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頭耷腦地順著那條剛修好的土路往村外蹭。


    車輪碾過路麵,卷起的塵土這次沒能遮住路邊社員們挺直的腰杆。


    佐藤一郎坐在車後座,那根掉在木地板上的竹杖,他始終沒去撿。


    他轉過頭,隔著蒙了一層灰的玻璃,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紅磚高牆。


    那牆頭上,五爪金龍的旗幟雖然還沒掛上去,但他知道,那股子霸氣已經在這片黃土地裏紮了根。


    “顧南川……”


    佐藤一郎用日語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粒苦澀的黃連。


    廠區院子裏,掌聲還沒散。


    縣裏的陪同幹部老張,這會兒臉上的褶子笑得能夾死蒼蠅。


    他兩隻手緊緊握住顧南川的手,那力道,恨不得把顧南川的手骨給捏碎了。


    “顧廠長!南川同誌!你今天可是救了咱們全縣的命啊!”


    老張嗓門大得像開了喇叭,唾沫星子噴在顧南川的衣領上。


    “你是不知道,剛才那老日本子下車的時候,我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要是真讓他們把咱們的技術給貶低了,我回去都沒法跟縣長交代!”


    顧南川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出來,在褲腿上隨意蹭了蹭。


    他眼神清明,沒被這一通迷魂湯灌暈。


    “張主任,客氣了。咱們關起門來是自家兄弟,開了門,這臉麵必須得掙回來。”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那包紅塔山,給老張遞了一根。


    老張趕緊接過來,掏出打火機先給顧南川點上。


    “南川啊,縣裏對你們南意廠的表現非常滿意。”


    老張深吸一口煙,眼神變得有些閃爍,語氣也開始往那種官場特有的“親昵”上靠。


    “剛才我在心裏盤算了一下,你們這規模,這產值,再加上這國際影響力,窩在周家村這小地方,實在是有些委屈了。”


    顧南川挑了挑眉,沒接話,隻是靜靜地等著下文。


    蘇景邦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他太熟悉這種開場白了。


    這是要摘桃子的前奏。


    “縣裏的意思是,打算把南意廠作為全縣的工業標杆,直接劃歸縣經委直屬。”


    老張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股子誘惑。


    “到時候,你顧南川就是正兒八經的科級幹部,吃商品糧,拿行政工資。廠裏的原料、用電、運輸,全由縣裏統一調配。你隻管負責生產,剩下的雜事,縣裏派專門的‘工作組’來幫你分擔。”


    院子裏原本還在興奮討論的工人們,聽見這話,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二癩子拎著橡膠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吃商品糧?


    聽著是好事。


    但把廠子交出去?


    那這還是南意廠嗎?


    沈知意走到顧南川身後,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腰上。


    她能感覺到顧南川身上那股子原本鬆弛下來的肌肉,瞬間又繃緊了。


    顧南川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老張那張滿是期待的臉上散開。


    “張主任,這事兒,陳書記知道嗎?”


    老張愣了一下,隨即幹笑道:“陳書記那邊,縣裏會去打招呼。都是為了發展嘛,公社的廟畢竟還是小了點。”


    “張主任,您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顧南川轉過身,指著身後那排還沒封頂的二期廠房。


    “這廠房的每一塊磚,是我顧南川在磚窯廠守著燒出來的。”


    他指著那台正在轟鳴的柴油機。


    “這電,是我從省城拉回來的變壓器,自己架的線。”


    最後,他指了指站在院子裏,那五百個眼神變得警惕的工人。


    “這些人,是跟著我顧南川從牛棚裏一根草一根草編出來的。”


    “縣裏想收編?可以。”


    顧南川往前邁了一步,那股子在廣州火車站震懾黑道的煞氣,再次浮現。


    “但我有個問題。縣裏打算拿什麽來收?”


    “是打算幫我把那五十萬的銀行貸款還了?”


    “還是打算替我把外貿局那二十萬美金的違約金擔了?”


    “或者說,縣裏派來的‘工作組’,能像蘇先生一樣,看懂洋人的信用證?”


    老張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冷汗順著腦門往下淌。


    五十萬貸款?


    二十萬美金違約金?


    縣財政要是能拿出這筆錢,也不至於讓紡織廠在那兒半死不活地吊著命了。


    “南川,你看你,說話咋這麽衝呢?縣裏也是好意……”


    “好意我領了,但這廠子,姓南意,不姓縣直。”


    顧南川掐滅煙頭,聲音冷得像冰。


    “蘇先生,給張主任講講咱們跟外貿局簽的那個‘排他性生產協議’。”


    蘇景邦慢條斯理地走上前,從腋下夾著的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


    “張主任,根據外貿部下發的最新文件,南意工藝廠作為省定點出口基地,享有自主經營權和財務獨立權。”


    蘇景邦的聲音清脆,字字如刀。


    “協議裏明確規定,任何地方行政部門不得幹預生產基地的內部管理和人事任免。否則,一旦影響外匯結算,外貿局有權追究相關責任人的法律責任。”


    他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刀。


    “順便提一句,這個條款,是陳老親自定下的。”


    老張的腿肚子開始轉筋。


    陳老。


    那是在京城都能說上話的大人物。


    他一個小小的縣辦主任,要是真把這盆髒水潑到了陳老麵前,那他這輩子就算到頭了。


    “誤會!真的是誤會!”


    老張擦了擦汗,臉上的笑容變得極度謙卑。


    “我就是隨口這麽一建議,南川你千萬別往心裏去。咱們縣裏肯定全力支持南意廠獨立發展!誰敢伸手,我老張第一個不答應!”


    “那就好。”


    顧南川重新露出一抹笑,拍了拍老張的肩膀。


    “張主任,廠裏今晚殺豬,留下來喝兩杯?”


    “不了,不了,縣裏還有會,我得趕緊回去匯報。”


    老張哪還敢留,帶著幾個隨行人員,跳上吉普車,逃命似的跑了。


    看著吉普車遠去的背影,二癩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這幫孫子,看咱們賺錢了就想來分一勺,想得美!”


    顧南川沒笑,他轉過身,看著院子裏重新恢複忙碌的工人們。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波試探。


    沈仲景在京城雖然沒能通過劉玉芬搞定他,但肯定會利用這種“收編”的政策來惡心他。


    在這個年代,私營經濟還沒有名分,他這種“集體所有製”的掛羊頭賣狗肉,最容易被人抓辮子。


    “南川,咱們得加快速度了。”


    蘇景邦走到他身邊,神色凝重。


    “縣裏的胃口被吊起來了,光靠外貿局的牌子,擋得住一時,擋不住一世。”


    “我知道。”


    顧南川看著遠方的大青山。


    “所以,咱們得給自己找個更硬的後台。”


    “更硬的?”


    沈知意有些不解,“陳老還不夠嗎?”


    “陳老是藝術界的泰鬥,但他管不了行政。”


    顧南川眼神深邃,“我要找的,是能決定這安平縣未來十年規劃的人。”


    “二癩子!”


    “到!”


    “把車發動起來,帶上那套剛做好的‘龍抬頭’。”


    顧南川整理了一下領口。


    “咱們去趟省城,去見見那位剛從南方考察回來的省委副書記。”


    “我要讓他知道,安平縣有個周家村,周家村有個南意廠。”


    “而這個廠,是全省改革開放的‘試驗田’。”


    隻要拿到了“試驗田”的頭銜,那南意廠就是穿上了一層金絲軟甲。


    誰敢動試驗田,那就是跟改革大勢作對。


    ……


    與此同時,縣城車站。


    一個穿著灰色布衫、拎著個舊皮箱的男人下了車。


    他抬頭看了看安平縣那灰撲撲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叫王二柱,是王大發的親弟弟。


    不同於王大發的貪婪,他在部隊裏練過,是個真正的狠角色。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顧南川的名字。


    “顧南川,我哥在裏麵受罪,你在外麵發財。”


    “這世上,沒這麽便宜的事。”


    他壓低帽簷,消失在火車站那嘈雜的人群中。


    周家村的平靜,怕是維持不了多久了。


    而顧南川的卡車,已經再次轟鳴,駛向了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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