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子裏傳來久違的熱鬧與說笑,蕭因從屋裏走了出來,正巧看到幾個花匠在侍弄中庭的幾盆白海棠。


    “真是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蕭因悠悠念道。


    “可不是,這幾盆海棠可真好。”采蘋笑著說,“殿下賞的東西果然不一般。”


    太子送來的?蕭因一時有些躊躇。


    “阿因!”蕭綺雲在正房前廊坐下,喚道。一個小丫鬟捧著一個纏絲瑪瑙荷葉盤,立在旁邊。荷葉盤上放著各色的折枝花朵。


    蕭因應聲過來。


    綺雲擇了一朵淺紅色的垂絲海棠,簪在了蕭因髻上,笑著說:“我記得你是最喜歡海棠花的。”把花簪上,左右看看,點點頭,又道:“嗯,好看。阿因是長大了。”


    “姐姐。”蕭因臉色有些發燙。


    “怎麽,不好意思了。”蕭綺雲拉著妹妹的手,笑著。


    說笑間,兩個太子身邊的內監走了過來,手上捧著的漆盤裏,放著符紙和兩個香包。


    溶月俯身在綺雲身畔,低聲回道:“宮裏玄天師的弟子要來辦道場,估計就快到了。殿下那邊讓跟主子說一聲。”


    蕭綺雲臉上的笑意一僵,沒說什麽。


    “玄天師的弟子?又是一個道士?”蕭因有些不耐煩,怎麽連劉恪也相信那些鬼祟之類的無稽之談嗎?


    “是,”溶月垂著頭,一麵小心忖度著綺雲的神色,一麵低聲緩緩道,“說是玄天師的一個得意弟子,很有些神通,叫作全三的。”


    全三,蕭因“噗嗤”一聲,簡直要笑出來,這也算是有神通的天師高徒,光聽這名字,就跟個家奴似的。


    蕭因正要開口調笑一番,綺雲忽然覺得胸口沉悶,眉頭一皺,對溶月道:“別說了,下去吧。”


    溶月忙住嘴,看了蕭因一眼,便從穿堂退下。


    “姐姐,你沒事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蕭因忙問。


    蕭綺雲搖搖頭,緩緩起身,走出廊下。小花圃旁的白海棠開得正好,綺雲伸手一觸,瑩白中帶著隱約粉紅的花兒微微一顫,似有無限的羞赧嬌俏。她心中生了無限感慨。


    蕭綺雲收回了手。


    “花開正好,可惜從來都好不過百日,”蕭綺雲靜靜站了半晌,一低頭,輕笑兩聲,“我的阿因長大了。倘若當年的那個預言成真,蕭家真的會出一個鳳命女子,成就一個人的萬丈雄心。或許,便是你。”


    瓏璁一聲,玉鬥墜地,水漬散開,像是偷偷開在陰影裏的一朵花。


    乾元十年的時候,欽天監的人在洛陽發現祥瑞,說是挖出了一塊石頭,上麵刻著“芪蘭鳳女”幾個字。十一年的時候,芪蘭蕭氏庶女綺雲成了東宮正妃,一時間,無限風光榮耀。那一年,祥瑞頻現。普天之下,哪怕是一些沒名氣的窮鄉僻鎮,都恨不能巴巴地捧著一個大鯉魚,或者一隻大冬瓜來獻好,為這天下未來的主子和主母慶賀。


    可是十二年的時候,事態急轉直下,東宮幾乎被廢,太子、太子妃失和。鳳儀宮蕭氏誕下皇子,晉為貴妃。皇城內外,街前巷口的,對於這件事都頗多揣測,竟有一幹妄人傳出了極為離譜的版本來。無非是說十一年的時候,大家一定是誤讀了祥瑞背後的神意,恐怕所謂的“鳳女”,說不定指的卻是鳳儀宮蕭氏。一時間,人心惶惶,竟然連東宮儲君這未來主子的威儀也很是受損。


    流言四起,可是在長安城的禁庭內,十二年的事情是不容提及的禁忌。連帶著當年這傳得沸沸揚揚的“芪蘭鳳女”的預言,也成了一個詭秘而危險的話題。


    蕭因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無措,望著姐姐柔語淺笑的臉,才恢複了幾分平靜。


    “姐姐不該多想,姐姐終究是殿下的正妃,自然也擔得起這個“鳳”字。”蕭因一字一頓,認真而肯定,“而我,倒是願意嫁一個平凡的男子,草草一生,便像是山間的野雀兒一般。”


    蕭綺雲手指一翹,在中庭石桌上放著的漆盤裏撥弄兩下,拿起了香包。一嗅,苦笑一聲。“隻是山雨欲來,棋盤上的棄子是一定要被掃落出去了,”綺雲有些失神,“縱然我其實舍不得。”


    蕭因看著姐姐滿麵悲戚,很是難過。姐姐心中似乎藏著很多隱秘的悲傷,可是自己一無所知,也無從勸起。


    “姐姐。”蕭因上前拉著綺雲的衣袖。


    “好了,”蕭綺雲拍拍妹妹的手,眉眼間擠出幾分笑意,“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倒是傷春悲秋了起來。前院起了道場,也該過去了。”


    府裏正堂前的空地上,起了祭壇,一眾道士早已就位,在院子的各處布滿了旌旗布條兒。當中有一個蓄著長胡子、披散著頭發的老道士,畢恭畢敬地上前點了香,批了符紙。香燃了起來,中庭登時煙霧繚繞。


    老道士揚揚走到穿堂。早有太子府的仆人們小心翼翼地給看了座、捧上了上好的茶水。坐在正中的劉恪起身,向老道士說了一句:“勞天師費心了。”


    老道士不過輕哼了一聲,算是回答,便落了座。


    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師玄壽子,蕭因偷偷地癟了癟嘴,在蕭綺雲身畔坐下。


    穿堂這邊,臨時起了一麵屏風,罩著薄極了的蟬翼紗。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屏風後麵,有一個黃木的案子。高高低低地,放置了一溜的瓶瓶罐罐,似乎都是些瓷器。


    一個人影在屏風後麵出現,黑黢黢的,穿著的好像正是一件鴉青道袍。


    “請教天師,這是什麽安排?”劉恪問道。


    “這便是貧道的弟子全三了。全三通音律,可借聲音來驅散邪氣。”


    “既然是天師的高徒,何必還要設屏風阻隔呢?”


    “貧道的這個弟子麵容可怖,恐怕衝撞了殿下和娘娘。”


    全三似乎全不理會屏風這邊的言語,隻是手持木槌,敲擊起那些瓶瓶罐罐來。


    這樣的神神道道,讓蕭因很不耐煩。可意外的是,這些瓷器在木槌下的擊打下,竟奏出了極為清麗明亮的樂聲來,好像泉水擊石,泠泠作響,讓人幾乎要忘了中庭的煙熏火燎。


    玄壽子這個老道士雖然看著討厭,但他說這個全三通音律,倒不算妄語。


    蕭因回頭,正要跟姐姐品評一番,卻見蕭綺雲不知何時、不知為何,竟已經是兩行清淚垂下。


    “姐姐。”蕭因輕聲叫了好幾遍,蕭綺雲終於回轉過神來,連忙拿絹子把眼角拭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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