那墓是太子的一個妾的,太子出手大方,給了那妾多少多少陪葬。


    完了等事情辦成,他又會給他們多少,甚至給了他們二十兩金子當定金!


    山賊們見狀立馬把那人從頭到腳搶了個精光,之後就決定豁出去一把。


    盜墓!


    而照那人的說法,屍體不需要他們處理,帶出來扔到他說的地方就行。


    這對山賊們來說並不是難事,因此一番商議大夥兒按時行動了起來。


    說起來這些山賊也是自作聰明。


    找他們那人事先說了,讓他們盜了東西後至少等到年底再拿到外地去換錢。


    如此便能保證他們不會被抓到。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一堆珠寶首飾擺在麵前能看能摸就是不能換了銀子,讓他們吃香的喝辣的。


    這不折磨人嗎?


    於是就有人動心思了。


    從一堆陪葬品裏挑了幾對耳墜子、金珠這種他們自以為比較小,又沒有什麽標記,不會引人注意的東西。


    讓心腹去保定府換錢。


    心腹去保定府的一家地下當鋪換了錢回來,當時也的確沒人發現異樣。


    可他們是外行。


    並不知道宮廷內造的東西除了會在明麵上標注“內造”等字樣,一些小東西上也有不起眼的標記。


    當時那地下當鋪收他們東西的掌櫃老眼昏花沒看清,卻是被晚上盤點東西的另一個掌櫃看出了端倪。


    保定府離京城不遠,也屬京師重地。


    在這樣的地方幹地下當鋪自是少不了跟京中達官貴人的某些手下,甚至是跟宮裏的人都可能打過交道。


    那掌櫃一看不對勁,立即跟東家報備了。


    東家得知後便派了人調查來換這些東西的人,順道與京中取得聯係。


    旋即沒兩天,京裏流言爆發。


    恰好當天晚上太子收到鮑富上報的消息,得知金承徽的陪葬品盡數遺失。


    以防萬一,他下令命錦衣衛搜尋城內外及周邊城鎮所有當鋪,不論明暗。


    保定府那家當鋪的東家連夜收到京中人脈的消息,一刻也沒敢耽誤。


    第一時間就親自帶著那些東西進了京,正好跟出城的幾個錦衣衛撞上。


    那當鋪當家交了東西的同時,還把他查到的那些個山賊的消息一並給報了。


    錦衣衛快馬加鞭,沒用到兩個時辰便將人逮回北鎮撫司加以審訊。


    這才有了現在這一幕。


    而據找上這些山賊的人,也就是方才被帶上來另一個文官模樣的人。


    據此人招供,他是威毅候府的人。


    威毅候本人在宣府鎮任分守參將,爵位是其早年戍邊立功掙來的。


    而最關鍵的在於,威毅候之前屬睿王一派。


    此人是今兒上午審出來的,元隆帝已經派人去宣府“請”威毅候回京了。


    至於給金承徽配冥婚的那戶農家,說起來則是這件事裏的一個巧合。


    冥婚在本朝被明令禁止。


    皆因本朝敬鬼神而遠之,反對怪力亂神之邪術巫術,冥婚一旦被允許,則將致使多項不入流之事猖獗。


    譬如盜墓、略屍、違製喪葬等等。


    可很多鄉下卻還是會鑽空子,甚至很多人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不僅會做這種事,還會在本村大肆宣揚。


    就譬如這戶農家。


    據威毅候府的那人所言。


    他是先打聽到了有這麽一戶人家,才讓山賊把金承徽扔到附近的林子裏的。


    至此,東宮的種種流言真相大白。


    魏嬪看似是整件事的主謀,實則卻是被幽禁的前睿王駱岷在暗中操控。


    這其中自然牽涉到其他很多東西,此時在大殿之中便暫不爭論。


    而隨著威毅候府那人的最後一句話說完,殿中有一刹那詭異的死寂。


    稍頃,太子的聲音響起。


    “庶人魏氏夥同庶人駱岷、郭氏設計盜掘皇室成員墓葬、毀辱臣之妾金氏屍身,造謠生事、妖言惑眾。


    又收買多方人員誣構臣及臣之妾宋氏清譽,質疑皇室正統血脈,誹謗宗室。”


    “請陛下為東宮做主!”


    太子撩袍而跪,檻兒隨之俯首跪地。


    曜哥兒……


    曜哥兒“哇”一聲,哭聲響徹整個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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