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廠的大門轟然關閉,將外界的窺探隔絕在紅磚牆外。


    院子裏,卸貨的動靜還沒停。


    幾噸重的化工原料和上海拉回來的特產,堆得像座小山。


    二癩子正指揮著搬運組的兄弟們往倉庫裏扛,嘴裏叼著半截煙,吆喝聲此起彼伏。


    “都利索點!這點東西要是天黑前入不了庫,晚飯誰也別想吃肉!”


    二癩子嗓門大,幹活也賣力,但那股子隨性勁兒改不了。


    箱子往地上一墩,震得灰塵亂飛;麻袋隨手一扔,歪七扭八地擠在一起。


    馮遠山站在卡車旁,沒動。


    他那條跛腿吃不住勁,身體微微向左傾斜,手裏拄著一根從路邊撿來的枯樹枝。


    那雙看過太平洋風浪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混亂的卸貨現場。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了一個死結。


    “亂。”


    馮遠山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像是生鏽的鐵錨摩擦過甲板。


    顧南川正拿著毛巾擦手上的油泥,聽見這話,動作頓了頓。


    “馮先生,看出什麽門道了?”


    “顧廠長,你這哪是倉庫?”馮遠山抬起手中的枯樹枝,指了指那個被塞得滿滿當當、連下腳地兒都沒有的成品庫,“這叫垃圾堆。”


    “貨不分色,箱不留縫,防火通道被堵死,防潮墊隻有一層。”


    馮遠山往前挪了兩步,也不管地上的泥水濺在褲腿上。


    “你看那個搬運工。”他指著正扛著箱子的一名壯漢,“箱子上印著‘易碎’和‘向上’的標誌,他倒好,橫著扛,還在肩膀上顛。”


    “這一顛,裏麵的龍鱗至少得蹭掉層金粉。”


    “在船上,這種裝卸工,我早就把他扔進海裏喂鯊魚了。”


    顧南川把毛巾往水盆裏一扔。


    他知道馮遠山說得對。


    南意廠發展太快,就像個吃了激素的胖子,肉長得快,骨頭還沒跟上。


    二癩子他們雖然忠心,但畢竟是泥腿子出身,幹粗活行,幹細活就是要把金飯碗給砸了。


    “二癩子!”顧南川喊了一聲。


    “川哥!咋了?”二癩子抹了把汗,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集合。”顧南川指了指馮遠山,“從現在起,倉庫這一攤子事,歸馮先生管。他說怎麽搬,你們就怎麽搬。”


    二癩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馮遠山。


    這老頭看著幹瘦,還跛著腳,一身破棉襖上全是煤灰,看著比村口看瓜大爺還落魄。


    “川哥,這……這老爺子能行嗎?”二癩子有點不服氣,“咱們這可是力氣活,他這身板……”


    “我不幹力氣活。”


    馮遠山突然開口,打斷了二癩子。


    他扔掉手裏的枯樹枝,從懷裏掏出一個用細繩掛著的銅哨子。


    那是他當大副時留下的唯一念想。


    “嘟――!”


    一聲尖銳、短促的哨音,在嘈雜的院子裏炸響。


    這聲音極具穿透力,跟二癩子平時那種瞎吆喝完全不同。


    正在幹活的工人們下意識地停了手,轉頭看過來。


    “所有人,停手!”


    馮遠山瘸著腿,一步步走到倉庫門口。


    他沒用大喇叭,但那股子在甲板上練出來的嗓門,頂著風也能傳出二裏地。


    “把剛才卸進去的貨,全部搬出來!”


    “啥?”工人們炸鍋了。


    “老頭,你沒事找事吧?俺們剛搬進去,累得腰都快斷了!”


    “就是!這天都要黑了,折騰啥呢?”


    二癩子也急了:“馮先生,這不合適吧?兄弟們都忙活一下午了……”


    “搬出來。”顧南川點了根煙,站在一旁,語氣冷硬,“聽不懂話?”


    顧南川發話,沒人敢再炸刺。


    工人們罵罵咧咧地重新把箱子往外搬,一個個臉拉得老長,眼神不善地盯著馮遠山。


    空蕩蕩的倉庫露了出來。


    馮遠山從兜裏掏出一塊粉筆,拖著那條殘腿,在水泥地上開始畫線。


    “這裏,是一號艙位,放原料。”


    “這裏,是二號艙位,放半成品。”


    “中間留出兩米的主航道,兩邊留出一米的檢修道。”


    “所有的箱子,必須‘壓縫’堆碼,高度不能超過兩米五。”


    他畫得很慢,但每一條線都筆直。


    畫完線,馮遠山站直了身子,指著地上的格子。


    “現在,裝貨。”


    “按線碼放。誰要是壓了線,或者碼歪了,今晚就別睡覺,一直練到碼直為止。”


    工人們憋著一肚子氣,開始重新裝貨。


    起初,大家還是帶著抵觸情緒,動作粗魯。


    但慢慢地,他們發現不對勁了。


    按照馮遠山畫的線和教的堆碼方法,原本塞得滿滿當當、連轉身都費勁的倉庫,竟然空出了一大半的空間!


    而且,整整齊齊的貨垛,看著就透著股子穩當勁兒。


    取貨的時候,也不用像以前那樣翻箱倒櫃,直接順著預留的通道就能拿到最裏麵的貨。


    效率,肉眼可見地提上來了。


    二癩子扛著最後一箱貨放好,退後兩步,看著這煥然一新的倉庫,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乖乖……這老頭有點東西啊。”


    “這就叫‘配載’。”顧南川走過來,拍了拍二癩子的肩膀,“在船上,貨要是裝不好,遇到風浪船就得翻。咱們廠雖然在旱地上,但這道理是一樣的。”


    “亂,就是隱患。穩,才能跑得遠。”


    顧南川走到馮遠山麵前,遞過去一瓶水。


    “馮先生,這第一把火,燒得不錯。”


    馮遠山沒接水,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顧廠長,這隻是個開始。”


    “我剛才看了一下你們的發貨單。這上麵的路線規劃,全是繞遠路。”


    “安平縣到廣州,你們走的是國道,還要過黑風嶺。那條路不僅難走,而且費油,傷車。”


    馮遠山指著紙上的一條曲線。


    “如果走水路,從臨江縣的碼頭上船,順流而下直達珠江口。”


    “運費能省一半,時間能縮短兩天。”


    “而且,船運穩,不顛,咱們的‘赤金龍’,最怕的就是顛。”


    顧南川的眼睛猛地亮了。


    水路!


    他一直盯著公路運輸,卻忘了這安平縣旁邊,就守著一條通往大海的江!


    “臨江縣的碼頭?”顧南川眯起眼,“那是廢棄多年的老碼頭了,淤泥堆得船都靠不了岸。”


    “清淤。”馮遠山吐出兩個字,“隻要把淤泥清了,哪怕是五百噸的駁船也能進來。”


    “顧廠長,你想做世界生意,就得有世界的眼光。”


    “光靠這幾輛解放車,你跑斷了腿也跑不出中國。”


    “要想把貨賣到美國,咱們得有自己的船隊,或者至少,得有自己的碼頭。”


    顧南川看著這個瘸腿的老人。


    在那副落魄的皮囊下,藏著的是一個能夠吞吐江海的靈魂。


    “好!”顧南川把煙頭扔在地上,狠狠碾滅。


    “嚴老!記賬!”


    “明天撥兩萬塊錢,成立‘南意水運部’。”


    “馮先生,這個部長,你來當。”


    “我要你在一個月內,把臨江縣那個爛泥塘,給我變成南意廠的出海口!”


    “我要讓咱們的貨,坐著船,舒舒服服地去廣州!”


    風,吹過倉庫的大門。


    馮遠山握緊了手裏的銅哨。


    他看著遠處漆黑的夜空,仿佛又聞到了海水的味道。


    他知道,這艘停泊了十年的破船,終於要再次起航了。


    而這一次,掌舵的人,是一個比風浪還要狂野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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