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家乃是亳州富商大戶,家中奴才仆從眾多。小廝費才能在這眾多奴才中脫穎而出,頗得主人費明遠的信任,是有原因的。


    這原因,除了費才從他爺爺那代就是費家奴才,具有家養奴身份外。還在於他眼頭活,具有察言觀色、見風使陀的能力。


    此刻,費才聽楊善根說出這句話後,臉色隻是微微驚詫了一下,隨即露出滿臉驚喜,立馬改口,雙手衝張元成作揖,笑道:


    “哎呦呦,張爺,原來你賣房賣地籌錢要去贖……,要去尋找的妹妹是楊夫人。張爺,恭喜你找到妹妹了,恭喜恭喜。”


    張元成愣嗬嗬的神情,被費才高稱了一聲張爺後,掛滿淚珠的臉頰頓時燦爛笑成一朵花,也雙手作揖回禮道:“嗬嗬,同喜,同喜,嗬嗬……”


    費才一臉恭喜,心裏卻翻騰開了。他青春年少,心裏擱不住事,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借口去為張大舅爺燒水沏茶,急匆匆往客房院外跑去。


    他要把這具有爆炸性的消息,迅速告訴主人得知。家裏來的貴客,這楊善根的老婆,原來是後花園老張頭的妹妹,徐州迎春院的娼婦。


    娼婦到家做了貴客,和女主人同住一間屋簷下,這話如果傳了出去,好說不好聽,隻怕連費家奶奶太太的名聲也汙穢了。


    楊善根聽到費才沒把話說完便改口了,等他走出房間後,衝張元成探問道:“大舅哥,你賣房賣地籌錢,是去迎春院贖買妹妹嗎?”


    張元成抬胳膊用袖口擦了把眼淚,嗚咽道:“嗚嗚嗚,我家窮,爹娘把妹妹嬌兒賣給喬家班,原以為妹妹從此以後能吃上一口飽飯了……,嗚嗚嗚”


    楊善根聽他嗚咽述說出喬家班,確實能和夫人的過去對上茬口,已經完全可以肯定,此人必是大舅哥無疑了,心中不免有些感歎,為他找來一塊擦麵巾,遞過去安撫道:


    “別哭了,擦把淚水,待會兒吃罷飯,我帶你去見嬌兒。大舅哥,你又如何得知妹妹在迎春院,又為什麽沒有去贖買她?”


    張元成嗚咽著回答道:“妹婿,嗚嗚嗚,唉!家裏如何知道妹妹又被天殺的喬家班,嗚嗚嗚,倒賣給了齷蹉的迎春院,這還是前兩年才知道的。嗚嗚嗚,知道這件事後,老娘哭瞎了眼……”


    張元成嗚嗚咽咽,邊哭邊說,把事情的前後原委也說的清楚。


    原來,三年前,亳州地區天旱無雨,天幹地旱最易遭蝗災,鋪天蓋地的蝗蟲和人搶食,連饑民賴以苟延活命的野菜野草,都搶食的一幹二淨。


    小饑荒三、五年就會發生一次,不至於餓死人。鬧小饑荒時,家無陳糧的窮苦人家,能挖些野菜野草充饑,勉強能度過荒年。因此,剛鬧饑荒時,出門逃荒要飯的人家並不多。


    等到蝗蟲四起,鋪天蓋地和饑民搶食野菜野草時,饑民再想往外逃荒要飯,那就晚了。


    鬧饑荒不是點,而是片,方圓幾百裏路都是餓殍。走不出這方圓幾百裏路,就會餓死在半路上。


    空腹無食的饑民,如何能走出幾百裏路外?多數饑民都抱著這種想法,與其餓死在半路上,還不如餓死在家裏。


    在家挨餓還有盼頭,盼望朝廷救濟發放救災糧。雖然期盼很渺茫,但是,有盼頭總比沒有盼頭,比餓死在逃荒的路上強。


    作為當時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大清嘉慶年間,大清帝國已經盛極而衰,走向沒落,隻剩下了空架子。


    整個官僚體係,從上到下全都爛透了,到了無官不腐,無官不敗的程度。


    被後世誇讚成一朵花的紀曉嵐,實際上也是一個大貪官。一個大貪官能被後世樹立起清官榜樣,實屬瘸子裏麵拔冠軍。可想而知,當時官僚體係腐敗到了何種程度。


    實際上,自清朝乾隆皇帝以來,整個清皇朝就已經從盛極逐步走向了沒落。


    所謂康乾盛世,是爺爺康熙打拚天下,為子孫積累財富。富三代孫子乾隆敗家子,揮霍無度,把爺爺積累的財富揮霍一空而已。


    尤其到了乾隆皇帝後期,由於國庫空虛無銀,為了在短期內填充國庫無垠的窘境,朝廷竟然公開賣官鬻爵。


    從七品縣官到二品大員,全都明碼標價,給銀子就能買一頂烏紗帽戴上。當然,買來的官職手裏沒有實權,純粹是名譽性的閑職。


    雖然花銀子買來的官職,和十年寒窗苦讀書考來的官職不一樣,手裏沒有實權,隻是裝點門麵榮譽性的。


    但所造成的影響之惡劣,以至於整個朝廷官僚體係,上上下下,貪官汙吏成堆,貪汙到了明目張膽的程度。


    貪官汙吏成堆的後果便是,亳州地區鬧饑荒沒有官員救災,救災糧被官僚分贓納入了私囊。


    在家期盼朝廷救濟的饑民,久等不來朝廷的救濟糧,大饑荒就此開始,以至於餓殍遍野,餓死的人不計其數。人吃人不是新聞,而是常態。


    張家貧窮沒有陳糧,滿門餓死了一半。張元成和父親半夜出門,從村口背回來一具餓死的死屍。


    父子二人將這具死屍挖肉剔骨,把剔下來的肉用鹽醃上後,帶領家中活剩下的一半人,出門逃荒去要飯。


    青黃不接天還熱,即便死人肉用鹽醃上了,還是在很短的時間內便腐臭了。吃了腐臭死人肉,張家活下來的一半人,又染上了痢疾,張家人基本死光了。


    張家滿門隻剩下母親張皮氏和大兒子張元成兩口人苟延活命,從饑荒地逃了出來,依靠要飯活了下來。


    第二年,風調雨順,活下來的張元成母子倆返回家園種地。在逃荒回家的路上,母子二人巧遇一群押送藥材的車馬隊列。


    張皮氏認出車馬隊列中一個身材魁梧的鏢師,好像是當年買走女兒的喬家班師傅。


    雖然過去了十二年,喬家班師傅已經雙鬢花白,但張元成的母親張皮氏還是認出了他,不知他為何不在喬家班,而做了走鏢的鏢師?


    這許多年過去,喬家班已經解散了,喬衛彪改行做了押鏢的鏢師,專為在亳州購買了中草藥的大客商押送藥材。


    看到喬師傅,張皮氏眼淚橫流,想向這雙鬢花白的男人,打聽自己女兒活的好不好,現在在哪兒?被走鏢的車馬隊當瘋婆子給轟趕開了。


    也難怪被轟趕開,張皮氏在外逃荒要飯一年,身上衣服破破爛爛,臉黑手髒,渾身上下散發出難聞的氣味,把她當瘋婆子也沒有什麽可奇怪的。


    妹妹被賣時,張元成已經九歲了。他依稀記得妹妹模樣,記得妹妹裹小腳叫疼的往事。往事重提,使他頗為心酸。


    全家人幾乎死光了,對於張元成來說,身邊除了母親外,妹妹張嬌兒就是在世的唯一親人了。


    張元成想找到妹妹,掏空腰包,在路邊小酒館請喬衛彪喝了一場酒。灌了他一壺酒後,向他打聽妹妹的情況。


    雖然一壺酒下肚,喬衛彪已經有些醉醺醺,但他也猜測出請自己喝酒的小夥,可能是五、六年前那個名叫嬌兒的女孩子家人,心裏有些發虛。


    逼良為娼傷天理,喬衛彪心裏發虛,本不想說。但酒壯慫人膽,加上他身有功夫,瞧不起衣著襤褸的張元成,沒有任何隱瞞,把實話告訴了張元成。


    你妹妹乃有福之人,被我轉手賣給了妓~院,現在在徐州迎春院賣身,做了頭牌姑娘,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正享大福呢!


    張元成聞聽妹妹被賣做了娼婦,當時就怒火填膺。無奈他身材高瘦、又天生膽小,沒有喬衛彪身材魁梧,沒敢把火氣發出來,而是默然走開了。


    張皮氏聽兒子說女兒被喬家班師傅賣入了火坑,整日哭哭啼啼。這年月沒有眼藥水抗菌素,經常啼哭的人,容易造成眼角膜感染發炎,瞎子特別多。


    整日哭哭啼啼的張皮氏,因為眼角膜感染發炎,哭瞎了雙眼,沒幾天就死了。


    死了老娘,張元成徹底成了一個光棍,心中更思念世間唯一的親人了。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為了證實喬衛彪的話,從家裏一路討飯到了徐州,來到花街柳巷迎春院。


    來到迎春院,他一則想看看妹妹是否確實在迎春院。二則,他想打聽一下,贖買妹妹需要多少銀子,要為妹妹贖身。


    由於他衣著襤褸,一臉窮相,別說走進迎春院的大門,連門口也不允許他站著,隻能站的遠遠地窺看,看看那個姑娘是妹妹張嬌兒。


    張元成連站了數天,終於有一天,看到迎春院門裏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相貌極像自己母親的大腳板姑娘。在這同時,他也聽到有人稱呼這姑娘叫嬌兒。


    親妹妹,張元成非常激動,找到了妹妹,卻沒有和妹妹相認的機會。他隻要走近迎春院門前,立即就會被幾個氣勢洶洶的男人嗬斥走開。


    張元成膽小又沒有見識,被趙二等打手嗬斥的不敢開口詢問,隻好向從迎春院裏出來的嫖客磕頭,求嫖客打聽贖買妹妹需要多少兩銀子。


    有好心嫖客聽他說的可憐,也去幫他找迎春院老鴇娘打聽了。這時候,喬嬌兒生過孩子,已經不值許多銀子了,老鴇娘有心賣她,給的價格是五百兩銀子。


    五百兩銀子對於窮困潦倒的張元成來說,雖然數目高到足以令他破產兩回了,但也不是沒有希望籌到這麽多銀子。


    張元成長歎一口氣,從徐州返回到家裏,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大藥商費永清,要把家裏僅有的五畝薄田賣給了他,一口價,問要五百兩銀子。


    五畝薄田最多也就值一百兩銀子,張元成之所以向費永清一口價要五百兩銀子,是因為他家這五畝薄田,緊挨著費永清的一百畝藥田。


    如果緊挨著費永清的一百畝藥田,也不值五百兩銀子。關鍵在於,這五畝薄田恰好在雉河灌溉水渠之間,擋住了費永清一百畝藥田的水道。五畝薄田不值錢,水道值錢。


    費永清也不是冤大頭,就算水道值錢,你張元成把水道堵住了,我花銀子修一條繞路而來的水渠,也花不了一百兩銀子。


    好在費永清想買張元成這五畝地,向他詢問了為何賣地的原因後,有心同情他,給他出了三百兩銀子的高價。


    費永清是大藥商,雖然家中妻妾成群,但花街柳巷也是他常去的地方,對娼婦贖買價格心中有數。好心告訴張元成,讓他隻需拿這三百兩銀子等兩年時間,


    兩年後,你或許用不了三百兩銀子,便能把你妹妹從迎春院贖買出來。


    張元成也知道自家那五畝薄田價值幾何,費家出三百兩銀子就是天價了。


    但三百兩銀子既不能贖買妹妹,家中又沒有了土地,兩樣都是空,一時有些猶豫。


    費永清看出他的難處,觀察他人年輕、老實,孤身一人無負擔,又會擺弄些花花草草,便把他雇傭到家裏,讓他到後花園做花匠。兩年後,包他三百兩銀子就能贖回來妹妹。


    這麽著,張元成到了費家做了雇工。他人在費家,心在徐州,經常到亳州藥材市場轉悠,遇到從徐州來的藥商就打聽迎春院的消息。


    凡事有個巧,他打聽到一個那天恰好在徐州花街柳巷嫖~娼的嫖客。不僅最先知道徐州花街柳巷撚神夫人降童的消息,而且還知道撚神夫人降童叫喬嬌兒,正是自己的妹妹。


    打聽到這個消息後,張元成立即去詢問費永清。費永清頗為吃驚,撚神老爺夫人降童,聞所未聞。


    費永清人脈廣,一番打聽後,確定消息屬實,是自己結拜兄弟郝鵬程在徐州作法,撚神夫人降童是郝兄弟手下的女撚子,和撚神降童楊善根是一對相好。


    宿州撚子是費家常客,張元成知道完整消息後,鬼使神差,請門房費富費貴兩個門房喝酒,拜托他二人,隻要宿州撚子來了,請他二人到後花園遞個話。


    費富費貴二人閑極無聊,專好打聽別人家的隱私,把張元成灌醉了,向他詢問為何要打聽宿州撚子的事情?


    張元成喝多了,經不住這二人旁敲側擊,把自己妹妹在徐州迎春院賣身的事情抖了出來。


    張元成妹妹在徐州迎春院賣身的事情,費家除了費永清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


    費永清大藥商,城府深厚,不會輕易泄露別人的隱私。


    費富費貴這兩個人就不同了,不僅把別人的隱私不值一分錢往外出賣,還掐頭去尾,隱去了喬家班這一段。


    正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不到幾天時間,後花園老張頭的妹妹,被老張頭的親爹賣到徐州迎春院做娼婦的消息就傳開了。


    除了和張元成相好的更巧姑娘外,費家滿門奴仆人人知曉。


    當然,費富費貴兩人出賣張元成的隱私,並不是存心和張元成過不去,而是出於小人物看別人笑話的心理。


    這兩人還算不負張元成所托,楊善根夫妻前腳被費明遠牽馬而去,後腳就到後花園找到張元成,給他遞了話,並告知來的宿州撚子是一對姓楊的夫妻。


    等到晚上,費明遠外宅的丫環把家裏來了大腳女人的消息傳開後,張元成心中萬分激動,他知道是妹妹來了。


    這年月,不論窮富,不裹小腳的女人少之又少,即便奴婢,也要裹小腳。


    張元成不能到內宅去見妹妹,來見妹婿時,又見客房院落插門了,他拿不準到底是不是妹婿,竟然在院門前站了一夜,等候楊善根出來相認。


    楊善根聽完張元成這一番哭訴後,心裏不是滋味。沒想到夫人身世如此悲慘,娘家唯一的親人,便是這哭哭啼啼,未老先衰的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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