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辰苦笑一聲,自忖絕無這等驚世輕功,索性打量四周,看看有無繩索可供攀爬。一瞧之下,卻見奕堂哆哆嗦嗦,臉色慘白,眼中滿是驚懼神色,立在崖邊,手足無措。敢情蘇玉衡唯有兩臂,騰不出手,是故臨走之時,未帶其一同下山。


    古辰不料竟有人與他一道落難,當下生出同情之心。奕堂徘徊許久,忽地眼角一瞥,卻見古辰在旁睜大眼睛,盯著自己,隻道他幸災樂禍,來瞧自己出醜神態,不禁將心一橫,麵露狠色,拔出一把長劍,縱身躍下。


    他輕功不濟,此舉無疑自尋死路。但他臂力驚人,情勢所逼之下,靈機一動,想到一記妙招。身當下墜之際,長劍用力一挺,插入山壁寸許,以消去小半衝力,如此一來,墮落之勢立減。就聽金石摩擦之聲不絕傳來,穿刺耳膜,漸漸一路遠去,終不可聞。


    古辰想不到奕堂居然用這等方法下山,一時震驚無比,訥訥說不出話來。眾弟子各顯神通,次第躍下,不多時,崖邊僅剩寥寥數人。古辰越發心急,團團亂轉,暗道:“這樣不成,我還是要找人問問下山的路才是。”


    抬眼一望,隻見一名白衣弟子站在近旁,趕忙拍了一下他肩膀,道:“這位師兄,麻煩問一下,這地方可有下山之路?”


    那弟子回過頭,模樣俊朗,恰是石中嶽,聽古辰這般一問,不禁上下打量他一眼,容色古怪,納悶道:“這癩蛤蟆是裝傻充愣,還是真的不知?”一想到古辰方才在破日眼皮底下暗算自己,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好啊,他這是在耍我?”


    念及於此,他板起臉孔,冷冷道:“你胡說什麽,天清宮從來就沒有下山的路。”古辰又驚又奇,追問道:“這怎麽可能,那你們平時都怎麽上山的?”石中嶽察言觀色,見他神情疑惑,不似作偽,尋思道:“莫非他是真的不知?”


    他沉吟片刻,心生一計,試探道:“要想下山,便得自個兒跳下去,難道你不知道我天清宮的規令?”古辰心中一凜,奇道:“什麽規令?”


    石中嶽眼珠一轉,嘿嘿笑道:“太玄山上來容易,下去極難。能獨自下山的,均是修為不俗之人,絕非泛泛之輩,武功自是差不到哪去。若你上了這太玄山,修為又未大成,要想下山,無疑比登天還難。”


    古辰大驚失色:“這……這怎麽可能?如果說一輩子也練不好輕功,豈不是一輩子都要困在太玄山上?”石中嶽揚起下巴,麵有得色,道:“那是當然,要不我天清宮為何能成為正道九脈執牛耳者?”


    言罷,他乜斜古辰一眼,一本正經道:“小子,你若是不敢跳,就別下去了,留在山上享受生活,豈不美哉?”說完這話,偷眼瞧去,果見古辰一臉驚色,內心登時竊喜不已,狂笑道:“想不到這小子真對此一無所知,人又蠢笨,這般好騙,小爺隨便誑他幾句,居然還真信了?”


    原來這太玄山中並非下山無路,隻是十四年前遭魔門圍攻之時,陸清羽發動護山大陣,將山路盡都摧毀封閉。後來為防外敵來襲,從此再未修建。


    古辰聽罷,久久不語,心中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石中嶽見戲弄得他也夠了,拍拍他肩膀,揶揄道:“小子,你就慢慢轉悠著吧,興許在這附近還能尋到一兩條繩索,哥哥我先走一步,不奉陪了。”


    說罷哈哈大笑,正要縱身躍下,忽聽一聲長嘯,由遠及近,飛快而至。古辰聞聲一喜,返頭道:“好鶴兒,好鶴兒,我在這裏!”話音未落,就見一頭通體淡金色的巨大仙鶴展翅飛來,落在古辰身旁,身子屈下,朝他咕咕一叫。


    古辰立即會意,頓時喜不自勝,一躍而上,撫摸俊鶴兒的羽翎,卻見它一雙俊目神采四溢,身軀似乎又壯了一圈,神駿非凡,顯然是得了流火丹藥效之助,內息有成,笑道:“俊鶴兒,你怎麽長大了?我現在要下山,就有勞你了。”


    俊鶴兒仰天清唳一聲,騰空而起,往山下飛去。石中嶽見狀,神色大震,嘴巴張得大大地,萬難置信。眼睜睜瞪著一人一鶴,逍遙離去,心中又是嫉妒,又是羨慕,老大不是滋味:“真是癩蛤蟆吃天鵝肉,豈有此理,這小子運氣怎會這般好?老子武功比他好,樣子比他俊,這等好事怎就輪不到我?”


    狂風撲麵,呼嘯而至,吹得古辰長發亂舞,衣裾飄飛。驀地破開雲霧,眼前為之一亮,下方景色漸次明晰起來,但見林海連綿,鬱鬱蔥蘢,一眼望去,幾不見盡頭。極遠處,田連阡陌,袤延縱橫,一條條小河宛如長練,蜿蜒交匯,穿淌其中。


    古辰心情大暢,禁不住放聲大叫,宣泄一通。忽見幽州城位於左近,不時可見商賈旅人出入城中,不由想起從前靠乞討過活的日子,心生感慨:“若非遇上了盧道長,隻怕我現在還是個小乞兒。”


    與此同時,已經下山的弟子聽到古辰的叫喊之聲,紛紛抬頭觀望。眼看古辰駕鶴飛翔,宛似神仙中人,均是驚訝萬分,議論不已,當中驚慕之輩大有人在,嫉妒之人卻也不少。


    古辰飛出一陣,徐徐降落,回首望去,卻見絕大部分出行弟子都已下山,柳望雲正在清點人數,待要趕去集合,忽見一位耄耋老者坐在三丈之外,生起火堆,架上一口大鍋,鍋中白花花的卻是米飯,香氣四溢。


    古辰吃了一驚,情知此地乃黑風林深處,竟會有人在此煮飯。好奇之下,凝目一瞧,猛地認出此老便是當日上山時所遇老翁,想不到闊別三年,此老容貌衣著仍是一如往昔,絲毫未變。


    “莫非這老爺爺三年以來,一直坐在這裏,不曾離去?”古辰忽生此念,暗自驚訝:“如果是真的,那這老爺爺到底是什麽人?難不成……難不成是山精魑魅所化?”一念及此,手心微微出汗,但此刻師門就在不遠之處,不覺膽氣稍壯,當即鼓起勇氣,問道:“老爺爺,你怎麽還在這啊?”


    那老翁耷拉眼皮,沉默半晌,方疑惑道:“小娃娃,你是說我麽?”古辰見他似乎不記得自己了,訝道:“老爺爺,你不記得我了?我是當年來找人的那個小孩啊。”


    那老翁瞥了古辰一眼,尋思良久,又仰首望天,喃喃自語道:“唔,好像是有這麽一個人,記不得了,記不得了。”


    古辰為之語塞,隻見這老翁形影相吊,蒼老枯槁,不自禁對他有些可憐,道:“不管如何,這老爺爺一個人呆在這地方,孤零零的,真是可憐。”


    念及至此,忽又想起三年之前,來此地尋找古彥時的迫切心情,隻覺三年時光,轉瞬即逝,當日還是個懵懂無識的小乞兒,如今搖身一變,竟已能代表天清宮,參加九脈競峰。思憶起來,當真恍如隔世。


    那老翁盛了滿滿一碗飯,正要動箸,忽地鼻子抽動,用力嗅了嗅,目光投向古辰懷中,甕聲甕氣道:“小娃娃,你懷裏的是什麽東西,怎會這麽香?”


    古辰奇道:“我懷裏是什麽?”伸手一摸,觸到一個小包,卻是石羯相贈的醬菜,答道:“這是我一個朋友送給我的,老爺爺,你想要這個?”


    那老翁忙不迭點頭道:“這個真香,我正好餓了,能不能給我吃一點?”古辰見他夥食頗為單調,隻有米飯,慘不堪言,忙道:“老爺爺,你要是喜歡,我全部送給你好了。”


    那老翁登時眉開眼笑,道:“小娃娃,此言當真?”古辰將這小包塞入那老翁手中,點頭道:“是真的,全部都給你了。”


    此時柳望雲率眾而來,見此情景,盯著那老翁片刻,忽道:“寒師伯,近幾年來身子可好?”那老翁神色迷茫,側過頭來,瞧了柳望雲好一陣,方道:“你是那個誰誰誰,我記不太清了。”


    柳望雲眉間微皺,道:“寒師伯,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太清柳望雲。”那老翁低頭沉思半晌,搖頭道:“好像是有這麽個人,可我想不起來了。”柳望雲見那老翁已有些老糊塗,輕歎一聲,道:“寒師伯,這幾十年來,你在此守護‘玄門五煞陣’,確實辛苦。待我此去歸來之後,定向掌教申令,帶師伯回山,頤養天年。”


    那老翁聽得迷迷糊糊,奇道:“守護什麽山?頤養什麽天年?”在場弟子年歲尚輕,除去天虹道人之外,俱都認不出此老身份,又聽柳望雲一口一個“師伯”,才知這老翁地位竟是不低。


    淩行雲對這老翁頗為好奇,問道:“天虹師兄,你知不知這老者是何人?”天虹道人默然一陣,歎道:“他名號寒石翁,乃是天清宮碩果僅存的幾名長老之一,至於為什麽會在此看守‘玄門五煞陣’,我也不知個中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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