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音,可通五行;六律,可曉六腑,”樂聲結束,劉恪揚袖道,“請為全先生看座。”


    “貧道的弟子借樂聲可以曉百事,或者可以為殿下與娘娘解疑。”玄壽子眉眼一挑,捋著胡子,斜睥劉恪這邊。


    劉恪淡淡一笑,捧起茶盅,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梗。


    蕭綺雲伸出手臂,溶月忙上前攙著,直跟著主子往前走了幾步。隔著屏風薄如蟬翼的紗,依稀可以辨得,屏風那邊的男子,身形俊逸,卻壓低著頭,舉止拘謹。


    溶月切實地感覺到了主子的反常。蕭綺雲的手不僅冰冷,而且有些莫名的顫抖。走了兩步,甚至腳下一軟,一歪幾乎要摔倒了。


    “主子留神!”溶月不由得一叫,幸而反應快,才把蕭綺雲扶穩。


    正是這個當兒,屏風後麵的男子沒防備地也一抬頭,旋即又把頭低了下去。隻這很快的一下,坐在穿堂偏處的蕭因可巧透過屏風邊的木格縫兒瞧見了全三的真容。全三莫非受過什麽傷,尤其是右半張臉,竟像是雨打風吹過的灘頭,留下了些紅紅白白的坑地。玄壽子說的沒錯,的確可怖。蕭因心裏一緊。


    “我的確有一個問題要請教全先生,”蕭綺雲很認真,似乎在仔細地盯著屏風後的人,“春來舊疾又起了,不知道是否可以痊愈呢?”


    “貧道隻曉樂聲,不懂醫理。不過貧道的師兄吳晴或許可以為娘娘診病。隻不過,”全三低著頭,停了半晌,繼續道,“師父說過一句話,世事難料,有時候醫者道者都沒有辦法。貧道隻願娘娘能得一個平靜釋懷。”


    全三的聲音很嘶啞難聽,說的話也有些虛頭巴腦,蕭因摸不著個頭緒。再看蕭綺雲,倒像是得解了疑惑一般。她眉眼舒展,笑得清明舒暢,回過頭來,對著席間坐著的玄壽子道:“多謝天師,本宮的確是該平靜釋懷了。”


    這個奇怪的道士全三,還有姐姐反常的反應,讓蕭因心中生了些說不明白的惶惶不安,一直到入了夜,也不能平靜,便隨手抓了一件小襖兒披上,抓了本書在燈下閑看。


    采蘋見她起來了,便從外間進來,把案上燈芯剪剪,笑著問道:“翁主自從來了長安,倒是比原先在芪蘭更加用功了,竟有些當年世子爺讀書的那個勁兒了。”


    “你真是越發大膽,連我也嘲笑了起來。”蕭因把手裏的書一卷,作勢往采蘋身上要擲,唬得采蘋連聲求饒,一麵說再也不敢了,一麵又笑著問:“翁主這麽晚了,怎麽不歇息呢?”


    蕭因緊了緊披著的小襖,望著一搖一搖的燈光,有些怔怔:“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總覺得有些不踏實。采蘋,我問你,你有沒有覺得姐姐今天有些奇怪呢?”


    “娘娘?”采蘋眉頭微微一皺,手裏的小銀剪子一動,燈光驟時明亮了起來,“奴婢沒覺著有什麽奇怪的呀。先頭娘娘好像是有什麽心事,可是後來不是被那個道士開解了嗎?翁主別想那麽多了,我看呀,都是那起子傳言鬧得,人人都胡思亂想起來。倒是趕快歇息,當心身子。”


    蕭因沒再說什麽,隻叫把書案上的燈熄了,便進了裏間。采蘋跟過去把紗帳放下來,暖閣內外,隻留了簷下懸著的幾隻琉璃燈,泛著暖暖的昏昏沉沉的光。


    蕭因在榻上躺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地,竟覺得院子裏有極冷冽的風刮過,好像直直灌進了廂房暖閣一般。紗帳角上懸著的鈴鐺叮呤咣啷地響個沒完,好像是被委屈極了的小婦人,哭個沒完。


    蕭因在迷糊中,心中想著,多半還是在做夢吧,這廂房不當風口,怎麽會有這樣的冷風倒灌呢?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打算不理會。


    昏昏沉沉的院子倒像是清醒了過來。仿佛是一轉眼的功夫,整個靜心園的四圍廊子都燈火通明了。四處熄了的燈都吵吵鬧鬧地亮了起來。


    一道明亮的光灼進了紗帳,一個正房的丫鬟哭著跑了進來。


    “主子不好了!”


    姐姐!蕭因立刻坐起來,翻身下床,顧不得穿戴,便往正房跑去。


    采蘋忙抓過披風、鞋子,在後麵追了出來。


    平素寂靜慣了的小院子裏,眾人一時間無比的慌亂。


    正房裏,卻安靜得讓人害怕,似乎裏間床帳間,隻能聽見蕭綺雲沉沉的喘氣的聲音。蕭綺雲倚在榻上,麵色青白,嘴唇發顫,眼神似乎也有些空蕩蕩的了。幾個丫鬟靜靜地立在屋子裏,撥弄著暖爐,剪著燈芯兒。隻有溶月坐在塌邊,手裏端著一個小茶盅,麵上卻是一樣的,強忍著把悲戚生生咽了下去,不發出一點兒聲音。


    琉璃燈透過光來,穿過繡紅綴綠的帳子,在屋子裏投下一個齜牙咧嘴的扭曲的魅影。


    蕭因有些手足無措了,拉住一個丫鬟,便急聲道:“快!快去那邊告訴殿下,去接薛鬱公子來幫姐姐診疾呀!”


    “翁主,已……已經使人去那邊稟殿下了,可是一直沒有回話。”丫鬟為難,索性撲通跪在了地上。


    院子裏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蕭因忙衝到外間一看,並不是劉恪,卻是住在偏院的蕭奐。


    “世子爺。”溶月起身行禮,神情有些錯愕。後來,蕭因想起那個晚上的事情時,也有些懷疑,哥哥住在離靜心園很有些遠的偏院,那時又是半夜,怎麽進的來,又怎麽能來得這麽及時。


    “哥哥!”


    “你出去!”蕭奐厲聲對妹妹。


    蕭因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哥哥。從來她眼中的蕭奐,都是肆意自在,對她又滿是愛護遷就的。


    木啟在蕭奐身後作了一個請,采蘋拉著蕭因退出了蕭綺雲的房間。一齊退出來的,還有屋子裏的那幾個丫鬟。


    死氣沉沉的房間裏,就隻剩了姐弟兩人。


    蕭因望著姐姐房間的屋脊,內心無比茫然。


    天色還是黛色的,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也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天亮。小院子四圍廊子裏的燈都紅紅黃黃地亮著,映著正房屋脊都泛著暗紅的微光。


    蕭因聽不到屋裏的動靜,隻能在中庭的小石子地上來回地踱步。


    忽然,裏屋有了些動靜,溶月最先反應過來,隨著蕭因也跟著跑了進去。


    蕭綺雲使足了全身的力氣,把床頭案上的一隻象牙雕花拂塵丟了過來,嘴裏念道:“還不快走。”


    “姐姐!”蕭奐臉上滿是不舍與難過。


    “三更半夜,非傳潛入東宮內院,是什麽樣的罪名,你還不明白嗎,”蕭綺雲艱難說道,“我的話都白講了嗎?”


    蕭奐立在外間,雙目微閉,長籲了一口氣,甩袖轉身離去。


    借著屋子裏搖曳的燈火,蕭因看見姐姐眼角閃著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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