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六年春天的那個夜晚,大概是嬌寵尊貴的清河翁主蕭因自打出生,第一次感到切切實實的害怕與慌亂。


    除了等待太子和那位也許根本不會出現的薛鬱神醫,蕭因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也許姐姐真的快要死了。


    蕭因耳語采蘋,去從廂房裏間檀木櫃子裏取了那隻裝著焦尾琴的木匣來。


    倘若姐姐真的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她心裏掛念的,不舍的,還會是他嗎?蕭因輕輕拂著焦尾琴上的裂痕,有些躊躇。最終,還是空手回到了裏間。


    蕭綺雲方才沉重的喘氣聲,開始變得輕了起來。青白顫栗的麵龐也有了些和緩的意思,隻是眼神還是有些空落落的。


    她微翹了翹胳膊,意思要起來。


    溶月忙將兩隻軟枕摞起,又扶綺雲靠起來。


    “你下去吧。”蕭綺雲輕聲道。


    溶月看著蕭因,蕭因點點頭,上前坐在姐姐的床頭,把姐姐扶靠在自己身上。看著姐姐麵色慘白、神情渙散,心裏忍不住想道,姐姐到底是大周的東宮正妃,可是在這個時候,身邊竟然隻有這麽一個妹妹和一院子的丫鬟傭人。想到這,一時沒忍住,落下淚來。


    “阿因,別哭,”蕭綺雲的聲音好似遊絲,細細輕輕,“這個時候,有你在身邊,姐姐很高興。我有三件事情,要告訴你……”


    “嗯,我記著,姐姐你說。”蕭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十二年的時候,我做了一件錯事,是太子冒著萬難保住了我,讓我還能在這方小院子裏過寧靜的日子。可我……”蕭綺雲輕咳了兩聲,“我怕是不能還這份情了。日後,倘若他遇到了生死一線的難處,希望你能替我,替我念著這份情。”


    蕭因不明白,劉恪是堂堂的大周儲君,而自己不過是一個藩國王女,倘若他真能遇到什麽生死攸關的難處,自己又能幫上什麽忙呢。可是姐姐神情認真,蕭因便也隻是牢牢記下,認真地應著。


    “第二件事,我不想以後一直被困住長安了。這個長安太冷了。”


    “姐姐是想念芷城了嗎?”


    “如果可能的話,日後有一天,能夠回到煙波湖邊,”蕭綺雲望向垂著流蘇的床幔,悠悠地,“就好了。”


    “姐姐!”蕭因答應著,想著小時候在煙波湖邊的情景,鼻尖一酸。


    “還有,最後一樁,”蕭綺雲眼底一晃,神色轉慟,“林析,便是全……”


    “嗖”的一聲。


    蕭因下意識向外瞧去。


    窗外一個黑影掠過,廊下的燈一閃,庭院內外倏地一暗,又轉而亮了起來。


    溶月領著幾個丫鬟跑了進來,剛邁進裏間的雕花木格,便愣住了,很快,跑了過來,撲在蕭綺雲榻前哭了起來。


    蕭綺雲前襟,殷殷一片。一支柳葉鏢刺在了她的胸口。


    蕭因感到姐姐的呼吸又沉重了起來。她費力的倒著氣兒,卻已經不能說出話來了,隻是伸手抓著蕭因。


    林析!剛才姐姐說林析。


    蕭因趕緊喚采蘋。


    “姐姐,他一切都好。隻是不能進王城,所以他讓阿因把焦尾琴帶來了,代替他同姐姐作伴。”蕭因雙手顫顫,從采蘋手中接過焦尾琴,放在姐姐的懷中。


    蕭綺雲緩緩地,雙手環住琴,來回摩挲。她雙目微閉,眼角掛著一顆淚珠。


    ……


    蕭因木然地站在正房的前廊,十六年的這個春天,真是寒冷。方才覺得暗沉沉黑壓壓的夜色,此時好像顏色青白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讓這院子的燈火映照的。


    “翁主?”采蘋輕聲地喚蕭因。


    蕭因失了神,聽這一喚,一回身,正撞到了一個端著漆盤的丫鬟。漆盤上的白瓷蓋碗滾落,摔了一個粉碎。汁液濺起,廊下擺著的一盆蕙草,登時枯萎了半邊。


    茶水有毒!


    “這是怎麽回事!”


    那個丫鬟立刻撲通跪下,哭訴道:“翁主饒命,奴婢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隻是那邊主子交代的,說這花茶是萬覺寺師父送來的,可以安神。傍晚的時候,溶月姐姐便叫奴婢沏了來……”


    姐姐病發得突然,害怕、悲慟、手足無措,讓蕭因來不及細想。直到這時,蕭因才真切地意識到,姐姐就是這樣,在距離她不過十來步遠的房間裏,被人害死了。


    下了劇毒的茶甚至就在她的眼前,還有那支飛鏢……


    蕭因一把推開地上跪著的丫鬟,衝進姐姐身邊。她跪在姐姐身旁,伸出顫抖的手,將那支柳葉鏢小心地取下來。


    鏢上還凝著晶瑩的血珠。明晃晃的銀器,上麵刻著一朵小梅花。


    梅花,好像是韋家的東西。


    蕭因在那一刻,恨極了自己之前的沒心沒肺。太子、賢妃、韋家;從玉煙宮行宮受的傷,再到如今……在太子府的這一小方僻院裏,姐姐究竟是度過了怎樣風刀霜劍的歲月啊!可是她都是默默受著,什麽也不告訴自己。


    蕭因握著那支飛鏢,坐在蕭綺雲榻前的地上,雙目怔怔的。


    眼前好像是起了一片彌蒙,就像是在煙波湖邊一樣。笑靨如花的蕭綺雲,穿著一襲水綠衣裙,嫋嫋而來。玉手一橫,吹起那一隻玲瓏的碧玉笛。


    在這片彌蒙中,蕭因也迷糊了起來,甚至覺不到痛了。她抱膝坐在地上,握著飛鏢的手被刺破,一滴血“滴答”落在了地上,泛開了一片。


    蕭因大概就可以一直這樣坐下去吧,直到天色泛白,廊子下懸著的燈,逐漸收起了它們四處攻城略地的不可一世的光,最終徹底地熄了。


    院子裏的丫鬟下人們,跪著的、站著的,都靜靜的,沒一點反應,也不敢再踏進正房的裏間。


    似乎裏間的時間已經靜止了,停在了蕭綺雲身體還溫熱的那一刻。


    “嗵嗵”的腳步聲傳來,撕破了靜心園的寧靜。采蘋守在正房的門外,看著浩浩的眾人湧進小小庭院,也覺得這嘈雜的腳步震得心頭一顫。


    “來得未免也太晚了些。”采蘋心裏暗想,不禁為蕭綺雲不值,抬頭偷偷看溶月,卻被溶月臉上的死寂嚇了一跳。


    劉恪一如往常,月白長衣、溫潤如玉。他交代身邊依舊恭敬地垂著頭的陸鼎夫,準備好張羅一切。


    劉恪看了看略顯狼藉的正房,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邁步上前,剛要踏上前廊,陸鼎夫微欠著身子,道:“主子。”


    劉恪擺了擺手,仍舊還是進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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