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兒的啼哭清脆響亮。


    震得原本在為這件事感到唏噓,想看皇帝會如何裁決的人冷不丁一個激靈。


    守著搖車的兩位奶娘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忙不迭抱起小皇孫跪下請罪。


    曜哥兒就是哭。


    小胳膊使勁朝帝後的方向揮動。


    引來眾人紛紛側目。


    “抱上來,”裴皇後伸了伸手道。


    奶娘絲毫沒敢耽誤。


    頂著一腦門兒的冷汗在眾人的注視下從側方快速繞到上首處。


    碧煙小心接過小皇孫,再抱到娘娘跟前。


    裴皇後抱過孫子,見胖孫臉上滿是眼淚,烏黝黝的眼睛裏那叫一個委屈。


    裴皇後自是心疼,又是擦眼淚又是哄。


    曜哥兒還是哭。


    又朝元隆帝扭頭,小手往他那邊扒拉,嘴裏吵嚷著:“哇嘟呼!哇嘟呼!”


    殿中原本緊張的氣氛就這麽在奶娃的啼哭聲中變得微妙,大夥兒的注意力都被太子家的長子給吸引了。


    駱峋看著兒子,心微微緊了緊。


    檻兒可不知道兒子能聽懂話,想的就有點多,擔心小家夥是不是要拉要尿了,亦或是有別的不舒服。


    至於會不會惹惱元隆帝。


    她倒不怎麽擔心。


    畢竟皇後娘娘都讓抱上去了。


    就算元隆帝這會兒沒心思哄孫子,多少也得當眾給裴皇後幾分麵子。


    元隆帝瞥眼眾人的反應,抖抖袖子把胖孫抱過來,沉聲問:“哭什麽?”


    男人這邊早先滿月宴時,宗親們便見過聖上對這位東宮大公子的寵了。


    眼下自是不以為然。


    信王、榮王之前沒解禁,倒是沒見過。


    不過榮王私下裏原是東宮一係的人,倒沒覺得此情此景有何不可的。


    唯獨信王。


    眼裏一閃而過的嫉妒和當初的慎王一模一樣。


    女眷們此前大多為聽說,幾乎都沒親眼見過元隆帝對曜哥兒的態度,此時一見不少人頓時心緒複雜。


    不過曜哥兒可不管他們的反應。


    他隻知道他娘太苦了。


    都欺負她是孤女,欺負她出身微寒,什麽屎盆子都想往他娘頭上扣!


    曜哥兒太氣了,他一定要讓皇祖父給他娘做主!給他們一家子做主!


    就是皇祖父作甚總喜歡掐著他的腋窩把他舉起來抱,這樣他都沒法撒嬌了!


    曜哥兒鼓足勁兒,兩隻小胖手直往元隆帝麵前抓,小臉兒都漲紅了。


    所幸元隆帝懂了他的意思。


    把胖孫豎著抱到懷裏。


    曜哥兒抓住他的龍袍不鬆手,委屈巴巴地哭著,小嘴兒裏烏拉哇啦的。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小崽子像是在跟元隆帝說話,說的還可能就是跟剛剛殿中發生的事有關的話。


    可那怎麽可能呢?


    不到半歲的幼童哪可能懂大人們在說什麽呢,更別說有自己的想法了。


    眾人隻當是湊巧。


    殊不知元隆帝卻不這麽以為。


    雖不合時宜,可他還是想到了早先做過的那個夢,想到了先帝爺說的話。


    再結合胖孫此刻的行舉。


    別說元隆帝本就沒打算放過魏嬪,東宮的公道與清白他原也要還。


    就算東宮真被翻出了什麽事,便是為了孫子,元隆帝也要把東宮護住。


    畢竟……


    本朝得先有太子,才有皇太孫。


    這般想著,元隆帝重新將胖孫舉起來,不過不是麵朝自己,而是麵朝眾人。


    “外界傳言曜哥兒非太子親生,你們好生看看,是或不是太子親生?”


    於是,大夥兒瞧著了格外神奇的一幕。


    隻見奶娃上一刻還在啼哭,然隨著元隆帝的話音落下,他竟是一下子止住了哭聲,一雙丹鳳眼睜得溜圓。


    也不怯場,就這般大大方方任人打量。


    恭親王率先開口:“以老臣來看,大公子與太子幼年生得一般無二。”


    “恭親王所言甚是。”


    肅親王撫著胡須頷首道。


    “尤其那雙鳳目,太子的眼睛肖似陛下,小殿下肖似太子又神似陛下。


    再觀之天庭飽滿山根貫頂,紫氣凝閣,實為我大靖皇室子孫之氣度。”


    賢老郡王:“魏庶人方才言說小殿下不似早產孩童,臣倒不以苟同。


    諸位可還記得太子幼年足月誕出臨至半歲之際,塊頭可是比小殿下大。”


    女眷這邊的肅親王妃接話:“確是如此,太子隨了陛下,自小身量便非同尋常。


    也是皇後娘娘習武,身子骨極佳才得以足月誕下太子,大公子體格大,這般身量八月過半早產實屬正常。”


    錢禦醫收到宣王的眼神示意,接話道:“肅王妃所言甚是,嬰孩體量過大,部分不會足月生產是常事。”


    有他們開頭,其他人不管真心假意也跟著說起了曜哥兒和太子有多肖似。


    麵相有多好之類的話。


    元隆帝不在意他們的真心假意。


    收回孫子,他睨向魏嬪。


    “你還有何要說?”


    魏嬪沒什麽想說的。


    或者說,她想說的其實有很多,但她不會說也不能說,她終究不願失了體麵。


    從計劃這場戲開始,她下定了決心。


    她胸有成竹。


    和曾經算計裴玄徽,算計其他人一樣,魏嬪以為這些計劃將會天衣無縫。


    即便中途有變,她也能像從前的很多次那樣有驚無險或是化險為夷。


    可要說她怕嗎?


    魏嬪當然怕過。


    她的娘家不在京裏,她的兒子兒媳鞭長莫及,她的孫兒孫女還沒長大成人。


    她一旦失敗。


    他們一大家子便再無翻身的機會。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想救兒子兒媳出來,想親眼看到孫子們長大,她就必須要動起來。


    可惜終歸今時不同往日。


    她能用的人實在太少,他們能做的也實在太少,所以意外才接二連三。


    所以才,大勢已去。


    魏嬪之前也以為等到這一刻真正來臨時,自己可能會崩潰,會歇斯底裏。


    可怪的是,她此時竟有種莫名的解脫感。


    她環視一圈殿中眾人。


    又看看元隆帝,再看看裴皇後,視線又在太子、檻兒與曜哥兒身上往返。


    最後落在抱著曜哥兒的元隆帝身上。


    為妾三十年。


    她對這個男人始終隻有奉迎作戲嗎?


    不。


    魏嬪想,她應該是愛過他的。


    年少不知事的彼時,被一個年輕英俊,尊貴無比又戰功赫赫的男人寵著。


    即便她的理智清楚不能對他動心。


    不能愛上他。


    她的心跳也會不受控製地為他的靠近而加速,為他的親近而臉紅。


    她也曾想,隻要他一直寵她,隻要他心裏有她,做妾她也是滿足的。


    可惜,他的心裏裝的隻有裴玄徽。


    聽說他十六歲便與裴玄徽定了親,他們一起練武,一起跑馬,一起上戰場。


    裴玄徽在他麵前能隨心所欲,而他不準許任何一個妾對裴玄徽不敬。


    他登基時已年近不惑,明明信王那時快及冠了,老二老三也都大了。


    他卻沒有立太子的打算。


    明明裴玄徽早被斷言今後不能生了,他卻仍等著她給他生個嫡子出來。


    裴玄徽果然給他生了個嫡子,而他也果然早早就立了那崽子為儲。


    魏嬪知道,帝王的作為不能以男女情愛來囊括,可誰叫嫉妒乃人性呢。


    從那崽子成了太子開始,被她掩藏在內心深處的嫉妒就如同滔滔江水。


    她不再對他心動,也不再甘心為妾。


    然而妻妾之間的這道鴻溝,她似乎這輩子都不能跨越,她摔得粉身碎骨。


    連帶她的兒孫一起。


    “宋檻兒。”


    魏嬪撫了撫鬢角,忽然看向檻兒。


    神色平和,聲音也平和。


    “你愛太子?”


    檻兒一怔。


    其他人也愣了愣,不懂這個節骨眼兒魏嬪怎麽突然問宋良娣這麽個問題。


    魏嬪沒理會他們之中任何一道目光,也沒等檻兒應聲答話便繼續道:


    “生得俊美又有權有勢身份尊貴的太子獨寵你,讓你生下他的長子。


    又能在眾人麵前護你周全,為你請命,你沒法不愛,沒法不對他動心吧?”


    “可惜,你是妾。”


    “退一萬步說,將來你能被扶成妻,也會有形形色色的妾跟你搶寵爭權,是時你回過頭來想此時此刻。”


    “隻會覺得是笑話一場。”


    說完,她倏然一笑轉向元隆帝,“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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