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師吉利的喜悅,使黃木茹滿臉春風,走路身輕如燕。他神采飛揚:小分頭梳得整整齊齊;雪白的的確涼襯衣,米黃色的直筒褲,搭配得挺和諧;腳踏絲襪、皮涼鞋,手提一尺見方的拉鏈皮包,烏光油亮,象個大幹部參加什麽高級會議回來,直向“滿堂香”走去。


    夜幕初降,.萬家燈火,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青年男女,怡然自得地“拍拖”過市,時而發出一陣歡聲笑語。成衣攤點播放著紅線女唱的粵曲唱段,以招引顧客的青睞。飲食行業也有招式,燒鴨攤的主人,為了表明“貨真價實”、“童叟無欺”,貼出“告白”:“短稱一兩,賠款一元”。小吃攤,叫賣聲不絕於耳,高亢的,柔和的,清脆的,低沉的,象多聲部的大合唱。


    “城市跟農村畢竟不同,白天夜晚都一個樣。”木茹看著眼前的景況,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


    他出娘胎以來,一直在山村裏過日子。青山綠水,田園牧歌;恬靜、清雅,他領略夠了。如今他是在另一種環境中生活:五光十色,終日喧鬧,熱烈、緊張。人們為了一個“富”,字,奔忙著,競爭著,真有意思。“哩嘿!”木茹想到自己眼下正做的十萬斤西瓜生意,暗暗得意,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了一大捆花花綠綠的鈔票。


    “大佬!吃碗爽口牛巴粉啦!”


    木茹的耳邊響起了甜脆悅耳的聲音。他停步定神一看,一個戴著白帽子、紮著白圍裙的姑娘,正笑盈盈地向他招呼。對方和目善眉,臉蛋還挺俏哩!木茹真想坐下來“光顧,,-番,但他如今確實時間太緊,隻好含笑謝絕。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小圓桌邊的一位顧客時,卻愣住了。


    那是自己的哥哥黃煉鋼!他向來生活節儉,一個銅錢恨不能掰作兩瓣用.,從不輕易上街吃東西。頭回進城來,還自帶用荷葉包的糯米飯,省得花錢。今晚,卻破例上街來喝酒了。他_個人獨斟獨酌,麵前的桌子上,擺著一碟白切雞,一碟鹵豬肚,半瓶葡萄酒。


    “哥!你在這裏喝酒!?”木茹站在煉鋼的身邊,輕聲地說。


    煉鋼聽得出弟弟的聲音,但不理睬,心裏卻暗說:是呀,我喝酒,以後天天都要喝!能吃就吃,吃下肚子就是自己的東西;把錢留下來,說不定哪天全部落在別人手上,那時幹瞪眼,白傷心!


    木茹見哥哥不搭理,知道他還在生自己的氣,平和地說:“哥,我正要找你哪。西瓜都集中起來了,今晚就送火車站托運。明天我就押運出省,店裏的事都由你照應了。”煉鋼沒吭聲,把筷條橫放在桌上,紋絲不動地望著。木茹猜想哥哥的心已活動了,又說:“哥,你要在外地買什麽東西嗎?……你還有什麽交代?”


    “我幾籮筐的話你不聽一句,還說什麽!你能幹。你穿州過省、飄洋過海去撈世界,你去你的,跟我沒關係。有朝一日做乞丐回來,你自己去向阿爸交代……”


    有人說,山裏人的脾氣象山中的水,不聲不響地運動,突然又石破驚天,狂奔直瀉。煉鋼說話的聲音越說越大,惹得周圍的人都驚訝地看著他們。


    煉鋼和木茹是壯鄉那回村人,同胞兄弟。煉鋼出生,正值大煉鋼鐵運動,父親便給他取了這個名字。木茹出生在瓜菜代、吃木薯粥的年代。阿爸抱著他,感慨萬分地說:“孩子,你偏在吃木薯粥的時候來湊熱鬧,你就叫‘木薯’吧!”因“薯”字筆劃多,後來改用了“茹”字。兩兄弟相貌,相似,方臉高顴,眼眶略深;但性情卻大不一樣:煉鋼沉靜,少言寡語,聽長輩的話,叫向東不走西,叫朝南不去北。木茹活潑,爭強好勝,腦子好轉動。村裏的人評論:這兩兄弟,一個是木棒做的心肝,實篤篤;一個是蓮藕做的腸子,心眼多。


    這些年月裏,不管城裏人,鄉下人,都在翻腸倒肚想找生財門道。一天晚上,木茹的父親正沉思著,驀地心頭閃出一道亮光:到a城去開個水果店不是很好嗎?對!雖說這城市不算大,十來二十萬人口;但它靠著鐵路邊,交通方便,來往人多,是個做生意賺錢的好地方。況且,那裏還有親戚,親戚的房子又寬敞,可以向她租來開店嘛……


    木茹父親越想越開心,全身血液沸騰。


    他在a城裏的親戚,是自己的堂姐,木茹稱她為三姆。三姆早時跟鎮上的生意人結婚,臨解放時,全家遷到a城謀生,在繁華街買下一座房子,磚木結構,上下兩層。前幾年,丈夫過世,兒女在外地工作,隻蘭姆一人守著房子。木茹父親雖說跟三姆是五服以外的姐弟,但鄉裏鄉親,總算還有點情份。往時,木茹父親進城辦事,少不了捎帶些土特產來看她,關係不錯。當他提出租房子的事,三姆果然一口答應,還說:“我在外地工作的老二三番次寫信來叫我去跟他們住。我正愁著沒人看房子哪!既然你們來開店做生意,我也省麻煩了。”木茹的父親直樂得心花怒放。


    他們跟有關方麵洽商,辦完各種手續,接著修葺門麵,組織貨物,一切準備就緒;今年春節,“滿堂香”水果店鳴炮開張。父親還是在鄉下務農,把擔子壓在兩兒子身上,煉鋼、木茹成了城中的生意人,“滿堂香”也就是他們的第二個家了。


    但是,不久卻發生了一次爭吵。“滿堂香”經營的都是地方產品:香蕉,鳳梨、柑、橙、果蔗……貨物新鮮,售價偏低,生意蠻順暢。煉鋼心安理得,而木茹總覺不夠癮,說:“哥,我們的生意做得小,要做就做大世界嘛”“你總是想伸手摘天上的星星作銀錠,做得到嗎?小塘養不了大魚。‘滿堂香’就是這麽個小店,還能做什麽大生意?”煉鋼最怕木茹搞新名堂,帶著奚落的口氣說道。木茹說:“做生意就是要講‘周轉’,貨如輪轉,客似雲來,日進鬥金。我們在報紙上登個廣告,商店名聲大了,顧客來得多了,生意就做得大羅!”煉鋼一聽說要登報,眼睛睜大了,問:“要花多少錢呀?”木茹胸有成竹地說:“不多。米莎跟我說,隻要交給她五十塊錢,她包了。你可認得米莎吧!?”“米莎?就是那象條狐狸精一樣的城市妹仔吧?我一看到她就惡心。你少跟她來往。”木茹卻沒那樣看米莎,可是,見煉鋼生那麽大的氣,也就不出聲了。一他悄悄地塞給了米莎五十塊錢,托她幫辦理登報的事。過了幾天,市報上以《農民進城辦商店好,“滿堂香”價廉物美》為題,把“滿堂香”吹了一番。木茹這才喜洋洋地把事情的始末講給哥哥聽。煉鋼卻皺起眉頭,對著報紙愣了一會兒說:“登廣告要付錢。這是新聞報道,不但不付錢,還得稿費哩!你怎麽還要給那狐狸精五十塊錢?傻瓜!”木茹被問得啞口無言。煉鋼接著把他數落一番。木茹腦瓜骨碌碌轉了一會兒,反駁道“煮的要錢,炒的也要錢,反正登了報,管它那麽多!人家有本事讓我們店上榜,付點酬勞不應該嗎?況且,報道比廣告省錢,名聲更好,花五十塊錢還不合算嗎?”木茹說得振振有詞,煉鋼總是消不了氣。那時,正值幾個旅遊團體路過a城,大家看了報紙,慕“滿堂香”之名,紛紛前來光顧,店裏剛組織來的兩汽車水果被購買一空。煉鋼嚐到了甜頭,情緒才好了些。


    可是,這一回木茹要在市場上突擊收購十萬斤西瓜,運往外省銷售,不管怎麽說,煉鋼那牛筋腦瓜就是轉不過彎來。投放幾千塊本錢,可不算少呀!運貨出遠門,人生地不熟,行情變化快,吉凶難料,怎能去冒這樣大的風險呢?木茹想:“不下深水河怎能捉得大魚?”哥弟倆一個是多慮,一個是自信,爭吵得麵紅耳赤,以致互不理睬,各行其是……


    中心廣場旁邊的空地上,十萬斤西瓜堆成一座小山。“瓜山”的旁邊,一個小青年蹲在地上,百無聊賴地吞雲吐霧。這是米莎替他找來的臨時守貨人。離小青年三四米的地方,一位姑娘心情焦躁地來回走動。她身材窈窕,打扮入時。頭上紮著馬尾巴似的發式,走動起來晃蕩不止。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脖子上掛著金色的項鏈。胸前乳房高聳,明顯地看出有人工的痕跡。天籃色的短裙下擺遮不過膝蓋,長統的肉色絲襪直套到大腿上。這就是米莎。


    米莎不時翹首眺望,象在等待著什麽人。當木茹出現在視線時,她禁不住跺腳頻頻招手,待木茹走近,米莎半怨半艾地說:


    “哎呀!你是怎麽搞的,這個時候還跑到哪裏去呢?”


    怎麽樣?”術茹暗暗吃驚。


    “鐵路那邊變卦了!”米莎氣憤地說。


    木茹一聽;腦子“轟”地炸開了;方寸亂盡,六神‘無主,幹瞪著眼,一會兒才問:“上午,你還說火車站計劃科的張科長答應托運了,怎麽會變卦呢?”


    “不錯。張科長原先答應得好幹跪。可是下午五點鍾”我再到火車站落實運輸的事,不見他了。我找其他辦事人員,都說不知道這回事,張科長沒有交代。我焦急起來了,好不容易找到他。他說,‘有個公司包了整個列車,還裝得滿滿的,連插針的地方也沒有,實在沒辦法了。稍挪後兩天怎麽樣?’我跟他泡蘑菇,中華牌香煙抽了一包,就是打不開閘門。”


    木茹頻頻眨巴著眼睛,心裏急得象油煎,。不住地搓著雙手。


    天黑沉沉的,象一口倒扣的鍋頭,一顆星星也沒有。空氣沉悶,不吹一絲風,木茹感到全身燥熱,額上沁出汗珠。他脫下襯衣,兩手狠狠地抓撓自己的頭發,煩惱地走來走去。心裏想:商業行情,瞬息萬變,要是耽誤了運轉時間,露天堆放的西瓜,不及對運走,日曬雨淋,隻要幾天功夫,就會被漚壞,連血本也要丟光!


    “轟隆隆!”青邊的天上響起雷聲,閃電象銀蛇在雲間跳躍,木茹大為驚慌。他扭頭看米莎悠然自得地坐著抽煙,心裏又急又氣,毫不客氣地說道:“米莎,你得想辦法呀!”


    “你沒想出來,我就能想出來?我比你多長兩副腦袋?”米莎也沒好氣地說。


    “我來城市不久,各方麵都還生疏。你是城裏人,熟人多,關係多,門路廣,怎能相比!你是存心讓我落水吧?”


    “丟那媽!狗血潑你!”米莎把手上的香煙一甩,騰地站起來,雙手叉腰,向木茹步步逼來,粗魯地大罵。“你這個鄉下佬,也不向街坊鄰裏打聽一下,從來沒人敢對著老娘說一句不恭的話。想不到你這個盲頭蟲破例了,你是想討打嗎?告訴你,你不過是老娘腳下一隻螞蟻,隻要我動一動,就收你的米簿!”嬌滴滴的姑娘驀然間變成了母老虎,張牙舞爪,氣勢洶洶,咄咄逼人。


    木茹不禁大吃一驚。幾個月來,米莎給他的印象是多麽美好啊!


    木茹記得剛來a城,他到城東的湖畔公園遊覽。公園裏,花木葳蕤,湖光瀲灩,事台水榭,古樸典雅,景色秀麗。遊人如織,笑語聲喧。在桄榔樹下,收錄機正播放出悅耳的樂曲,一群男女青年歡樂地跳著舞。木茹興趣盎然弛看著他們,心裏羨慕得很,暗自說:城裏人真會享受!


    木茹正看得出神,突然背後傳來一聲鶯啼燕語般的呼喚:“同誌,照個相留念吧!”木茹扭頭一看,是位打扮妖嬈的姑娘,斜背一個照相機,踏著輕盈的腳步,張著笑臉向他走來,還說:“同誌呀,這裏風景多好,拍張照片夠意思啦!”


    木茹看她是照相行的流動服務人員,態度親切熱情,心動了,便問道:“多少錢?”


    “價錢有統一的標準,不會多收你的。”姑娘說著,兩眼把木茹上下打量著,接著便落落大方地來牽木茹的手:“來來來,站在這個地方取鏡頭最美了,背景是湖水遠樹,多麽有詩意呀!”


    木茹那粗糙的手觸及姑娘柔軟嫩滑的手指,簡直象觸電似的,心裏麻酥酥。米莎那甜甜的話語,就象那深山的叮冬泉水,使木茹心旌搖晃,不能自主,任隨她擺布,姑娘後退幾步,敏捷地拿起照相機,說一聲“笑一笑”,便“卡嚓”一下,完成了作業。


    屏氣留影的木茹剛剛舒了口氣,把肌肉鬆馳下來,姑娘卻頗為遺憾地說:“哎呀,你這張照片有點美中不足。你的衣領沒有翻好,有損形象呀!多照一張怎麽樣?”說著,又上前替木茹整理衣領,姑娘身上散發出脂胰香味,使木茹覺得十分舒暢。


    “卡嚓!”又拍了一張。之後,姑娘又替木茹選擇了幾處背景,連續拍照。這天,木茹一共拍攝了六個鏡頭。


    末後,姑娘收了他八塊錢,並說:“我是個體戶營業,屬解放路西段居委會的。我叫米莎。三天以後,你來取照片。如果你工作忙,就把姓名、地址留下來,我把相片給你寄去。”


    “……”


    木茹還沒有拿定注意,米莎便問道。“同誌,家在哪裏呀?”


    “繁榮街,滿堂香。”木茹自豪地脫口而出。


    “叫什麽名字?”


    “黃木茹!”


    “黃木茹!”米莎複誦了一遍,忍不住笑了起來,但馬上稱讚道:“這名字好呀,鄉土氣息多濃!”


    此刻,木茹對米莎的陌生感完全消失了,便和她閑聊起來,就象老朋友在一起似的。


    約定取照片的時間還沒到,米莎就提前一天送到“滿堂香”來了。木茹感到驚愕,米莎解釋道:“你做生意很忙,我服務上門是理所應當的。”木茹更為感動了,連忙請她吃水果。米莎毫不客氣,剝開芭蕉皮;大口大口地咬。木茹想:城裏的姑娘就是大方,一點不見外。米莎邊吃東西,邊問起“滿堂香”的生意情況,並給木茹出了不少主意。那一次寫稿登報宣傳,提高了營業額,就是靠著米莎。


    這一次十萬斤西瓜生意,也是米莎出於一片好心,幫助他把事業興旺起來的呀!近日來,.是西瓜上市的旺季,街頭巷尾到處是臨時擺賣的攤點。為了爭取顧客,大家互相壓價,直降到五分錢一斤,批量購銷的四分錢一斤。“滿堂香”的時令商品主要是西瓜,眼下生意難做。煉鋼叫木茹暫不進貸,加強銷售。哥哥守店,弟弟推木車到劇院旁邊擺攤,但並不景氣。幸虧木茹遇見米莎,她給出了主意:在本地守株待兔,倒不如衝到外麵去撈世界。趁著如今本地西瓜便宜,千跪下本錢,低價買進,一運到外地出售,肯定撈一把。米莎還說,她可以做他的幫手,反正現在不幹照相營業了。她還慷慨解囊拿出五百元做資金……


    一件件往事,記憶猶新,她給他的印象是:熱情、親切、善良、聰明。今昔相比;判若兩人,真叫木茹。莫名其妙。


    米莎的突然變態,使木茹愣了一會兒,但是,他並不害怕。他挺起腰杆,緊攥拳頭,圓睜雙眼,盯著對方。心想:倘若你敢作出過份的舉動,老子絕不放過,最大芭蕉葉


    米莎耍了一陣威風,看木茹擺出一副迎戰的架勢,知道嚇唬不了,不敢再“升級”。她回頭走幾步,一麵絮絮叨叨地罵人,一麵使用心思。她想:這木茹倒是有點骨頭的人,不去掉這點骨頭,就難成為手中的麵團,以後的事就不好辦了,得製服他!


    她轉過身來,走近木茹說:“茹仔!實話對你講,我已想出了幾個解決的辦法。如果能實現,明天晚上西瓜就可以達到目的地了。”


    “什麽辦法,你說說。”


    米莎把嘴一撤,“哼”了一聲才說:“那麽輕易給你說嗎?”


    未待木茹張嘴,她又傲慢地說;“要我說也可以,你在我麵前三鞠躬,給我點上煙,我就慢慢給你說。”


    “白日作夢,不要臉的東西!”木茹知道米莎有意戲弄他,憤憤地說。


    “你……”米莎氣得嘴唇打哆嗦,一時說不出話來.她怒火中燒,咬牙格格地要上去給木茹兩記耳光。


    突然,離他們一丈多遠的地方有人拍掌說道:“哈哈哈,水衝龍王廟,自家人打架,你們搞什麽名堂?”


    木茹扭頭一看,原來是“鯊魚頭”。前幾天,是米莎介紹他跟木茹認識的,並擔任了這宗西瓜生意的“聯絡員”。


    “鯊魚頭”中等身材,推個平頭,額角有道刀傷的疤痕。方臉高鼻,粗眉大眼。他精力充沛,邁著堅實的步伐走來,後麵跟著象猴子一樣精瘦的小個子。見木茹和米莎都不說話,“鯊魚頭”擺出一副長者的架勢教訓他們道: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你們不盡快把西瓜弄到火車站托運,卻在這裏吵架。我以為你們把事情都辦得妥妥貼貼了,吃過晚飯就心安理得地到新星茶座灌水。肚子脹了,才轉到米莎家看一看。摸了門釘,我不得不到這裏來。一看什麽都明白了:你們都是廢物!”


    木茹連忙把運輸“卡殼”的事說了一遍。


    “這丁點的小事有什麽難辦呢?”“鯊魚頭”趾高氣揚、滿有把握地說:“古老的話是‘有錢使得鬼推磨’,如今的話叫‘_運用經濟手段解決問題’。火車站不賞臉,我們自己找汽車運嘛。這叫做‘蛇有蛇路,蜴有蜴路’!”他接著喊了一聲:“馬溜四!”


    “鯊魚頭”身後的小個子應一聲“嗯”!立即搶到“鯊魚頭”麵前來,奴氣十足地等候吩咐。


    “鯊魚頭”果斷地說你立即到第五運輸公司找二哥,睡覺了也要把他從床上拉起來,傳我的話:明天早上,找五部帶拖鬥的‘東風’到中心廣場旁邊運西瓜!”


    “是!”“馬溜四”應了一聲,拔腿便走。


    “跑步前進!”“鯊魚頭”嫌“馬溜四”,走得太慢,喝了一聲。“馬溜四”象個機器人一樣聽從操縱,立即大步跑動。


    “鯊魚頭”得意洋洋地對木茹一攤手,說道:“茹仔!你看沒事了吧!?”


    木茹自然感到高興,連聲說:“就這樣辦,就這樣辦,沒事了!”


    “好,我該回去睡覺了。明天早上我們在這裏一起上路。你跟米莎在這裏看守西瓜吧!”


    “鯊魚頭”說完就要走,米莎象發瘋似的直撲上去,大罵說:“好個臭鯊魚,你自己會享福,卻要我在這裏熬夜挨淋。你壞透了!”她一麵罵著,一麵捶打“鯊魚頭”,而且還使勁擰他的耳朵。原先象頭雄獅似的“鯊魚頭”,這時驟然變成了小綿羊,“喲喲喲”的直叫,向米莎求饒。


    木茹一方麵敬佩“鯊魚頭”的神通廣大,一方麵對他和米莎莫名其妙的關係感到困惑,愣愣地看著他們打鬧,心裏嘀咕著:“城裏人是這樣子的!……”


    火車站的大鍾鳴了十響,整座城市就象個頑皮的孩子一樣,蹦蹦跳跳了一天,身體疲勞了,活動力在漸漸地減弱。街上的行人和往來的車輛稀少了;原先燈火通明的百貨大樓關了燈,象一個老人閉上眼睛打盹。突然,“轟隆”一聲響雷在廣場的上空炸開。


    木茹抬頭看了看天空,對米莎和“鯊魚頭”誠懇地說:“快下雨了,你們都回去吧!我自己在這裏看守西瓜。”他完全出於對別人的關心。


    “鯊魚頭”象得了救星似的;連忙說:“好!木茹真夠朋友。那我們回去吧!”他說著伸手一勾,摟住米莎的腰肢,擁著她就走。


    米莎推他一把,掙脫開來,說:“臭魚頭,別來挨近我。”


    “喲,還生我的氣哩,何必呢?”“鯊魚頭”又去挨住米莎,米莎又跑開兩步……兩人若即若離地漸漸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木茹簡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他們搞什麽名堂。


    “轟隆!轟隆隆!”天上又響了炸雷。接著狂風吹來,大雨飄潑,木茹急忙跑到附近的屋簷下躲避,夜色和雨簾遮住了他的視線,偌大的一堆西瓜也看不見了,他心中不由得寒栗。


    大前天,當木茹跟米莎商定要做這宗生意後,兩人興衝衝地來到“滿堂香”報告煉鋼。煉鋼黑著臉說:“那有錢做本?”


    木茹說:“我們在儲蓄所不是存有五千塊錢嗎?”


    煉鋼象被煙頭燒著腳板一樣,火爆爆地說:“這些錢能動嗎?我們又沒有軋鈔票的機子,一按電鈕,鈔票就滾滾流出來。那一分錢不是浸透了我們的汗水?好不容易攢得幾個錢,就要拿去做沒把握的事,不行。沒有爸爸的話,誰也不能亂動。”他說得象斬釘截鐵,臉上也漲得通紅。


    木茹很不服氣,反問道:“貨去錢來,怎能說沒有把握?要回鄉下間過爸爸,這生意還輪到我們做?漂過眼前的死魚不趕緊下網兜,一眨眼就過去了。”他看哥哥沒詞幹瞪眼,又說:“穀種到撒到田裏才能長出糧食來,老放在甕缸裏有什麽用。人家說,做生意就是要‘貨如輪轉,客似雲來,資金周轉快才會興旺發達。隻求兩餐粥吃何必出來做生意,趴在兩畝地上就不愁餓肚子了。”


    木茹說得振振有詞,但煉鋼橫豎不同意。當兩兄弟頂牛僵持的時候,米莎向木茹使了個眼色,把他引了出去。煉鋼看弟弟那麽乖乖地聽米莎指揮,心裏更不是滋味,暗自恨恨地罵道:“狐狸精!狐狸精!”


    他們在屋外嘀嘀咕咕一陣子,米莎走了,木茹轉了回來,煉鋼大發脾氣說:“你幹嗎老跟這個女妖精纏在一起,她是怎樣的人你清楚嗎?”


    “她是怎麽樣的人?你說!”木茹不客氣地反問哥哥。


    煉鋼一時語塞。他罵她卻沒有什麽憑據,但還是說:“她怎麽樣……反正我一看見她那妖裏妖氣的樣子就想嘔吐。跟電影裏的女流氓.模一樣的人,會是好貨的?小心給人家灌了迷魂湯,吃掉心肝。”


    “你說這些話不怕給旁人說‘土佬’嗎?人家穿著打扮摩登點兒,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別把正正經經的姑娘看扁了。”


    木茹理直氣壯地批駁一番。他曾聽米莎說過自己的身世。米莎父親是個老幹部,母親也有工作。家裏四個兄弟姐妹,原先日子過得蠻不錯。但是,當她還在保育院生活時,“文革”開始了,父親成了“叛徒”,長時間隻領得有限的生活費,家庭經濟成了嚴重問題。為減輕家庭負擔,她十歲時,白天上學,晚上還要幹活掙錢,繞麻網、糊紙盒、實雪條,日子蠻艱辛。打倒“四人幫”後,父親解放了,政策落實,補發了近兩萬元的工資,全家歡歡樂樂。然而,父親由於肉體和精神都受過嚴重折磨,積勞成疾,大前年得肝癌過世了。父親留下了一大筆遺產,卻使兒女之間傷透感情。兩個哥哥、嫂嫂,還有姐姐、姐夫,為了分財錢,爭爭鬥鬥,六親不認,演出了一場醜劇。米莎受到很大刺激,宣布自己放棄繼承父親遺產的權利,同時搬到機關外麵來住。從此自食其力,她對人家說,“我找得一分錢就用一分,找得一塊錢就用一塊錢;我不管別人,也不要別人來管我,逍遙自在。”別人說她傻,放著幾千塊錢不要。她說:“幾千塊錢算什麽。沒本事的人坐丌乞山空,有本事的人能叫黃土變成金。”……米莎在木茹的心目中是多好的人啊!當時,他怎能容許哥哥對米莎不公正的評論呢?


    這天晚上,兄弟倆如雞鴨同籠,話不投機。夜深了,各自悶著頭睡覺。一會兒,木茹便打響了鼻鼾。其實,他並沒有睡著,心裏還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約莫過了一個鍾頭,他看哥哥睡熟了,便悄悄爬起來,打開箱子取出活期儲蓄存折。第二天,背著哥哥從銀行裏拿了錢,做起了這宗十一萬斤西瓜的生意。


    紙包不住火。這事給煉鋼發現了,他直氣得七竅生煙,逼迫木茹要錢回來。木茹橫下心來說:“這十萬斤西瓜生意我是做定了,屋崩下來由我頂。今後的富貴貧賤就看這一遭。說一句不吉利的話,要是前麵的路上沉船翻了車,我馬上卷起包袱回鄉下,,麵向黃土背朝天,沒日沒夜幹,一日三餐吃稀粥,兩件布衫穿五年,一分一分錢積攢,償還全部損失!”他的話如同鋼珠落銅盆,當當地響。


    生米已經煮成熟飯,花花綠綠的鈔票已變成了西瓜山,祝且木茹口氣又那麽硬,煉鋼傷心之餘,忿忿地說:“你稱能!你把包袱兜在身上就得背去。要是這幾千塊錢丟下水去,你就當丐乞去吧!你不要以為自己聰明,可就不記得自作聰明辦蠢事了。米莎真象你說的那麽好嗎?城市不同農村,九流三教的人都有,好人壞人額頭上沒刻有字,一下子就能看清楚?有朝一日上了當,見了棺材才流淚就來不及了。”


    ……


    過去的事象放電影一樣,接連閃現在木茹的腦際。此時此地,他覺得哥哥的話似乎並非沒點道理,首先是米莎這個人,今晚他親身感覺到對她了解不夠;其次,哥哥說他自作聰明辦傻事,真的有那麽幾回:比方說,去年春天前,他去省城販運兩百斤黃花菜到鄉下賣。他打心裏想,在山區,黃花菜算是酒席上東西,一般人家在過年過節,或者辦喜事宴請賓客時候都要用上。如今農民富了,過個大節,誰都會買上半斤幾兩,圖個好口味;這生意一定好做。當他第一次把那幾麻包袋的幹貨投放圩場時,便張大口要高價。煉鋼勸他要價便宜些,他就是不聽。結果,那天成交很少,四大袋的東西,傍晚散圩又得挑回家。頭撞牆壁會覺醒,木茹認輸了,打算下一圩適當降價賣出。可是,盈利要減少了,怎麽辦?他眼睛骨碌碌轉動幾下,計上心來,十分得意,一拍大腿跳了起來,把四麻包袋的黃花菜抖開來,小心翼翼地噴水。這樣,盡管賣價低了,但秤頭加重了,九九歸一,還是那個數。木茹心裏暗。自高興。第二個圩日來到了,他邀煉鋼一起把黃花菜挑到圩場。待解開袋口,他一瞧竟傻了眼:黃澄澄的幹菜潮潤且起了黑斑點,有的甚至全黑了。原來噴了水的黃花菜又裝進袋子裏,嚴嚴實實地包住,通風很差;再加上這兩天天氣回暖轉陰雨,黃花菜很快黴化……這一回術茹聰明反被聰明誤,.蝕了大術,被煉鋼數落了一番,也被村裏的人拿來作笑柄。如今,木茹記憶猶新。


    木茹在迷迷糊糊、憂心忡忡之中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夜。


    天亮了,火球般的太陽從東山冉冉升起,灑下萬道金輝。廣場上,殘留在草葉上的雨珠,映著陽光閃閃爍爍,宛若滿地珍珠,美極了。可是,木茹如今看來,這都是一顆顆淚珠,那敢去欣賞這些奇景!他挺起腰來,打了幾個嗬欠,便注視前邊的馬路,期待運貨汽車的到來,不時又低下頭來看看手表。憂慮、焦急使他神經繃得緊緊的。七點半鍾,木茹那雙失望的眼睛突然閃亮,前麵五部東風牌汽車,帶著拖鬥,銜尾而來。頭一輛汽車的駕駛樓上,米莎的頭影依稀可辨,木茹懸掛在喉頭的心“通”地落了下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米莎來了。“鯊魚頭”、“馬獬四”也來了,還來了十幾個裝卸工。一個多鍾頭的工夫,全部裝車完畢。“鯊魚1頭,)神采飛楊,得意地向木茹使了個眼色,似乎在間:“看,我的本事怎麽樣?”


    木茹感激地說:.誓這一回全靠你老鯊幫了大忙,要不真是要‘死火,了。等做完生意,一定好好答謝你。”


    “這算得了什麽!”“鯊魚頭矽不以為然地擰過臉,看看一切準備就緒,.便舉手一撩一出發!”,那架勢就象罰令員發布進軍令。


    五部汽車同時發動引掣,頓時響起一片“隆隆”聲,然後有秩序地向北開去,形成了一支威武雄壯的隊伍。


    “鯊魚頭”坐在第一部車的駕駛樓上,算是開路先鋒。


    “馬溜四”坐在第三部車上。木茹和米莎坐最後一部車,算是壓陣。他倆昨天晚上吵了一架,雙方都有點不好意思。木茹挺直腰,繃著臉,直視著前方。米莎斜眼看了看象木雕似,的木茹,心裏不禁覺得好笑。於是,用手肘碰了碰他:


    “茹仔,還在生我的氣?”


    “誰生你的氣!?”木茹沒好氣地說。


    米莎嘻皮笑臉地輕輕往木茹肩膊一靠,說:還說不生氣哩!看你那臉,拉長得象馬臉一樣,不信你自己照照鏡子。


    木茹心中動了一下,肚子裏憋著的怨氣,徐徐消散。


    “茹仔,我這個人任性一點,其實是豆腐心,你以後會了解的。莫把丁點小事老放在心上。你現在已是城裏的生意人,不是在山溝裏憑著一頭水牛、一把犁頭耕作,搞自供自給,出外麵來闖世界,要靠江湖朋友。江湖上的人嘛,肝膽相照,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但是,不高興的時候,你罵,我,我罵你,頂頂撞撞,那是常有的事。這些,你以後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米莎象一位親密而真誠的朋友,自我,表白一番。


    木茹默默地聽著。顯然,他被她的友好態度感動了,心。裏覺得米莎說的不無道理:從收購西瓜封組織運輸,米莎和她的朋友們,不是盡了力氣嗎?如果沒有米莎,他無論如何是做不了這宗生意的。她的任性、放蕩,看起來不大順眼,但人家是城市人,城市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管她幹什麽。


    ……木茹心裏坦然了。


    米莎眨眨眼睛,突然想起了件事來,關心地說道:“茹仔,你今天早上還是空著肚子的啊!”


    早上,汽車還沒來到時,木茹心裏隻想著運輸的問題,汽車一來到,便又要照顧裝車,甚至自己也動手幹了,那知道肚子餓:裝了車,又巴望著快點開走,恨不能立即到達目的地,把吃飯的事也忘了。如今,汽車正在途中運行,怎好找東西吃?他淡淡地答了米莎一句:


    “餓一點不要緊,等到汽車休息時再找點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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