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村的夜,黑得像口扣死了的鐵鍋。


    南意工藝廠的院子裏,那輛解放牌卡車的發動機已經預熱了十分鍾,低沉的轟鳴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麻。


    二癩子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保衛科製服,手裏拎著把大扳手,圍著車轉了三圈。


    輪胎、油箱、底盤,甚至連排氣管裏有沒有塞東西,他都挨個檢查了一遍。


    “川哥,沒毛病。”


    二癩子直起腰,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衝著站在台階上的顧南川點了點頭。


    顧南川沒急著下令。


    他手裏夾著半截沒抽完的煙,火星子在風裏忽明忽暗。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沈知意。


    沈知意手裏捧著那個裝著“龍抬頭”的特製木箱,箱子不大,卻被她抱得死緊,指關節都泛了白。


    “知意,這次去省城,路不平。”


    顧南川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縣裏那幫人剛吃了癟,肯定會在半道上給咱們上眼藥。怕嗎?”


    “不怕。”


    沈知意搖了搖頭,把木箱遞給旁邊的蘇景邦,然後伸手幫顧南川理了理皮夾克的領子。


    “隻要出了安平縣的地界,就是海闊憑魚躍。”


    “好。”


    顧南川嘴角勾起一抹狠勁。


    “上車。”


    蘇景邦抱著木箱坐進了後排,二癩子跳上駕駛座,顧南川坐在副駕駛,手裏沒拿東西,卻把那個裝著介紹信和文件的黑皮包,放在了腳邊最順手的位置。


    “轟――”


    卡車咆哮著衝出了廠門,兩道雪亮的大燈光柱,像兩把利劍,要把這沉悶的夜色劈開。


    與此同時。


    村口那棵老槐樹背後的陰影裏。


    一個穿著灰色布衫的男人,正蹲在草叢中,手裏拿著半個冷硬的窩頭,慢慢地嚼著。


    王二柱。


    他沒像一般的盲流那樣探頭探腦,而是像塊石頭一樣,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直到卡車的燈光掃過,他才微微抬起眼皮。


    那雙眼睛裏沒有恨,也沒有怒,隻有一種獵人盯著獵物的冷漠。


    “解放ca10,車牌5278。”


    王二柱咽下嘴裏的幹糧,低聲念叨了一句。


    他沒動手。


    這裏是周家村,是顧南川的老巢,幾百號工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他在等。


    等這頭老虎離了山,進了林子,那才是下套的時候。


    王二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消失在反方向的玉米地裏。


    他要去前麵的必經之路上,給顧南川留個記號。


    ……


    卡車在剛修好的“南意路”上跑得飛快。


    這條路是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平整,結實,比縣道還好走。


    但好路不長。


    剛出了紅旗公社的地界,到了通往縣城的岔路口,車速猛地降了下來。


    “川哥,前麵有情況。”


    二癩子踩了腳刹車,聲音緊繃。


    前方兩百米處,兩輛漆著“路政”字樣的吉普車橫在路中間,旁邊還豎著一塊紅白相間的木牌子:【前方修路,禁止通行】


    幾個穿著製服的人正蹲在路邊抽煙,看見大卡車過來,慢悠悠地站起身,手裏的指揮棒晃了晃。


    “修路?”


    蘇景邦在後座冷笑一聲,推了推眼鏡。


    “咱們前腳剛走,後腳就修路?這安平縣的效率什麽時候這麽高了?”


    顧南川沒說話。


    他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這哪是修路,這是“鬼打牆”。


    縣裏那幫人不敢明著動南意廠,就玩這種陰的。


    把你堵在縣裏,讓你見不著省裏的領導,把你這口氣給憋死。


    車停穩。


    一個滿臉橫肉的路政人員走了過來,敲了敲車門。


    “熄火!下車!接受檢查!”


    顧南川沒動。


    他隔著窗戶,看著那張油膩的臉。


    “同誌,哪段路修了?我怎麽沒聽說?”


    “你沒聽說的事兒多了!”


    那人把指揮棒往腋下一夾,一臉的不耐煩。


    “前麵大橋那是危橋,正在加固。所有重型車輛一律繞行!要麽回去,要麽繞道臨縣,多跑二百裏!”


    繞道臨縣?


    那得耽誤整整一天。


    而且臨縣那是山路,顛簸難行,車上的“金龍”要是顛壞了,這趟就白跑了。


    “如果我不繞呢?”


    顧南川的聲音平淡,手卻已經摸到了腳邊的黑皮包。


    “不繞?”


    那人樂了,指了指身後那兩輛橫著的吉普車,又指了指腰間的皮帶。


    “看見沒?這是執法!你敢衝卡?那就是妨礙公務!這車給你扣了,人還得進去蹲兩天!”


    這就是陽謀。


    拿規矩壓你,拿權力卡你。


    二癩子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轉頭看向顧南川:“川哥,衝過去?”


    “衝過去咱們就沒理了。”


    顧南川搖了搖頭。


    他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腳下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哢嚓”的聲響。


    他沒看那個路政人員,而是徑直走到了那兩輛吉普車前。


    車裏坐著一個人。


    正是那個白天在廠裏吃癟、灰溜溜跑掉的縣辦張主任。


    此刻,他正躲在車裏,搖下一條縫,陰惻惻地看著顧南川。


    顧南川走到車窗前,彎下腰,臉貼近縫隙。


    “張主任,這大晚上的,親自來守路口,辛苦啊。”


    車裏的張主任嚇了一跳,沒想到顧南川眼睛這麽毒。


    他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沒敢開車門。


    “咳……顧廠長,這是路政的安排,我也沒辦法。為了安全嘛。”


    “安全?”


    顧南川笑了。


    他突然從懷裏掏出那張蓋著省外貿局紅章的特別通行證,啪的一聲拍在吉普車的擋風玻璃上。


    “張主任,您可能忘了。”


    “這輛車上裝的,是省委副書記點名要看的‘改革成果’。”


    “您這路要是真修了,那沒話說。”


    顧南川頓了頓,指了指前麵那座好端端的水泥橋。


    “但這橋要是沒修,您卻把它封了。”


    “這就不是修路,這是給省委領導上眼藥,是阻礙改革開放的大局。”


    “這頂帽子,比妨礙公務大多了。您確定要戴?”


    車裏的張主任臉色瞬間變了。


    省委副書記?


    這小子要去見那麽大的官?


    要是真因為這事兒捅到省裏,說安平縣故意阻攔外貿樣品進省……


    張主任的冷汗下來了。


    他本來就是想惡心一下顧南川,讓他服個軟,沒想把自己搭進去。


    “這……這個……”


    張主任支支吾吾,眼神開始往那個路政人員身上飄。


    路政人員也是個人精,一看領導這架勢,就知道這硬茬子紮手。


    “那個……可能是我記錯了。”


    路政人員趕緊給自己找台階下,抹了一把汗。


    “橋是明天修,今晚還能過!還能過!”


    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搬那塊“禁止通行”的牌子,還衝著吉普車司機揮手。


    “挪車!快挪車!別耽誤顧廠長的大事!”


    兩輛吉普車像是受驚的兔子,慌忙倒車,讓出了一條道。


    顧南川收回通行證,拍了拍上麵的灰。


    他沒再看張主任一眼,轉身跳上卡車。


    “二癩子,開車。”


    “過橋!”


    解放卡車發出一聲勝利的咆哮,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直接把那兩輛吉普車籠罩在煙霧裏。


    車輪滾滾,碾過大橋。


    二癩子興奮地吹了聲口哨:“川哥,還是你牛!一張紙就把他們嚇尿了!”


    顧南川沒笑。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後視鏡裏越來越遠的關卡,眼神卻更加凝重。


    “這隻是縣裏的小鬼。”


    “真正的大鬼,還沒露麵呢。”


    他總覺得,剛才在路邊草叢裏,似乎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


    那種感覺,像極了在戰場上被狙擊手鎖定的寒意。


    車子駛入茫茫夜色,向著省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


    王二柱從草叢裏站起身,手裏多了一把自製的彈弓和幾顆磨得渾圓的鋼珠。


    他看著卡車遠去的尾燈,並沒有急著追。


    “省城……”


    王二柱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路長著呢。”


    “顧南川,咱們慢慢玩。”


    他轉身,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破舊摩托車。


    那是他花了一百塊錢,從黑市上淘來的。


    發動機的轟鳴聲響起,像是一匹孤狼,遠遠地吊在了解放卡車的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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