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所有房屋開始一齊搖晃塌陷,掛在每家每戶屋簷上的頭顱被磚瓦碾碎成灰,掩埋入塵。


    謝聽塵想得沒錯,最後一個陣眼,就是白子慕。


    她無比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論是凡人的魂魄還是引生者的元魂,她要用這些為他重塑一具魂身,哪怕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再見他一麵,因為她還來不及把話問出口。


    她想知道,他如此待她,是因為憐憫,還是別的什麽,她想知道,那日生剖靈竅,他在狂風後看她的目光裏,到底含著什麽東西,她想知道,他用死換她活的時候,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但是現在突然有一個人幫她記憶,她其實是有見他最後一麵的機會的,隻是恨意滔天,阻了他們相見的路。


    “不可能,不可能!你騙我,你為什麽騙我!”她魔光大作,直擊謝聽塵脖頸,她要殺了他,她要他永遠閉嘴,要是將他的頭也擰下來,就不用聽見那些讓人瘋魔的話了!


    謝聽塵立在遠處,無視她灌入自己眼中的魔氣,辭寒尚未出鞘,一揮手將招式盡亂破綻百出的白子慕打翻在地,還欲防守,卻不見再一次攻擊。


    她跪坐在廢墟的正當中,聲嘶力竭,有翻天覆地之勢,近千遊魂受到撕裂的痛苦,跟帶著尖叫起來,陣主心神大亂,要埋葬大陣,此時不破陣,便會與之共滅。


    謝聽塵還是覺得心頭那陣劇痛難以忍受。


    衣袖被人扯過,麵前出現一道屏障替他攔住了險些衝撞過來的半棟房屋,他回頭去看,楚北清一臉焦急的盯著他:“你發什麽愣?想死在這裏嗎?”


    “…你怎麽來了。”他臉色蒼白。


    楚北清觀察了他一眼:“你被陣主傷到了?”


    他搖頭:“我沒事。”繼而看回去,道:“破陣吧。”


    ……


    迷霧散去,城門複現,已是近黃昏。


    白子慕神色奄奄的靠坐在城門旁,看著城內外因為陣滅而恢複的生機,幾度出神。


    謝聽塵將所見所聞告知了楚北清和令逍遙,兩人聞言皆是沉默良久,本來打著降妖除魔的旗號,不管是誰作亂都要鏟除幹淨,現在隻剩最後一步“除魔”,卻又下不去手了。


    白子慕並不回頭看他們如何如何,她望著天邊的餘暉,眼裏盡是光亮:“三年。”她搖搖頭。


    “你還挺能撐。”她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三人看過去。


    白子慕繼續說:“往常僥幸識破第一關的,到了第二關不肯喝茶,也會被茶樓裏的毒香所傷,我定價一千金,讓他在茶客裏選一個替他死,然後,金子到手,人還是會死。”她抬眸盯著他的眼睛:“你的確,比他們厲害些。”


    “什麽?師兄你中毒了?你喝她什麽茶了???”令逍遙驚訝出聲,扯住謝聽塵裏外查看,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有那麽渴麽給你什麽你都喝啊你!”


    謝聽塵一臉無奈地推開他:“放心吧,我真的沒事。”


    “你能幫我救救他麽。”白子慕突然說。


    “雖然,你的遭遇我還是有點同情的,但殺人的又不是我師兄,非親非故的,他有什麽義務幫你救他啊…”令逍遙嘟囔道。


    白子慕全當聽不見,固執的死死盯住謝聽塵,他們對峙片刻,終是謝聽塵歎了口氣道:“他大概早已過了且休鏡,我沒辦法幫你找到他。”


    “這樣啊…”她笑了笑:“那,勞煩你,給他家人帶個信吧,畢竟他的死訊,還是要有人知道的。”


    “你知道他在靈界的身份麽。”


    白子慕搖頭,拿起手邊的紅傘遞給他:“這個,可能是唯一能證明他是誰的東西了。”


    原是他的遺物所化。


    謝聽塵接過來,一道還真術化出紅傘原型。


    從傘柄開始,一路變過去。


    謝聽塵的目光從一開始的愣怔,慢慢變得不可置信,再到麵上原本的平靜徹底崩塌。


    那遺物的原樣,是一柄墨青長劍,離了主人,自主隱匿起靈性法力,與尋常鐵器一般無二。


    但謝聽塵看得真真切切,在那一刻,他試圖能發現任何一個細節去推翻自己的結論,然而並不能,沒人比他更熟悉這把劍的主人。


    歸夜劍。


    竟是他慕予白的命劍!


    謝聽塵頓時覺得大腦轟隆作響亂成一團,開始理不清現狀,這說明什麽?慕予白的歸夜被人偷走了,還是被人撿到了沒有歸還?他這人怎麽這麽粗心,命劍都敢亂扔亂放,等他處理完白衣城的事,一定要去懷丘把劍還給他,然後好好借這件事說他一頓,看他以後還不收好?不過才幾天沒見,壞習氣就又暴露了…唔,是好像才三天不見…


    那些在陣中看不清的麵孔,此刻全然清晰起來有了答案。那個重傷將死的人,那個汙名冠身的人,那個生剖靈竅的人,那個永不複生的人。


    楚北清是最先發現他情緒不對的,她看了眼那把劍,也隻覺得莫名有些眼熟:“謝師兄…”她沒有再說下半句話,無需再多問一句“你怎麽了”,他麵上流露出的一閃而過的痛苦,被她輕易捕捉。


    謝聽塵深吸一口氣,緩過神來,勾起唇角扯出一個笑:“你放心,我,會轉告他家裏的。”


    白子慕點頭:“那就好。”她回頭看向空蕩蕩的城內,那些遊魂重獲被迷陣扣押的殘魂,三魂七魄聚齊,或因貪婪,或因惡毒,或因欺誑,或因殺戮,已然去了該去的地方,記得那件事的人,又少了很多很多,她看見孫婆婆在路的盡頭走來,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眼淚婆娑。


    從此這裏隻有她孑然一人,她是白子慕心裏最後一絲善意。


    她忽然發問:“他叫什麽名字啊,我還從來不知道。”


    “他叫,慕予白。”


    慕予白,白子慕,他們連名字都如此相配,她聞言一怔,眼角滾出熱淚,“謝謝。”


    楚北清從歸夜劍身上取下一絲靈氣,化作紅繩遞給白子慕:“足夠耐心的話,會有天得見故人來,但若你是以此罪孽之身去見他,即便重逢,也不是什麽好因緣。”


    那麽如果時間夠久,緣分夠深,她是不是能在某一天再見到他,他會以任何身份與她重新相識,唯獨不是此生如此的兵荒馬亂。


    太陽要落下去了。


    “喂,”她看著謝聽塵,笑魘如花:“我認罪。”


    慕予白的死訊最終還是謝聽塵傳回了懷丘,凶手不知,慕洲主悲痛過度,幾度昏死,謝世元聽得消息也是連聲惋惜,慨歎歸夜君少年英才就如此早逝,仙域各洲一時間都沉浸在失去慕予白的沉痛中。


    而這場大夢走到盡頭,謝聽塵方知自己失去了一生摯友。


    令逍遙伸手在楚北清眼前晃了晃:“小狐狸,想什麽呢?”


    “令逍遙,我們是朋友對吧。”


    “當然了,而且還是最好的朋友,你都不知道你分身來救我讓我多感動,明明自己也厲害不到哪裏去…你怎麽了?”


    她拂過窗台上的落花,漫不經心道:“我在想,人與人之間,似乎都是在不知不覺中,就見完了最後一麵,不知道你跟我會是以什麽方式道別呢。”


    “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要跟你做一輩子的朋友的,我才不會跟你有最後一麵呢!”


    她淡淡笑了笑。


    “不過啊,你有沒有覺得謝師兄的心腸是有些硬了?”


    楚北清一頓:“為什麽這麽說。”


    “世人都說辭寒歸夜如何如何,可見他們關係匪淺,但得知最好的朋友死了,他居然一滴眼淚都沒流,這不是心腸硬又是什麽?”


    “表達一種痛苦,不是隻有眼淚才可以證明的。”楚北清說,“要聽他心裏怎麽說。”


    太陽升起來了,又是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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