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中華顏料廠的三號庫,位於廠區最陰濕的角落。


    這裏沒有車間那種機器轟鳴的熱鬧,隻有一股子陳年朱砂和桐油混合出來的怪味,嗆得二癩子直揉鼻子。


    鐵門上的鎖鏽死了,陳科長費了半天勁,才把那扇沉重的鐵門推開一條縫。


    光線像把刀子一樣切進昏暗的庫房。


    屋裏沒堆雜物,隻在正中間擺著一張掉了漆的木桌子。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頭,正背對著大門,手裏拿著個紫砂壺,對著窗戶縫裏透進來的一點光,在那兒吧嗒吧嗒地喝茶。


    “老周!別喝了!來貴客了!”陳科長喊了一嗓子,聲音裏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老頭沒動。


    他連頭都沒回,隻是把紫砂壺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


    “貴客?這破廠子哪來的貴客?”老周的聲音幹澀,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除非是來收屍的。”


    陳科長臉上一僵,尷尬地看了顧南川一眼。


    顧南川沒在意。


    他抬腳跨進庫房,皮鞋底踩在受潮的水泥地上,沒發出多大動靜。


    他沒急著說話,而是走到牆角的貨架旁。


    那裏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個封了口的陶罐,罐口用紅布包著,上麵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顧南川伸出手指,在一個陶罐上抹了一把。


    指尖撚了撚那層灰,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正宗的辰州朱砂,封存至少三年了。”顧南川轉過身,看著那個倔強的背影,“可惜,火氣退得太過了,要是再不用,這色就死了。”


    老周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身。


    這是一張典型的江南老匠人的臉,清瘦,顴骨高聳,眼袋很大,但那雙眼睛裏藏著針。


    “懂行?”老周上下打量了顧南川一眼,目光落在他那雙沾了油汙的手上,“哪家的徒弟?口氣不小。”


    “安平縣南意廠,顧南川。”


    顧南川沒遞煙,也沒遞名片。


    他衝二癩子招了招手。


    二癩子趕緊把那個裝著“赤金龍”的禮盒捧了過來。


    顧南川打開盒子,把那條在晨光下閃爍著紫金光澤的龍,直接放在了老周那張喝茶的桌子上。


    “周師傅,您是行家。”顧南川指著龍身上的鱗片,“您看看這色,還缺哪一味?”


    老周瞥了一眼那條龍。


    起初是不屑,緊接著是驚訝,最後,他整個人都趴在了桌子上。


    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放大鏡,臉幾乎貼到了龍鱗上。


    “紫金粉打底……這是古法。”老周喃喃自語,手指顫抖著懸在龍角上方,想摸又不敢摸,“但這紅……這紅有點飄。浮在麵上,沒沉下去。”


    “對。”顧南川拉過一張破凳子,坐下,“就是因為沒沉下去,所以我來了。”


    “我廠裏的李師傅說,這世上隻有一種東西能把這紅給壓住,那就是您這兒的‘朱砂凍’。”


    “他還說,這世上隻有一個人能把這朱砂凍調得不僵不死,那就是您周師傅。”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尤其是這種懂行的馬屁,拍得老周渾身舒坦。


    但他還是板著臉,直起腰,把放大鏡收了起來。


    “東西是好東西。但這朱砂凍,我不賣。”


    “為什麽?”二癩子急了,“我們川哥可是拿了五萬塊現金來的!”


    “錢?”老周冷笑一聲,指著牆角那些陶罐,“這些玩意兒,是我這輩子的心血。賣給你們?你們懂怎麽用嗎?拿回去兌水攪和攪和就往上塗?那是糟蹋東西!”


    “我不賣配方。”顧南川突然開口。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聘書,壓在桌子上。


    “我買人。”


    “周師傅,這五萬塊,是買這批貨的錢。至於您……”


    顧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開那扇關得死緊的窗戶。


    外麵的新鮮空氣湧了進來,吹散了屋裏的黴味。


    “我在安平縣,給您留了一間向陽的大瓦房,帶暖氣。”


    “專門給您建了一個實驗室,比這兒大十倍。”


    “李萬成您認識吧?那個在深圳瘋了的顏料癡子,現在就在我那兒。”


    “他正等著您去,跟他一塊把這‘中國紅’給琢磨透了。”


    顧南川轉過身,盯著老周的眼睛。


    “在這兒,您是守著廢料等退休的老頭。”


    “去了我那兒,您是南意廠的總工程師。”


    “這批朱砂凍,隻有在您手裏,才能變成活的。您舍得讓它們爛在這陰溝裏?”


    老周的手抖得厲害。


    他看了看那滿牆角的陶罐,又看了看桌上那條雖然顏色稍欠、但工藝已臻化境的金龍。


    那是他做夢都想染出的東西。


    “李萬成……那瘋子也在?”老周的聲音有些發顫。


    “在。天天念叨著缺個對手。”顧南川笑了,“怎麽樣?周師傅,敢不敢去跟他比劃比劃?”


    老周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壺,把剩下的涼茶一口氣灌了下去。


    “去他娘的退休!”


    老周把茶壺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


    “陳科長!給我辦手續!”


    “這破地方老子早就不想待了!既然有人懂貨,老子這把老骨頭就賣給他了!”


    陳科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這可是廠裏有名的強驢啊,廠長來了都得挨罵的主兒,就被這幾句話給忽悠走了?


    “好!”顧南川一拍桌子。


    “二癩子!裝車!”


    “那些陶罐,一個個都給我抱好了!少一個角,我扣你半年獎金!”


    “周師傅,您的行李在哪?我讓人去取。”


    “沒行李!”老周大手一揮,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油膩膩的工具箱,“這就我的全部家當!走!現在就走!”


    半小時後。


    解放牌卡車的車鬥裏,裝滿了那些封存多年的陶罐。


    為了防震,二癩子特意去買了十幾床棉被,把那些罐子裹得嚴嚴實實。


    老周坐在副駕駛上,懷裏抱著那個工具箱,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顧南川坐在駕駛位,發動了車子。


    發動機轟鳴,車身震顫。


    “周師傅,坐穩了。”顧南川掛上擋,“咱們回家。”


    車子駛出大中華顏料廠的大門。


    門口那個看門的老頭,看著絕塵而去的卡車,揉了揉眼睛。


    他沒看錯吧?


    那個平時見誰都黑著臉的老周,剛才在車窗裏,好像笑了?


    顧南川握著方向盤,心情大好。


    這一趟上海之行,不僅搞到了原料,還搶回了一個寶貝。


    有了老周和李萬成這兩尊大神,南意廠的技術壁壘,就算是徹底築成了銅牆鐵壁。


    接下來,就是要把這些技術,變成源源不斷的產品。


    變成砸向廣交會的那顆重磅炸彈。


    “川哥,咱們直接回村?”二癩子在後排喊道。


    “不。”顧南川看著路牌,方向盤一打。


    “去趟碼頭。”


    “還要買啥?”


    “不買東西。”顧南川眯起眼,看著遠處的黃浦江,“去給咱們的船,找個領航員。”


    “蘇先生之前提過,上海灘有個搞船運的老把式,因為成分問題一直在碼頭扛大包。”


    “既然來了,就順道把他捎上。”


    “咱們的貨以後要出海,沒個懂水路的人不行。”


    顧南川的野心,就像這滾滾向前的車輪,一刻也停不下來。


    他要把所有能用的人,所有能用的資源,全部裝進南意廠這輛戰車裏。


    然後,以此為起點,碾壓一切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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