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望雲與寒石翁寒暄數句,眼見此老委實太過老邁,心中打定主意,屆時回山之後,便稟報掌教,赦免其罪,帶其歸山修養,當下歎息一聲,便即告辭,不再多言,率眾離去。


    古辰先前聽到天虹道人之言,恍然明白,敢情寒石翁是犯了什麽戒律,才被責罰在此,守護山門,不覺對其同情更甚,連沈小經準備給自己的吃食都一同送給了寒石翁,道:“老爺爺,這些統統送你,我現在要走了,等我回來之後,再來看你。”說罷揮了揮手以示作別,跟著眾人,大步隨去。


    寒石翁呆呆捏著那個包袱,望著古辰遠去背影,扒拉幾口米飯,喃喃道:“這小娃娃,心腸倒是不壞嘛……”


    走不多時,眾人來到一處密林地帶,驀地止步。古辰舉目四望,對這地方甚是眼熟,轉念一想,忽地醒悟:“此地不正是當年莫北陵救我之處麽?”柳望雲緩行幾步,大袖一揮,陡聽“轟隆”一聲巨響,前方數丈似有一團氣勁,淩空爆炸開來。


    柳望雲抖抖袖袍,道:“好了,此陣已破,我們快走。”原來他熟知‘玄門五煞陣’的陣眼所在,仗著深湛內力,硬生生將此陣破去,若無一二個時辰,萬難恢複原狀。


    眾人步履加疾,片刻工夫,便走出黑風林,朝幽州城趕去。古辰拍拍俊鶴兒的翅膀,笑道:“好鶴兒,我要走了,這次是出遠門,不能帶著你了,你先回去吧,記得代我照顧好芊芊。”說罷轉身就走。


    哪知才走一步,俊鶴兒忽地伸出長喙,叼住古辰衣角,隨之前行。古辰微覺驚訝,奇道:“鶴兒,你這是做什麽?”俊鶴兒雙翅一展,側頭望著古辰,咕咕直叫。古辰與它相處甚久,見它如此行為,立即恍悟,不由訝道:“你是要跟我一起走?”


    俊鶴兒連連點頭,直往古辰身上蹭去。古辰麵有難色,忖道:“此事我也沒和柳首座打過招呼,也不知他會答不答應。”轉念又想:“還是不行,要是不帶上它,它到時沒人管製,又跑去山上大肆殺戮,豈不是平白給盧道長添許多亂子?”


    想到這裏,古辰暗下決定,就算旁人指責刁難,也要將俊鶴兒帶在身旁,便道:“好吧,你可以跟我走,但千萬不要隨便惹麻煩。”俊鶴兒大喜,忽地銜起古辰肩上背著的包袱,套在自個頸脖之上。


    古辰見狀,想不到俊鶴兒為了討好自己,竟自告奮勇,屈尊來背行李,不禁心下大樂,哈哈笑道:“好鶴兒,真是多謝你了。”


    半個時辰後,眾人趕到幽州城門口,忽見那頭仙鶴竟跟在古辰身後,大搖大擺走來,脖子上還掛了一個包袱,似如隨行弟子一般,顯得不倫不類,滑稽至極,無不暗地偷笑。石中嶽瞧得雙目發紅,怒道:“豈有此理,似這等絕世珍禽,居然被這小子拿來當苦力使喚,真是暴殄天物!”


    眾人此行前去天罡派,路途極遠,須得借道幽州城,爾後疾馳向北,途徑周幽山,繞過恒通古城,最終抵達漠北寒地。一路跋山涉水,橫跨南北,幾達萬裏,其中險惡情況,自是不言而喻。天清眾弟子縱然修為不凡,也要疾行數月時光,倘若途中遭遇意外,還需拖延。柳望雲顧及此節,深思熟慮,決定提前半月出發。


    守城官兵頭領為人四海,一雙招子雪亮無比,遙遙瞧見天清眾人揚長而來,氣勢迫人,心下先怯三分。待看清眾人裝扮服飾,便知來的竟是太玄山的世外高人,更是畏如神明,不待柳望雲發話,急忙喝令屬下打開大門,躬身相迎。


    眾人魚貫入城,均是一襲道袍,腰懸寶劍,走在路上,煞是紮眼,惹得百姓注目來望,低聲爭論,不知這群道人是何身份。一位麻衣老者見多識廣,凝目端詳片刻,忽地喜道:“老天,這是天清宮的仙長們啊!”


    旁人一聽,皆是驚喜交織,大聲喊道:“是天清宮的仙長們,天清宮的仙長們來了!”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隻一陣,前來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有的提著美酒,有的拎著燒雞,紛紛前來進貢,溢美之詞不絕於耳。


    原來太玄山與幽州城相距甚近,平日裏多有天清宮弟子在此往來,時常行一些行俠仗義之事,因此天清宮弟子在城中也頗受歡迎。眾弟子哪受過這般待遇,頓覺臉麵有光,眼帶笑意,坦然受之。


    古辰舊地重遊,擠在人堆之中,不住張望城中那應是熟悉,卻又略為陌生的景致,心中感慨良多,想起了當年在此與古彥一齊同甘共苦。他還清楚記得,就在左首那條小巷中,自己為了搶奪一塊麵餅,險些被人打斷雙腿,暗歎道:“假使彥弟如今還和以前那般,該有多好?沒有陰謀,沒有詭計,每天都過著快樂過活,莫非這種日子,真的一去不返了?”一時唏噓不已,黯然神傷。


    片時工夫,天清宮眾人在百姓又敬又畏的眼光中走出幽州城,折道向北,大步疾行。此時已是荒山野嶺,人煙罕至,眾人便顧不得驚世駭俗,紛紛使出各家輕功,飛若奔馬,絕塵而去。輕功差一些的弟子,則漸漸落在後麵。隻是柳望雲嚴禁門下弟子炫耀輕功,是故前後相距不過數丈,萬不必擔心有人掉隊。


    柳望雲早在擬定出行路線之時,便知幽州城與周幽山附近的南北城之間,原有一條官道銜接貫通,本可省去不少腳程。但中途有段路程卻極不太平,乃是魔門盤踞之地。他思量一番,為使眾人平安抵達天罡派,是以不惜擇道而行,繞出老大一個彎子。


    天清宮眾人白日馬不停蹄趕路,夜間棲身於山林之中,養精蓄銳。以他們的修為而言,猛獸凶徒自是不放在眼中,即使遇上,隨便打發了事。是故一路無阻,相安無事。


    如此過了月餘,正午時分,眾人終於趕至周幽山附近,本想再走一程,哪知突遇暴風,天色昏暗無光,狂風卷著飛石,撲麵襲來。柳望雲當機立斷,喝令眾人加快腳步,前去此去不遠的南北城中,避風躲災,休養生息。


    南北城麵積頗大,幾與幽州城相當,雖說氣候惡劣,但經濟卻極是繁華,且論及人口數量,足比幽州城多了近乎一倍。皆因南北城地利通便,四貫八達,乃是交通樞紐中心,為南北之間運輸行商的必經之路。因此南來北往車隊極多,商賈旅客更是趨之若鶩。


    眾人趕了一上午路,倒也有些疲乏,當下分為兩批,古辰一幹低輩弟子先去采購生活所需之物,而柳望雲、天虹道人等元老則去尋找酒樓。不一陣,便尋到一座氣派華貴的酒樓,樓名“龍雲居”,算是南北城最大的酒樓,樓高五層,雕梁畫棟,軒敞亮堂。


    眾人拔足入內,舉目一望,隻見大廳中盡是一些大碗飲酒,大塊吃肉的江湖豪客,談天侃地,口沫橫飛。忽見天清宮眾人進來,均是沉默下來,眼現警惕之色。


    店小二為人甚是機靈,走南闖北之人瞧得多了,一見這些道人雖是風塵仆仆,但衣飾華貴,佩玉戴金,便知身份非凡,忙不迭笑道:“小的見過諸位道爺,本店名震南北,乃是方圓百裏之內最好的酒樓,各類菜式一應俱全,酒水也是一等一的陳釀。不知道爺們來此是吃飯呢,還是留宿?”


    天虹道人麵無神情,悠然道:“我們要在此盤桓幾日,你這店中可有足夠的上房?”店小二忙道:“有,有,有,當然有。那諸位道爺,先來吃點什麽?本店特色菜式繁多,譬如鐵板甲魚、瓊漿醉蟹……”他一下說出十餘道菜式,氣不喘上一口,還待絮絮叨叨,天虹道人聽得不耐,掏出一錠金子,拍在桌上,冷道:“少羅嗦,有什麽好的,全都端上來,快去!”


    店小二掂掂金子,竟有五兩來重,不覺大喜過望,道:“夠了,夠了,諸位道爺,小的這便去了。”言畢,一溜煙往櫃台去了。


    蘇玉衡一斜眼,隻見大廳之中,食客甚多,喧嘩熱鬧,不覺心下煩躁,也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揚聲道:“各位,此次飯資,皆由我一並承付,這便請各位回去罷。”說罷大搖大擺坐下,拎起一隻酒壇,自酌自飲。


    一些食客乃是江湖中人,正自猜測這幫道人是何來曆,忽聽蘇玉衡口出狂言,登時勃然大怒。隻聽一名凶惡漢子罵道:“臭小子,你狂個什麽勁,不就是有幾個破錢?也不去道上打聽打聽,爺爺我乃何等人物?再敢囂張一句,爺爺叫你屍骨無存。”那漢子額上一條深疤,三寸來長,有如一條長蛇,分外猙獰,身旁幾名同黨也破口大罵。


    蘇玉衡性子狷狂,如何能忍?當即冷笑一聲,便要起身給這些人一個教訓。柳望雲瞟他一眼,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拍,淡淡道:“蘇師侄,門派大事在即,不宜惹事。”


    蘇玉衡隻覺肩膀上如負千鈞,險些吃不住力,臉色忽青忽白,似欲站起,複又緩緩落座。他心中怒極,恨不得將辱罵自己之人統統殺光。但柳望雲手段通天,縱有一萬個不服,也隻能乖乖坐下。


    蘇玉衡埋頭悶坐,大口喝酒,一言不發。以他狂傲心性,又豈會如此幹休,心中罵道:“這老頭不就是仗著功力高我一些麽。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得師尊執掌門派之時,將來必有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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