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的目光在顯微鏡的目鏡上停了很久。


    細胞狀態確實不差,貼壁良好,折光性正常,沒有明顯的凋亡或老化跡象。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像一道菜所有調料都放了,可吃起來就是欠那麽一點意思。


    他直起身,轉向韋伯:“把你的實驗記錄本給我看。”


    韋伯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硬皮本,封麵上貼著一張標簽,寫著他的名字和實驗編號。楊平翻開,從上周那個“漂亮數據”的記錄開始看起。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仔細核對。試劑批號、細胞代數、培養條件、處理時間、檢測方法……每一項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你上周用的那批幹細胞,是第幾代?”楊平問。


    “第四代。”


    “這三次重複呢?”


    “也是第四代。”韋伯說,“同一批細胞,同時複蘇,同時傳代,同時處理。”


    楊平翻回記錄本的第一頁,目光落在原細胞的批次信息上。


    “原細胞呢?”他問,“上周用的和這三次重複用的,是同一批嗎?”


    “是同一批。”韋伯說,“都是三月製備的那一批。原細胞、幹細胞、血清,所有批次全部相同。”


    同一批血清,同一批原細胞,同一批幹細胞,同一個操作者,同一個實驗方案。三個重複,卻隻成功了一個。這不可能是操作失誤,以韋伯的水平,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也不可能是因為批次差異,所有批次都完全相同。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問題不在操作層麵,也不在批次差異層麵,而在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所以,”韋伯慢慢地說,“上周的數據是真的,這三次失敗也是真的。同樣的條件,卻得出不同的結果。這意味著……”


    “意味著你遇到了科研中最棘手的那種問題。”楊平接過他的話,“所有看得見、摸得著的變量都控製了,但結果仍然不可重複。這說明在你的實驗體係裏,存在一個你們還沒有發現、甚至還沒有想到的變量。它不是批次問題,不是操作問題,而是更深層的東西。”


    這個推論讓三個人都沉默下來。


    唐順皺著眉頭想了想:“那會是什麽?溫度?濕度?培養箱的二氧化碳濃度?這些我們都監控著的。”


    “監控不等於真實控製。”楊平說,“你們監控的是設備的設定值,不是細胞實際感受到的環境。培養箱的溫度探頭放在水箱裏,顯示的是水溫,不是培養皿內的實際溫度。每次開門取放細胞,溫度會波動,濕度會變化,二氧化碳濃度會下降。這些微小的波動,在大多數實驗中無關緊要,但在某些敏感體係裏,可能就是成敗的關鍵。”


    韋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聽懂了楊平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上周做實驗的時候,培養箱的狀態和這幾次不一樣?比如,上周沒有人頻繁開門,而這幾次有人在使用隔壁的培養箱,導致頻繁的溫度波動?”


    楊平說,“有可能,但也可能根本不是培養箱的問題。可能是培養基的ph值,培養基在四度冰箱裏放久了會變堿,而ph的細微變化足以改變細胞的行為。可能是細胞融合度,傳代的時候細胞計數有誤差,導致種下去的細胞密度不一樣。也可能是處理時間,雖然是同一個操作者,但上周是上午做的處理,這幾次是下午做的,細胞在培養箱裏多待了幾個小時,狀態已經不同。”


    楊平頓了頓,看著韋伯:“在基礎科研中,我們追求的是確定性,隻要條件相同,結果就相同。但生物係統從來就不是確定的。細胞是活的,活的東西就有波動,有噪聲,有不可預測性。你今天做的實驗和明天做的實驗,永遠不可能真正相同。我們能做的,不是消除這種不確定性,因為根本消除不了,而是理解它、量化它、掌控它。”


    作為一流的科學家,韋伯深諳這個道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那我從頭開始,把這個實驗的所有環節全部拆解。每一個可能出問題的地方,我都做對照。培養箱的溫度波動,我放一個溫度記錄儀在培養皿旁邊,實時監控。培養基的ph,每一批都測,不隻看批號。細胞的融合度,不光計數,還要拍照記錄。處理時間,精確到分鍾。我要找到那個隱藏的變量。”


    “對!”楊平說,“不要假設條件相同,要去證明條件相同。”


    韋伯突然想起什麽,他說,“其實我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大概十年前,我在做一項關於神經幹細胞分化的研究。有一個關鍵實驗,第一次做的時候結果非常漂亮,但之後整整三個月,我再也重複不出來。所有條件我都控製了,細胞、試劑、培養箱、操作步驟,一模一樣。但結果就是出不來,我當時差點瘋了。”


    “後來呢?”唐順問。


    “後來我發現,問題出在水浴鍋上。”韋伯說,“我複蘇細胞的時候,用的是水浴鍋解凍凍存管。第一次做的時候,水浴鍋的水是幹淨的。三個月後,水浴鍋裏的水長了細菌,雖然肉眼看不見,但解凍的時候,凍存管口的密封圈可能沾染了細菌,汙染了我的細胞。細胞在凍存管裏的時候還沒事,一旦種下去培養幾天,細菌慢慢長起來,細胞的狀態就不對了。”


    大家都愣住了。


    “就這麽簡單?”


    韋伯說,“就這麽簡單,但為了找到這個原因,我花了三個月,今天楊教授的提醒讓我想起了十年前的事情。”


    韋伯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實驗記錄本,開始寫新的實驗方案,這一次,他在方案裏增加了十幾個新的對照和監控指標。


    楊平看了看時間,中午十二點二十,該吃中飯了。


    手機又震了。


    是徐誌良發來的微信:“教授,龔老師的術後ct我發你了,病灶完全切除,沒有出血,腦幹形態好!”


    下麵是幾張ct影像的截圖。楊平點開來,一張一張地看。確實如徐誌良所說,延髓背側的病灶已經被完整切除,創麵上沒有殘留,也沒有新發的出血。延髓的形態沒有明顯變形,第四腦室也恢複了正常的形態。


    他回複了一個字:“好!”


    然後撥通了小蘇的電話。


    “今天中午能回來吃飯嗎?”小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期待。


    “能,十分鍾。”


    “那我開始炒菜了。”


    楊平到家的時候,小蘇正在廚房裏忙活。油煙機嗡嗡地響,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他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她。


    小蘇穿著一件家常的棉質裙子,頭發用發夾隨意地夾在腦後,露出白皙的後頸。她右手拿鏟,左手扶鍋,鍋裏的西紅柿炒雞蛋正在收汁,紅色的番茄汁包裹著金黃色的雞蛋,顏色鮮豔得像一幅畫。


    “看什麽看?”小蘇頭也不回地說,嘴角卻微微上揚。


    “看你怎麽把西紅柿炒雞蛋做得這麽好看。”楊平走進去,從後麵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小蘇扭了一下身子:“別鬧,油濺到你身上。”


    “大寶呢?”


    “送到他姥姥那邊去了,周末再接回來。”小蘇用鏟子把菜盛出來。


    楊平鬆開手,去餐桌那邊擺碗筷,兩副碗筷,兩杯溫水,簡簡單單。


    兩個人麵對麵坐下,小蘇夾了一塊雞蛋放進楊平碗裏:“嚐嚐,鹹淡合不合適?”


    楊平咬了一口,雞蛋嫩滑,番茄的酸甜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雞蛋的蛋腥味,鹹鮮適口,還帶著一點蔥花爆香後的焦香味。


    “好吃。”他說的是真話。


    小蘇自己也夾了一筷子:“你現在吃東西越來越不挑了,以前你連香菜都不吃,現在什麽都往嘴裏塞。”


    “忙起來的時候盒飯都吃不上,哪還有資格挑食。”楊平扒了一口飯,“不過你做的這個,是真的好吃,不是將就。”


    小蘇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忽然說:“你說等二寶出生了,我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吃頓飯嗎?”


    楊平咀嚼的動作慢了一下,然後說:“能,怎麽不能?不就是多一雙筷子的事?”


    “你想得簡單。”小蘇白了他一眼,“兩個孩子的雞飛狗跳。”


    “那就請個人幫忙。”楊平說,“實在不行,我把研究所的工作減一減。”


    小蘇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那可不行,不能影響你工作。你不用為了家裏的事分心太多。該忙你就忙你的,家裏的事我會安排好的。”


    楊平放下碗,伸手握住小蘇放在桌上的手。


    “辛苦你了!”


    小蘇瞪了他一眼:“說什麽呢?吃飯!”


    吃完飯,楊平幫忙收拾了碗筷,然後靠在沙發上休息了十分鍾。


    那個編號,那個功能未知的蛋白。韋伯的假說認為,它可能是原細胞發揮作用的關鍵分子。如果這個假說成立,那它應該有一個規律,一種符合平衡理論的規律。


    他站起來,走到書房,打開電腦,登錄了國際上最大的蛋白質數據庫。在搜索欄裏輸入那個編號,按下回車。


    頁麵加載了幾秒,然後彈出一屏信息。


    楊平一行一行地看下去。這個蛋白被預測含有一種特殊的結構域,一種在細胞間通訊中起關鍵作用的結構域。更關鍵的是,數據庫顯示,這個蛋白在神經係統中的表達量最高,尤其是在脊髓和腦幹。


    如果這個蛋白確實在脊髓中高表達,那曼因斯坦的脊髓損傷修複實驗就有了新的解釋方向,這個蛋白是激活脊髓內源的修複機製中的一環,原細胞修複理論將從宏觀層次進入生化微觀層麵。


    楊平把這個頁麵的所有信息都保存下來,然後給曼因斯坦發了一封郵件:“關於那個未知因子,我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信息,你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討論。”


    發完郵件,他看了看時間,一點四十,然後休息一會,三點才去研究所。


    回到研究所的時候,楊平在走廊上碰到了蔣季同。蔣季同手裏拿著一遝打印出來的文獻,低著頭走路,差點又撞到楊平身上。


    “教授!”蔣季同抬起頭,“我正要找您!”


    “什麽事?”


    “那個啟動子的大動物實驗,我準備開始了。”蔣季同把懷裏的文獻遞過來,“這是我寫的動物實驗方案,想請您看看。”


    楊平接過來,翻了翻,方案寫得很詳細,從動物的選擇、分組的設置、免疫的程序、指標的檢測,到數據的分析、倫理的考量,每一部分都寫得清清楚楚,引用的文獻也都很新。


    “方案寫得不錯。”楊平說,“但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第一,動物的數量,你隻算了每組六隻,算一算統計功效,看六隻夠不夠。第二,觀察的時間點,你現在設計的是免疫後兩周、四周、八周三個時間點,但啟動子的效果可能在更早的時間點就達到高峰,加一個一周的時間點。第三,安全性指標,除了常規的血常規和生化,加一個細胞因子的檢測,看看有沒有誘發過度的炎症反應。”


    蔣季同一遍聽一邊記,連頭都沒有抬。


    “改完之後,先拿給唐順看,再拿給我看。”楊平把方案還給他。


    “謝謝教授。”蔣季同接過方案,轉身快步走了。


    楊平看著他的背影,這小子,越來越有科研的樣子了。


    楊平回到辦公室,開始處理今天最後一波郵件。


    唐順安排了一些博士給楊平做助理,其它郵件都是這些博士處理,但是一些世界頂級學者與楊平往來的郵件都是楊平親自處理,因為普通的博士根本不能短時間內識別這些郵件的技術含量,所有沒辦法做出一些分揀處理。


    有一封郵件是《柳葉刀》的編輯發來的,說之前那篇關於原細胞治療脊髓損傷的論文,經過兩位審稿人的評審,意見不一致。一位建議接收,一位建議拒稿。編輯希望楊平作為第三位審稿人,給出決定性的意見。


    楊平下載了那篇論文和兩位審稿人的意見,仔細看了一遍。


    論文本身寫得不錯,數據也紮實,但確實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樣本量太小。每組隻有五隻動物,而且沒有做功效分析。五隻動物的樣本量,即使統計上出現了顯著性差異,也很可能是假陽性。


    那位建議拒稿的審稿人指出的正是這個問題。


    楊平想了想,開始寫審稿意見。他寫得很客氣,但也很堅決:“論文的創新性和數據質量值得肯定,但樣本量過小是本研究的致命缺陷。建議作者補充實驗,將樣本量擴大到每組至少十五隻,並補充功效分析。如果補充實驗後結果仍然成立,建議接收。”


    原本楊平不喜歡審稿,後來想想,審稿本身就可以接觸一些前沿研究,是一種與世界學者的交流方式,所以他答應審稿。這個口子一開,幾乎所有醫學類頂級期刊都邀請為審稿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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