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楊平沒有直接去手術室,而是先去了神經外科的病房。


    延髓海綿狀血管瘤的患者姓龔,四十七歲,中學語文老師,教了二十五年書,帶過十一屆高三畢業班。這些信息楊平昨晚已經熟記於心,但他還是想在手術前親眼看看病人,親耳聽聽他的聲音。


    病房的燈已經亮著,龔老師靠在床上,妻子坐在床邊。


    楊平點點頭,走到床邊。龔老師的氣色比兩周前看到的照片好了一些,臉色沒有那麽蒼白了,眼神也清亮了許多。他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發被剃光了,露出一個光滑的腦袋,頭頂上有幾個淡淡的斑點,那是日曬留下的痕跡。


    “龔老師,感覺怎麽樣?”楊平問。


    “還好。”龔老師的聲音很輕,但很穩,“頭還是有點暈,走路不太穩,但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


    “吃飯呢?嗆不嗆?”


    “不嗆,吃飯沒問題,喝水也還好。”龔老師頓了頓,“就是有時候會覺得嗓子發緊,像有東西卡在那裏。”


    楊平心裏一緊,嗓子發緊,可能是延髓功能受損的表現,也可能是病灶周圍水腫壓迫了迷走神經,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說明手術不能再等了。


    “今天手術。”楊平說,“我要跟你交代幾件事,你聽好。”


    龔老師點了點頭,妻子緊緊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第一,手術中有一段時間你是醒著的。你會聽到我們說話,可能會感覺到腦袋被打開,但不會疼。你不要緊張,按照麻醉醫生說的做就行。深呼吸、動動腳趾頭、說幾句話,配合我們做這些檢查。”


    “第二,手術中有可能會出現一些情況,比如你的手或者腳突然動不了,或者說話突然不清楚。如果出現這種情況,不要慌,那可能是我們在靠近某個重要的神經,我們會立刻停止操作,等你恢複了再繼續。”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楊平看著龔老師的眼睛,“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要亂動。你一動,我們的操作就會偏移,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所以,不管多難受,都要忍住,保持鎮靜。”


    龔老師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楊教授,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手術中出了意外,你們是保我的命,還是保我的功能?”


    楊平看著這個四十七歲的中年男人,他教了二十五年書,帶過十一屆高三,勸回過想要跳樓的學生。他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他認真思考過最壞的結果,說明他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也說明他是一個真正理性的人。


    楊平說,“如果遇到這種情況,從理論上說,我們是先保你的命,但是從我的事跡技術水平來說,其實兩者都能夠保住。”


    “好,謝謝。”龔老師放心地說。


    楊平走出病房,在走廊裏站了幾秒。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在瓷磚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咕嚕聲。他深吸一口氣,往手術室走去。


    醫生這個職業真的自帶神性,有時候除了有技術,還必須有良心。


    八點,手術室裏,所有人已經到位。


    徐誌良站在手術台前,正在和麻醉醫生溝通最後的細節。他的助手,一個三十左右的年輕醫生,正在幫助擺體位,把病人的頭部固定在頭架上,確保俯臥位下不會移位。護士們在清點器械,一樣一樣地報數,聲音清脆而麻利。


    楊平走到刷手池前,開始刷手。徐誌良跟了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刷手,都沒說話,隻有水流聲和刷子摩擦皮膚的聲音。


    刷完手,穿上手術衣,戴上手套。楊平走到手術台旁,站在第一助手的位置上,徐誌良站在主刀位置。


    手術在無聲中開始。


    徐誌良拿起手術刀,在病人的後頸部做一個正中縱行切口。皮膚、皮下、筋膜,一層一層地切開。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刀都經過精確的測量。這是他的風格,不急不躁,穩如磐石。


    楊平在旁邊看著,心裏暗暗讚許。


    肌肉被逐層分離,枕骨大孔和寰椎後弓暴露出來。徐誌良接過磨鑽,開始做後顱窩開顱。磨鑽的聲音在手術室裏回蕩,和監護儀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骨瓣被小心地取下,硬腦膜暴露出來,白色的、光滑的,微微搏動著。徐誌良用顯微剪刀剪開硬腦膜,腦脊液滲了出來,被吸引器吸走。


    “腦壓不高。”徐誌良說。


    楊平點了點頭,腦壓不高是個好兆頭,說明兩周的保守治療起到了預期的效果。


    顯微鏡被推了過來,徐誌良坐下去,把眼睛貼在目鏡上。他的助手也在另一邊坐下,楊平站在旁邊,通過顯微鏡的副鏡觀察術野。


    小腦的半球被輕輕分開,第四腦室的底壁暴露出來。那是一層薄薄的、像紙一樣的結構,下麵就是延髓的背側。透過這層薄壁,可以看到下麵的病灶,一團暗紅色的、像桑葚一樣的血管畸形。


    “位置很好。”徐誌良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楊平明白他的意思,病灶的位置比預想的要淺,距離第四腦室底壁隻有兩毫米,幾乎是一打開就能看到。這意味著不需要做額外的腦組織切開,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對正常結構的損傷。


    “開始切。”徐誌良說。


    顯微剪刀伸入術野,沿著病灶的邊緣,一點點地分離。海綿狀血管瘤沒有真正的包膜,但它的邊界相對清晰,周圍有一圈膠質增生帶。經驗豐富的醫生可以沿著這個增生帶將病灶完整地剝離出來。


    徐誌良的助手在用雙極電凝小心翼翼地處理那些細小的供血動脈。每一條血管都要看清楚之後再電凝,不能盲目地燒灼。盲目燒灼可能會損傷穿支血管,造成正常腦組織的缺血。


    楊平在助手的位置上,主要負責暴露術野和吸引。他用吸引器輕輕牽拉腦組織,給徐誌良創造更好的操作空間。這個工作聽起來簡單,做起來極其講究。吸引器的力度要恰到好處,輕了暴露不夠,重了可能損傷腦組織。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病灶被一點一點地從延髓表麵分離下來。


    “喚醒。”徐誌良對麻醉醫生說。


    麻醉醫生老周調整了麻醉深度。幾分鍾後,病人開始出現自主呼吸,喉罩的通氣模式從控製通氣切換為輔助通氣。龔老師的眼皮動了動,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龔老師,你能聽到我說話嗎?”老周俯下身,在他耳邊問。


    龔老師眨了一下眼睛,回答“可以”。


    “現在我們要你配合做一些動作。先動一下你的左手。”


    龔老師的左手微微動了一下。


    “好,非常好,現在動一下右手。”


    右手也動了。


    “現在動一下左腳的腳趾頭。”


    沒有反應。


    手術室裏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龔老師,動一下左腳的腳趾頭。”老周又說了一遍,聲音提高了半度。


    還是沒有反應。


    徐誌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別慌。”楊平的聲音很平靜,像一盆冷水澆在所有人頭上,“可能是體位壓迫導致的,把左腳的被子掀開,檢查一下有沒有被壓住。”


    護士掀開被子,從無菌單下麵將龔老師的左腳露了出來。腳踝以下的被子確實被壓住了一角,腳趾的活動受到了限製。


    “龔老師,再試一次,動一下左腳的大拇指。”老周說。


    這一次,龔老師能感覺自己左腳的腳趾頭清晰地動了一下。


    所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楊平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沒有抬手去擦。


    “繼續。”他說。


    手術繼續進行,病灶已經分離了三分之二,隻剩下最深處的部分還附著在延髓的背側。這是整台手術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考驗技術的地方。這裏緊鄰著舌下神經核團和迷走神經核團,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徐誌良換了一把更細的顯微剪刀,開始分離最後一層粘連。


    “龔老師,你現在張嘴。”老周說。


    龔老師張開了嘴。


    “舌頭伸出來。”


    舌頭伸了出來,正中,沒有偏斜。舌下神經功能完好。


    “現在吞咽一下口水。”


    龔老師做了一個吞咽動作,喉結上下移動了一下。迷走神經功能正常。


    “咳嗽一下。”


    一聲輕咳,幹淨有力。


    楊平在心裏暗暗讚歎,徐誌良的技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在最危險的區域操作,竟然沒有對神經功能造成任何影響。


    “病灶完整下來了。”徐誌良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輕鬆。


    他用顯微鑷子把那團暗紅色的血管畸形從術野中取出來,放進一旁的手術盆裏。護士遞過來一塊明膠海綿,輕輕壓在創麵上止血。


    “再檢查一遍創麵。”楊平說。


    徐誌良點了點頭,用雙極電凝逐一處理那些還在滲血的小點。每一處都處理得幹幹淨淨,不留任何隱患。


    “龔老師,再配合一次。”老周說,“動一下左腳的腳趾頭。”


    腳趾動了。


    “動一下右手。”


    右手動了。


    “笑一下。”


    龔老師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當然,大家看不到這個笑容。


    “止血滿意,可以關顱了。”楊平說。


    徐誌良開始關顱,硬腦膜嚴密縫合,骨瓣複位固定,肌肉、筋膜、皮下、皮膚,一層一層地縫回去。


    整個過程中,龔老師都保持著清醒的狀態,偶爾按照老周的指令做一些動作。直到最後一針縫完,老周才重新加深麻醉,讓他沉沉睡去。


    “手術結束。”徐誌良說完這兩個字,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靠在椅背上。


    楊平看了看牆上的計時器,三小時四十分鍾。比他預想的要順利,也比他預想的要快。


    一個多小時後,龔老師被推出手術室,送往icu。


    王女士站在手術室門口,眼睛緊緊地盯著那扇門。當門打開,她看到自己的丈夫躺在推車上,臉色雖然蒼白,但呼吸平穩,胸膛規律地起伏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手術很順利。”徐誌良走到她麵前,聲音比平時更慢,“病灶完整切除,神經功能沒有受損,這幾天先在icu觀察幾天,穩定後轉回普通病房。”


    “謝謝徐主任,謝謝楊教授……”王女士抓住徐誌良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走出手術區,在更衣室裏換下洗手衣,楊平看了一下手機。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唐順打來的。還有幾條微信,其中一條是曼因斯坦發的:“教授,未知因子的功能驗證實驗有重大發現,你快來看!”


    他給唐順回了一個電話:“什麽事?”


    “教授,韋伯那邊的實驗出了點狀況。”唐順的聲音有些焦急,“條件培養基組的結果,怎麽都重複不出來。韋伯做了三次,三次都不達標。現在他急得團團轉,說上周的那個漂亮數據可能是假陽性。”


    楊平皺了皺眉頭。


    “我現在過去,你讓韋伯別急,把原始數據準備好,我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掛了電話,楊平快步走出手術中心,往研究所走去。


    研究所裏,韋伯正坐在實驗室的電腦前,眉頭緊鎖,雙手抱在胸前,像一尊雕塑。唐順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個實驗記錄本,在翻看什麽。


    “教授來了。”唐順說。


    韋伯轉過頭,看著楊平,眼神裏帶著一絲沮喪。


    “數據呢?”楊平走過去,直接問。


    韋伯調出了電腦上的數據。楊平俯下身,一行一行地看。這是三次獨立重複實驗的結果,第一次實驗,條件培養基組的效果很好,與上周的數據一致。第二次實驗,效果減半。第三次實驗,幾乎看不到效果。


    “三批條件培養基是同一批製備的嗎?”楊平問。


    “是。”韋伯說。


    “細胞狀態呢?每次實驗用的細胞是同一次傳代的嗎?”


    “是。”韋伯點點頭。


    楊平直起身,走到細胞培養室,打開培養箱,取出韋伯實驗用的那一批幹細胞,放在顯微鏡下觀察。


    細胞沒有什麽人特別之處,不應該啊?


    究竟是實驗某個環節出了問題,還是本來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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