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望雲一眼掃過在場的江湖中人,緩緩道:“各位,我門下管教不嚴,還請見諒,方才那事,不如就此揭過。”


    那額上有疤的漢子得勢不饒人,冷笑道:“你這老頭口氣不小,你說算了就算了麽……”話未說完,忽見柳望雲容色淡漠,轉眼望著他。


    鬥然間,那漢子隻覺一股排山倒海的沛力迎麵壓來,驀地臉色慘白,汗出如漿,渾身抖個不停。身旁幾名同黨亦是呼吸粗重,承受不住巨力,紛紛跪倒在地,冷汗直流,神情極是痛苦。


    那額上有疤的漢子功力較為深厚,方自不倒。但柳望雲何等人物,對付塵世中人,自不費吹灰之力。那漢子苦撐數息,終於堅持不住,砰然倒地,腦門上沁出豆大汗珠,嘶聲道:“你們……你們到底是何人……怎敢在我南北城中撒野?”


    他說這話時,頭頂處蒸氣騰升,嫋嫋散繞,顯然已將內力催到極致,奮力抵禦。隻是他所習之功,僅是凡塵武功,若要強行抗衡天清宮的內經心訣,不啻螳臂擋車。


    忽在此時,古辰一行十餘人提著大包小包,衝入門內,俊鶴兒跟在身後,慢吞吞走來。待見柳望雲眾人,咧嘴大笑:“找了半天,柳首座他們果然在此……”話音未落,卻見幾人跪了一地,滿頭是汗,不覺神情詫異。


    奕堂早在進來之時,便聽見那漢子對柳望雲口出不遜,心下大怒,走進那漢子身邊,往他肩上拍了拍,獰笑道:“這位兄台,既然累了,何不坐下?”


    驀然間,那漢子神色大變,臉變絳紅,“哇”地一聲,嘔出一大口鮮血。古辰“啊”了一聲,驚訝道:“這位大哥,你怎麽了?”柳望雲卻是瞥了奕堂一眼,又望了望蘇玉衡,歎息一聲,搖頭不已。


    敢情奕堂惱其出言無禮,掌心運上霸道真氣,看似輕輕一拍,實則讓那漢子經脈大損,五髒皆傷,若無十天半月休養,決計下不了床。


    半晌工夫,那漢子緩過神來,顫巍巍起身,啞聲道:“今天這個梁子算是結下了,有膽子的,不妨留下名號……”


    天虹道人霹靂火性,哪容得此人放肆,怒哼一聲,右掌拍落,將一張木桌擊得粉碎,喝道:“還不快滾?”


    一旁的食客見狀,俱是嚇得噤若寒蟬,縮了縮脖子,一聲不吭,暗自慶幸好在方才沒與這幾人同聲辱罵。


    那漢子拭去唇角血跡,目光狠厲,怒道:“好,算你們有種,給老子等著!”說罷又吐出一口血來,癱軟在地,被掙紮起來的同黨架在肩上,匆匆去了。


    古辰一頭霧水,不明何事,尋位坐下,正待發問,忽見店小二殷勤而來,笑容滿麵:“幾位道爺,遠來乍到,請問要吃點什麽?”他先前見兩方一語不合,似要大打出手,早就躲在一旁,卻見這些道人舉重若輕,眨眼間降伏那幾名大漢,不覺起了巴結之心。又見古辰身旁立著一隻仙鶴,羽呈淡金,雄俊碩健,顯非凡間禽鳥,定是有頭有臉之人,且與這些道人一夥,焉有不貴之理。當下百般討好,唯恐招待不周。


    他見古辰背著兩個大大包袱,辛苦非常,忙道:“這位道爺,您的包袱重不重?不如讓小的來拿吧。”古辰從未有人服侍,甚覺不慣,推辭道:“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好。”店小二心中一喜,忖道:“這位道爺可要比那幾位年紀大的道爺客氣多了,倘若好生伺候,說不準還能討些賞錢。”


    他主意既定,臉上堆滿笑意,端水倒茶,無所不至。古辰頗覺不好意思,但也不好說什麽,隻得聽之任之。店小二伺候一陣,諂笑道:“這位道爺,您還沒說想吃什麽呢。”


    古辰道:“你們這裏都有什麽?”店小二尋思道:“這幾十位道爺都是同一路人,出手又是闊綽,不狠狠宰他們一筆,實難甘心。”眼珠一轉,笑道:“道爺若是不知吃什麽,不妨試試本店特色菜係,好比蔥爆白蛤、五香素鴨、白灼螺片……”


    他滔滔不絕,如數家珍。不僅古辰聽得張口結舌,就連蘇玉衡亦暗自點頭,以指節敲桌,道:“很好,你剛才說的那些菜珍,也都給我端一份上來。”說罷拿出一錠金子,丟在桌上。


    古辰原本也想點幾樣菜式,但見到蘇玉衡丟出來的那錠金子,不由驚悟道:“對了,我身上隻有十幾兩銀子,先問問這些菜多少錢才是。”


    念及於此,他壓低嗓音,小聲問道:“店家,這些菜……都要多少錢啊?”店小二有心大撈油水,笑嘻嘻道:“不貴,不貴,一道菜也才十兩銀子罷了,道爺是否也想全部都來一份?”


    古辰聽罷,嘴巴張得似能塞下一隻鴨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下驚道:“這是什麽菜啊,也太貴了吧,十兩銀子都夠我在幽州城好吃好喝的吃一年了。”他定了定神,長吐一口清氣,撓頭道:“店家,那你這有麵條麽?若有的話,勞煩你給我上一碗來。”


    店小二一愣,料不到古辰竟要吃麵,心念數轉,忖道:“難道他是看不上這些菜,所以不屑一顧?說不得,還須想個法子。”笑笑道:“本店麵有多種,不知道爺想點哪種?”


    古辰詫道:“麵條還有什麽名堂?”店小二麵有得色,道:“那是自然,本店經營百年,無所不賣,無奇不有。單就這麵來說,就有上湯靈芝麵、雪蛤玉靈麵、老蛇藥棗麵、參菇鳳雞麵……”


    俊鶴兒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聽了這一連串的菜名,當即涎水直流,朝古辰咕咕一叫,催促他快些點菜。古辰捏著那十幾兩碎銀,臉頰發燙,掌心汗出,為難道:“這怎麽辦,這些麵條光聽菜名就知道很貴,反正我也帶了幹糧,還是不要好了。”他本想要碗麵吃,哪知竟連麵條也有這般多名目。


    店小二正說得神采飛揚,忽聽古辰語氣略帶尷尬,小聲說道:“那個……店家,這麵我也不要了,能不能給我一碗水喝?”他說話聲音雖小,但在場之人均是身懷武藝,將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石中嶽正在與人痛飲,聽到這話,噗地一聲,口中酒水噴灑而出,衣襟濕透。蘇玉衡亦被酒水嗆到,咳嗽幾聲,瞪了古辰一眼,臉色鐵青。


    廳中一幹食客聽得忍俊不禁,暗諷道:“搞了半天,居然是個窮鬼,錢也舍不得掏。”若非礙於蘇玉衡在場,隻怕立即大笑出聲。


    石中嶽偷偷挪開椅子,拉遠與古辰的距離,心下罵道:“今天真是倒黴,跟這小子同坐一桌,真是丟人到家了。”他本以為古辰此番帶足了金錢,滿心盼望能趁機打打牙祭。哪知這小子問了半天,卻隻要了一碗水喝,不禁對其心生鄙夷。


    店小二愣在原地,老半天沒回過神來,滿臉疑惑地望著古辰,道:“這位道爺,你真的隻要一碗水?”言辭之中,已無先前那般客氣。


    古辰點頭道:“是啊,給我一碗水就好,多謝你了。”店小二一臉笑容頓時凝固住了,強笑道:“那好,小的這就去拿一碗水來。”說罷掉頭就走,兀自罵道:“奶奶的,忙乎半晌,竟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蘇玉衡再也忍耐不住,陰沉著臉,驀然起身,走到古辰麵前,重重一拍桌子,甩出一錠金子,入木三分,一言不發,轉身回座。


    古辰吃驚道:“蘇師兄,我有錢啊,你不用給我,兜裏還有十幾兩銀子沒花呢。”說著拿起那錠金子,欲要還給蘇玉衡。天清眾人吭哧一聲,急忙麵皮緊繃,以免笑出聲來。蘇玉衡瞪他一眼,語氣不善道:“拿去,不然就扔了!”


    古辰還待推辭,卻聽柳望雲道:“古辰,你且收下吧,這一路行來,你也辛苦了。”古辰微微一愣,不敢違令,隻好揣入懷中。


    店小二瞧見古辰收了一錠金子,眼前一亮,重又返來,將水放在桌上,殷勤笑道:“這位道爺,你真的不要什麽嗎?”古辰搖頭道:“我不要了。”店小二心下惱怒,卻又不好表露出來,暗道:“真晦氣,看來是從這小子身上撈不到什麽好處了。”僵立一陣,垂頭喪氣走了。


    古辰打開包袱,掏出用油紙包好的麵餅,自顧自吃了起來。忽見石中嶽眼神呆滯,張大嘴巴,瞪著自己,不由奇道:“石師兄,這餅是我做的,你也嚐嚐麽?”


    石中嶽滿臉無奈,恨不得狂毆古辰一頓,勉強笑了笑,卻是比哭還要難看,起身道:“不用了,你還是留著自個兒吃吧。”說著借口去拿行李,匆匆離位。


    天清眾人見狀,均是哭笑不得,隻覺古辰這般舉動,委實太過丟人,有損門派臉麵。索性埋頭喝酒,緘默不語。


    古辰恍如不知,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撕下麵餅,去喂俊鶴兒。俊鶴兒見古辰不肯點菜,不覺情緒低落,悶悶不樂。瞥見奕堂等弟子吃得滿嘴油光,大快朵頤,饞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瞧了瞧古辰手中的麵餅,又見蘇玉衡麵前擺滿了山珍海味,欲要伸喙去搶。但走了幾步,卻又停下,歪側著頭,不住瞪視蘇玉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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