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的風帶著股子腥鹹的柴油味,混著江水的潮氣,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十六鋪碼頭,人命賤如草。


    幾千號光著膀子的苦力,像螞蟻一樣在棧橋上挪動。


    背上扛著麻袋,腳下踩著顫巍巍的跳板,一步一哼哧。


    監工手裏的鞭子雖說不常抽在人身上,但那罵罵咧咧的嗓門,比鞭子還響。


    “都他娘的快點!這船貨要是誤了點,今晚誰也別想領錢!”


    顧南川把解放車停在了碼頭外圍的煤渣路上。


    車頭那朵大紅花雖然蒙了灰,但那墨綠色的車漆和龐大的車身,在這灰撲撲的碼頭依舊紮眼得很。


    “二癩子,看車。”


    顧南川推門跳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


    老周抱著他的工具箱坐在副駕駛,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勞碌景象,吧嗒了一口旱煙:“顧廠長,你要找的那個人,叫馮遠山。以前是跑遠洋的大副,成分不好,在這扛了十年大包了。”


    “隻要沒死,我就能讓他活過來。”


    顧南川大步走進碼頭。


    他在三號棧橋邊停下。


    一個頭發花白、脊背佝僂的老頭,正背著兩袋水泥,艱難地往一艘駁船上挪。


    老頭腿有點跛,每走一步,身子就猛地一歪,看著隨時都要栽進江裏。


    旁邊一個穿著黑膠皮雨衣的監工,手裏拎著個哨子,上去就是一腳踹在老頭的小腿肚子上。


    “馮瘸子!裝什麽死狗?再磨蹭,老子把你扔江裏喂魚!”


    老頭踉蹌了一下,沒吭聲,咬著牙重新挺直了腰,死命扣住背上的麻袋。


    顧南川眯了眯眼。


    他沒喊話,直接走過去。


    皮鞋踩在爛泥地裏,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監工準備再補一腳的時候,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扣住了監工的肩膀。


    “兄弟,腳下留情。”


    監工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皮夾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愣了一下,隨即橫眉豎眼:“你誰啊?少管閑事!這是我們碼頭……”


    “啪!”


    顧南川沒等他說完,直接把那張蓋著省外貿局紅章的介紹信拍在了監工胸口。


    “我是來提人的。”


    顧南川的聲音很平,但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


    “馮遠山,這人我要了。”


    監工拿著介紹信,雖然認不全上麵的字,但那個鮮紅的國徽大印他認識。


    他眼珠子轉了轉,換了副嘴臉:“喲,原來是領導。但這馮瘸子是我們這兒的在冊苦力,還沒到下工的點……”


    顧南川沒理他。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大團結,兩指一夾,塞進監工的上衣口袋。


    “這是他的贖身錢。夠不夠?”


    十塊錢。


    在這個苦力一天隻能掙幾毛錢的年頭,這錢夠買馮遠山半年的工時。


    監工捏著錢,臉上的橫肉笑成了一朵花:“夠!太夠了!馮瘸子!還不滾過來謝謝領導!”


    馮遠山卸下背上的水泥,喘著粗氣轉過身。


    那是一張被江風吹得像樹皮一樣的臉,眼窩深陷,眼神渾濁。


    他看著顧南川,沒說話,也沒動。


    “馮先生。”


    顧南川走過去,沒嫌棄他身上的水泥灰,伸手幫他拍了拍肩膀。


    “聽說您以前跑過馬六甲,去過舊金山?”


    馮遠山渾濁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死灰裏複燃的火星。


    “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馮遠山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現在的我,就是個扛包的瘸子。”


    “腿瘸了沒事,腦子沒瘸就行。”


    顧南川指了指停在路邊的那輛解放卡車。


    “我有一船貨,要賣到美國去。但我缺個懂水路、懂洋人規矩的掌舵人。”


    “這安平縣的池子太小,我怕我的船翻了。”


    “您要是願意,跟我走。工資隨您開,好酒管夠。”


    馮遠山看著那輛卡車,又看了看顧南川那雙充滿野心的眼睛。


    他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彎下腰,從那堆爛泥裏撿起一根被人扔掉的半截煙屁股,在衣服上擦了擦,叼在嘴裏。


    “年輕人,美國人的生意不好做。他們的條款裏全是坑,合同比字典還厚。”


    “我不怕坑。”


    顧南川掏出打火機,“哢噠”一聲,給馮遠山點上火。


    “我有填坑的錢,也有填坑的膽。”


    “我現在就缺一雙能看清坑在哪的眼睛。”


    馮遠山深吸了一口煙,劣質煙草的味道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但他笑了。


    那是十年都沒露出來過的、屬於大副的笑。


    “行。”


    馮遠山扔掉手裏的搬運鉤子。


    “既然你不嫌棄我這把老骨頭,那我就陪你瘋一把。”


    “不過醜話說前頭,要是你的貨不行,別怪我把船給你開翻了。”


    “貨硬得很。”


    顧南川轉身,“二癩子!開車門!”


    “請馮先生上車!”


    ……


    車隊再次啟程。


    這一次,顧南川帶回了原料,帶回了技術,更帶回了南意廠最缺的軟實力。


    回程的路上,馮遠山坐在後排,手裏捧著顧南川給的資料,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顧廠長,你這膽子是真大。”


    馮遠山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剛配的老花鏡,“‘南意’這個牌子,你想直接跟梅西百貨簽獨家?你知道那幫猶太商人的胃口有多大嗎?”


    “胃口大不怕,怕的是他們不張嘴。”


    顧南川把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隻要他們肯張嘴,我就有辦法把他們的牙給崩了。”


    車輪滾滾,碾碎了沿途的冰霜。


    兩天後。


    當那根高聳的紅磚煙囪再次出現在視野裏時,顧南川長出了一口氣。


    周家村,到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看見廠門口圍了一群人。


    不是歡迎的隊伍。


    是一群穿著製服的稅務幹部,正拿著封條,往大門上貼。


    領頭的,正是那個之前被魏三爺罵跑的小劉。


    但這回,他身邊站著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一臉的官威。


    “封!都給我封了!”


    中年人指著大門,“偷稅漏稅,數額巨大!這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顧南川猛地一腳刹車。


    解放車帶著慣性,直接衝到了那群人麵前三米處才停下。


    巨大的氣浪把那個小劉的帽子都給掀飛了。


    “誰敢封我的門?”


    顧南川跳下車,手裏拎著那個裝滿批文和合同的黑皮包。


    他沒看小劉,目光直刺那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


    “我這剛出去幾天,家裏的耗子就又出來曬太陽了?”


    中年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了一下,但隨即挺起胸膛。


    “我是縣稅務局副局長,張大民!我們接到舉報,南意廠隱瞞巨額收入,必須停業稽查!”


    “舉報?”


    顧南川冷笑一聲。


    他把黑皮包往引擎蓋上一扔。


    “張局長,您來得正好。”


    “我這兒剛從省裏帶回來一份文件,正愁沒人念呢。”


    顧南川從包裏抽出一張紙。


    不是別的,正是他在省城特意找林副書記批的――《關於南意工藝廠免稅期延長及稅收優惠政策的特別批複》。


    “嚴老!出來!”


    顧南川衝著門裏喊了一嗓子。


    “在呢!”嚴鬆老爺子抱著賬本,從門縫裏擠了出來,一臉的汗。


    “給張局長念念,省裏是怎麽說的。”


    嚴鬆接過文件,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


    “凡特區聯營試點企業,自投產之日起,免征所得稅三年!三年後減半征收!”


    “張局長,還要封嗎?”


    顧南川逼近一步,手指點在張大民的胸口。


    “您要是覺得省委的文件不好使,那咱們就去省裏,找林副書記評評理。”


    張大民看著那鮮紅的省委大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本來是受了趙建國的挑唆,想趁著顧南川不在,來撈點油水,順便給南意廠上點眼藥。


    哪知道這小子手裏握著的,全是通天的“王炸”。


    “這……這是誤會……我們也是按程序……”


    張大民結結巴巴,轉身就要溜。


    “慢著。”


    顧南川喊住了他。


    “既然來了,就別空著手走。”


    顧南川從車鬥裏拿出一盒剛從上海帶回來的特產糕點,塞進張大民懷裏。


    “拿回去嚐嚐。”


    “順便給趙建國帶個話。”


    顧南川的眼神冷得像冰。


    “讓他別躲在陰溝裏算計了。”


    “廣交會馬上就要開了。”


    “到時候,我會讓他親眼看著,南意廠是怎麽把他的臉,打得連他媽都不認識。”


    張大民抱著糕點,連滾帶爬地鑽進吉普車,逃命似的跑了。


    顧南川看著遠去的車尾燈,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開門!卸貨!”


    “老周,李萬成,馮先生,都給我進車間!”


    “最後的決戰,到了。”


    南意廠的大門轟然洞開。


    機器的轟鳴聲,再次響徹雲霄。


    這一次,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擋這條金龍的騰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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