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聽此人是給宋良娣驗過身的司寢嬤嬤,信王妃等人就知道魏嬪這是要把整個東宮都給拉下水了。


    畢竟宋良娣一開始是太子妃的人,請人給其驗身的自然也是太子妃。


    若當時查驗宋良娣乃清白之身,這時候又不是,太子妃定然逃不過追責。


    魏嬪隻要給太子妃扣下一頂脅迫司寢宮人造假,妄圖混淆皇族血脈的帽子。


    加之司寢宮人的證詞,是時內務府的記載便算是被推翻了,沒用了。


    而清白這種事,黃花大閨女尚且有自證之法,婦人一般就是百口莫辯了。


    於是眾人剛剛還想著看太子與宋良娣要怎麽接下魏嬪的這一招。


    哪知這姓楊的宮人竟是忽然來了一記回馬槍,捅到魏嬪自己身上了!


    這不就是不久前董家幾人的情況再現?


    董家的人魏嬪可以說他們出身村野人在宮外,容易被人買通不足為奇。


    可這個司寢宮人在宮裏待了多年,魏嬪收買了人也必定派了人暗中盯著。


    且魏嬪才先聲奪人審問了前兩個證人,最後一個怎麽著也該是要坐實或者更進一步佐證前兩者的證詞。


    豈料到此竟是猝不及防來了這麽一出。


    看戲的人沒料到,魏嬪更沒料到。


    誠如旁人想的那樣,這姓楊的婆子她叫人買通之後就一直派人暗中盯著。


    現在這是要鬧哪樣!這死婆子莫不是忘了自己的家人還在她的人手上了!


    “你休得胡說八道!”


    收買的人接二連三反水,魏嬪終究沒壓住心裏的火氣,氣急敗壞道。


    “你是我引進殿作證的,你能在這兒就表示你的立場和你適才所言不一致。


    你說!究竟是誰指使你這般坑害於我的?你從實招來我尚且能放你一馬!”


    是氣話,也是威脅。


    不是放楊嬤嬤一馬,而是提醒對方別忘了自己一家子的命還捏在她手上。


    楊嬤嬤當然沒忘。


    魏嬪派去找她的人說了。


    她若敢不聽話或是出爾反爾,等事情結束消息傳到宮外,她家裏人第一時間沒命。


    也因此,楊嬤嬤答應了出麵做偽證。


    她也知道魏嬪的人一直在暗中監視她,所以這幾個月她都不敢輕舉妄動。


    但前天東宮的流言在宮裏宮外傳開之後,大抵是覺得大局已定了,楊嬤嬤發現監視她的人有所鬆懈。


    於是她找準時機把人給甩開了,準備去坤和宮找皇後娘娘為自己做主。


    楊嬤嬤在宮裏待了近三十年,太清楚後宮大部分貴人主子們的德性了。


    在她們眼裏,奴才都是蠢的,是受了鉗製後便連腦子都不會轉動的。


    隻能認命地受製於人。


    嗬。


    楊嬤嬤與東宮的關係不甚親近,與坤和宮那位也沒打過什麽交道。


    可她知道裴皇後仁慈,太子拋開個人性情來說寬厚賢明,將來定會是一位明君。


    身為大靖子民,放著這麽一位正統的好儲君不擁護,反而去幫一個不知犯了什麽大罪被幽禁的庶人。


    她傻嗎?


    因著這樣的想法,楊嬤嬤從魏嬪的人找上她開始便一直在尋機去坤和宮。


    若不然便想把消息遞出去,好在昨天上午終於讓她逮著時機把人給甩了。


    而巧的是,她剛出去沒多久就跟東宮來找她的海順給碰上了。


    去歲她給宋良娣驗過身,內務府和典璽局都有記載,楊嬤嬤一看便知海總管怎麽尋來的,又為何尋她。


    於是她沒有絲毫猶豫便跟對方到了太子跟前,把魏嬪拿她的家人威脅她一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太子。


    請太子為她做主。


    這才有了此時此刻的這一場。


    此外楊嬤嬤還從海總管那兒知道了,先提議太子讓人找她的,是宋良娣。


    “沒有人指使奴婢坑害您。”


    楊嬤嬤微垂著頭,不卑不亢道。


    “奴婢所說皆是實話,今年四月中旬,是魏嬪娘娘您使人尋了奴婢,試圖用錢財收買奴婢為您做假證。


    奴婢不依,那人道奴婢敬酒不吃吃罰酒,便當著奴婢的麵報出了奴婢家裏人的名兒和他們在家的情況。


    以奴婢的家人為要挾,迫使奴婢做假證,這些都有跡可循,找奴婢的那人……”


    跟著,楊嬤嬤就描述出了最先找上她的那人的模樣,以及後麵被她察覺到監視她的人的名字與樣貌。


    全仕財當即代元隆帝發話。


    派了人去內務府逮人。


    當然,這倆人昨兒就被太子的人鎖定了,這會兒充其量算是走個過場。


    而除了這倆人,錦衣衛還很適時從宮外帶回了監視楊嬤嬤家人的一個人。


    被全仕財叫人逮來的那兩人是一個宮女一個太監,被帶來後供出了另外兩人。


    此二人則又供出了魏嬪身邊的硯棋硯書兩個大宮女,至於宮外的那人。


    錦衣衛將其帶到詔獄去審了才押過來的,也沒費什麽功夫就當廷招了。


    說他是承德候留在京中的人。


    承德候就是前睿王妃郭氏的爹啊。


    郭氏被貶為庶人後承德候也被削了爵,之後一家子被流放到開化府了。


    但承德候此前也是京中排得上號的勳貴,就算被流放了,京中依然存著其暗中留下的人脈也屬正常。


    何況前睿王妃至今在大覺寺修行。


    魏嬪作為其親婆婆,能跟她娘家的人取得聯係當然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便也能解釋得通,為何魏嬪一介深宮婦人能在整個京城攪風攪雨了。


    承德候的人必然不止這一個。


    而魏嬪手底下的人也必然不隻是她兒媳這邊的,其中肯定有前睿王的插手。


    事情發展到這兒,儼然是又把皇子之間的爭鬥給擺到了明麵上來。


    魏嬪簡直要氣瘋了!


    可她也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保持冷靜。


    一旦亂了心緒便是她輸了,如此豈不正中元隆帝跟中宮一係的下懷?


    所以,哪怕殿中後來跪著那些人都指認她是整件事的主謀,魏嬪也在短暫的氣急敗壞之後恢複了理智。


    “有人鐵了心要害我,我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過你們,就當我主使的好了,但諸位別忘了她二人方才的話。”


    魏嬪強詞奪理道,末了再度轉向給金承徽驗過身的周翠菊和馮春妮。


    “金承徽在東宮……”


    “周翠菊。”


    駱峋打斷魏嬪的話頭,冷冷喚道。


    周翠菊早被殿中剛剛的陣仗給嚇得魂不守舍了,聞言哆哆嗦嗦應了聲。


    駱峋:“孤再問你一遍,你說你為金承徽驗身,確認其為完璧,此言可為真?”


    “是、是!民婦不敢扯謊!不敢扯謊!”


    “但孤說你在撒謊。”


    駱峋的神色直至此時終於顯現出幾分冷冽,聲音也難得一見的沉厲。


    “禦醫何在?”


    今天的家宴有禦醫值守,有人在偏殿值守,有人則就在宴席角落。


    聞言,角落處的兩名禦醫便應了聲。


    “臣等在。”


    駱峋看著周翠菊,話是對禦醫們說的。


    “金承徽已故八月有餘,此婦人言能為其驗明正身,此言虛實幾何?”


    錢禦醫道:“回殿下的話,關於這方麵的論言許會有失體統大雅……”


    “無妨。”


    元隆帝道。


    “這件事就沒有體統可言,話既然說到這兒了便是什麽就說什麽。”


    錢禦醫道是。


    之後答稱:“婦人之下乃人體脆弱微薄之部位,不論未婚已婚,人亡故以後最先液化之處便為此處。


    女屍腐潰,其下夏季半日可見,春秋二日,冬三日則皮脫汁流。”


    “皇墓有防腐保養,卻是不能做到周全,按理金承徽早已無法驗明正身。”


    另一位程禦醫點頭附和,順道問:“不知這位婦人是用了何種手段為亡故半年有餘之婦人驗的身?”


    周翠菊咋驗的身?


    當然是拿最原始粗暴的法子,用手或是啥東西隨便探探就完事兒了。


    反正尋常人又不懂這些。


    還不是他們這些專業人士說啥就聽啥,反正周翠菊家一直都這麽幹的。


    他們那邊姑娘家定親前都要驗身,可這事兒真說起來其實是沒個準數的。


    有些丫頭摔一跤就給摔撕裂了,哪檢查得出什麽處子不處子的啊。


    可這事尋常人不懂啊。


    反正一驗不是處子那就是不貞潔不清白的,殊不知周婆子她們有時檢查的時候也容易給人弄傷。


    可就仗著沒人懂,她們又不想擔責,於是直接就說這姑娘不清白了。


    這樣的事周婆子幾十年可沒少做。


    而給女屍驗身這事他們家也經常幹,其實就跟這位禦醫說的差不多。


    都爛了,能驗出啥啊?


    可誰叫他們那一片地方沒人懂這個呢,周婆子也就能忽悠一個是一個。


    而在那戶農家去找她之前,有一個人早找過她了,問她能不能給那具女子驗身。


    周婆子見那人也是個不懂的,自然就點頭說能了,後麵那人又讓她來作證。


    周婆子猜測那人背後的貴人對這事也不懂,看在銀子的份上便照舊應了。


    卻是沒想到陰溝裏翻了船!


    碰上比她更懂行的了!


    周翠菊眼界有限,又鑽進了錢眼裏。


    事先哪能想到給皇帝老爺看病的,那都是從各地大夫裏精挑細選的呢。


    這會兒聽那叫禦醫的這麽說,又問她,周翠菊撐地的胳膊當即一軟。


    差點沒栽個狗啃屎。


    “民婦、民婦……”


    “偽造皇室成員身體證據,誤導聖聽,暗示孤無法人道,左道亂政,編造腐屍能驗女子清白,妖言惑眾。


    按律,周翠菊當先處淩遲,再梟首示眾。”駱峋眸光冷厲,一字一句道。


    周翠菊不懂這些貴人們說話為啥這麽文縐縐的,也不懂啥是梟首。


    可她知道淩遲啊。


    那不就是把活人的肉一片片給剮下來?!


    周翠菊差點當場厥過去。


    卻是顧不得厥,立馬就求饒起來。


    把之前有人找她給金承徽驗身、她自作聰明地接下了這樁活的事等等。


    一股腦兒吐了個一幹二淨。


    指著太子老爺能繞過她。


    魏嬪聽完周翠菊的話眼前陣陣發黑,死了的人不能驗身?不能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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