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工藝廠的大門敞開著,像一張等著吞噬獵物的巨口。


    顧南川沒搞什麽紅地毯、歡迎橫幅那套虛的。


    他就讓二癩子帶著保衛科的漢子,把那四輛嶄新的解放牌卡車,在院子裏一字排開,車頭擦得鋥亮,像四頭隨時準備衝鋒的鋼鐵猛獸。


    這是肌肉。


    是這個年代最硬、最直接的語言。


    中午十二點整。


    三輛黑色的豐田皇冠,準時出現在村口那條剛修好的“南意路”上。


    車輪碾過夯實的土路,悄無聲息,透著股子與這片黃土地格格不入的陰冷。


    縣裏的陪同幹部小跑著過來,拉開了中間那輛車的車門。


    佐藤一郎穿著一身熨帖的深灰色羽織,手裏拄著一根光亮的竹杖,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西裝的日本助手,手裏提著兩個精致的密碼箱。


    佐藤一郎沒有看任何人。


    他先是抬起頭,看了看“南意工藝廠”那塊金光閃閃的銅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四輛嶄新的解放卡車上。


    “暴發戶的炫耀。”


    佐藤一郎用日語輕聲說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輕蔑。


    旁邊的翻譯臉色有些尷尬,但還是硬著頭皮上前。


    “顧廠長,這位就是日本國寶級編織大師,佐藤一郎先生。”


    顧南川站在辦公樓的台階上,沒動。


    他身後,是穿著幹淨工裝的蘇景邦和沈知意。


    “遠來是客。”


    顧南川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既然來了,就請進吧。”


    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卻沒有半點要下台階迎接的意思。


    佐藤一郎的臉色沉了沉。


    他習慣了在中國被眾星捧月,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麵前拿喬。


    “不必了。”


    佐藤一郎用那口生硬的中文說道,竹杖在地上篤篤地點著。


    “我時間寶貴,不喜歡看那些粗製濫造的流程。”


    “直接看貨。”


    他一揮手,身後的助手立刻打開了一個密碼箱。


    箱子裏鋪著黑色的絲絨,上麵靜靜地躺著一件作品。


    那是一隻用極細的藤條編織的“白鶴”。


    通體雪白,每一根羽毛都細如毫發,姿態優雅,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高飛。


    最絕的是,那鶴的眼睛,竟然是用一顆打磨得極小的黑曜石鑲嵌而成,在陽光下閃著幽冷的光。


    “這是我去年送給天皇陛下的壽禮的複製品。”


    佐藤一郎的語氣裏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傲慢。


    “我管它叫‘雪中寂’。”


    “它代表了我們大和民族對‘侘寂’之美的極致追求。”


    周圍陪同的縣幹部們,一個個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裏發出嘖嘖的讚歎聲。


    “大師就是大師啊!”


    “這手藝,神了!”


    佐藤一郎很享受這種讚美。


    他瞥了一眼顧南川,淡淡地說道:“把你們那隻賣了八百美金的鳳凰拿出來看看吧。”


    “我很好奇,是什麽樣的東西,能讓美國人也變得如此沒有品味。”


    這話,毒。


    這是在說,買你東西的美國人沒品味,你做的東西更是垃圾。


    顧南川沒生氣。


    他甚至笑了笑,轉頭看向沈知意。


    “知意,去,把咱們的‘見麵禮’請出來。”


    沈知意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陳列室。


    幾分鍾後。


    當那個用深色牛皮紙包裹、上麵隻印著一個狂草“南意”標誌的巨大禮盒,被兩個保衛科的漢子小心翼翼地抬出來時,佐藤一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粗鄙的包裝。”


    他評價道。


    顧南川沒理他。


    他親自上前,解開了盒子上的麻繩。


    當盒蓋被揭開的那一刻。


    沒有金光四射,也沒有異香撲鼻。


    所有人都隻是感覺,院子裏的陽光,好像突然暗了一下。


    因為那盒子裏的紅,太深,太沉,太霸道。


    它像一塊巨大的、凝固了的血珀,把所有的光都吸了進去。


    那是一條龍。


    一條盤繞在焦黑龍柱之上,即將衝天而起的五爪金龍。


    它的身體,完全是用那種帶著紫金色光暈的“中國紅”麥草編織而成。


    成千上萬片龍鱗,在陽光下折射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金屬質感。


    它不是靜止的。


    隨著光線的變化,那龍鱗仿佛在微微起伏,那龍身仿佛在緩緩遊動。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


    兩顆黑瑪瑙,被沈知意用一種特殊的手法鑲嵌,眼底深處,竟然透著一絲暗紅色的光。


    威嚴、霸道、睥睨天下。


    仿佛它看你一眼,你就要跪下。


    “這……這不可能……”


    佐藤一郎臉上的傲慢和輕蔑,瞬間凝固了。


    他手裏的竹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像個夢遊的人,一步步走到那條龍麵前,伸出手,想要去觸摸那流光溢彩的龍鱗。


    他的手,在發抖。


    “這……這是什麽紅?”


    佐藤一郎的聲音都在顫抖,那口生硬的中文,此刻變得結結巴巴。


    “這不是染料能染出來的顏色……這……這是有生命的顏色!”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站在一旁的李萬成。


    “是你?”


    李萬成推了推眼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佐藤先生,久仰了。”


    “你管這叫‘紫氣東來’,我管它叫‘鳳凰啼血’。”


    “這紅色裏,加了三錢紫金粉,一錢麒麟血。”


    李萬成說得神神叨叨,像個老神棍。


    佐藤一郎卻聽懂了。


    那是兩種已經失傳的礦物顏料!


    在日本的古籍裏有記載,那是隻有古代中國皇室才能使用的禁色!


    “你們……你們竟然找到了這種東西?”


    佐藤一郎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再看向那條龍時,眼神已經不是欣賞,而是狂熱,是占有!


    “顧先生!”


    佐藤一郎猛地轉向顧南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為我之前的無禮,向您道歉。”


    “請問,這條龍,您願意出讓嗎?”


    “我願意出……一千美金!”


    他報出了一個自認為的天價。


    顧南川還沒說話,旁邊的二癩子已經樂了。


    “小日本,你打發要飯的呢?咱們那隻鳳凰都賣八百了,這龍才一千?”


    顧南川擺了擺手,示意二癩子閉嘴。


    他走到佐藤一郎麵前,搖了搖頭。


    “佐藤先生,您還是不懂。”


    顧南川指著那條龍。


    “在中國,龍,是不能用錢來衡量的。”


    “它是圖騰,是信仰,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脊梁。”


    顧南川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這條龍,我管它叫‘龍抬頭’。”


    “它不賣。”


    “因為,它代表著一個信號——”


    顧南川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目瞪口呆的日本人,掃過那些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縣幹部。


    “沉睡的東方巨龍,該醒了。”


    “從今天起,這世界上最好的編織工藝,姓華夏。”


    “也姓——南意。”


    佐藤一郎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看著他身後那條威嚴霸道的赤金龍。


    他緩緩地,再一次彎下了腰。


    這一次,是九十度。


    那是學生對老師,敗者對勝者的禮節。


    他知道,他輸了。


    他那所謂的“編織之神”的名號,在這條龍麵前,不過是個笑話。


    而他更知道,從今天起,世界工藝美術的版圖,將因為這個叫顧南川的中國男人,而被徹底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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