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才輩出法力高強者眾多的靈界,每個高手都不過是曇花一現,降伏大妖,出了些名頭,被人們記住,沒過多久就會被遺忘,畢竟更迭甚快,能人一茬接一茬的出現,大家能記住的,永遠隻在今時今日。


    而就有那麽一些極少數極少數的人,因為比普遍的高手更上好幾層樓,所以即便永不入世,也能被永遠銘記。


    九微的主人,霍九卿,便是如此的存在。


    凡靈界中人,無論長幼,皆需敬稱他一聲“師尊”,倒不是因為他真的教授過這麽多人,可真要論起來,現今靈界所有人的爺爺輩甚至祖爺爺輩,都實實在在叫過人家“師父”。


    不過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大家都忘了到底是多少年前,廣招天下門生的蒼華尊突然閉上了九微的大門,自此拒絕再收任何弟子,許多還在門中修習的門生也被遣散離開,他好像並不在乎是否會聲名狼藉,威望是否會一落千丈,隻是因為想這麽做,所以就這麽做了。


    人們對他的舉措甚是不解,有人說他想潛心修煉,突破半神之身,還有人說他年事已高,再沒了能傳道授業的東西,眾說紛紜,皆無定論。


    蒼華尊獨居人極,而強者向來是不愛辯解的。


    很多仙域大拿去請他出山,想讓他教導親子,不出意外,都一個接一個吃了閉門羹,但就是這麽一個人,卻在一百多年前重新出山,隻為收一人為徒。


    那人便是當今的辭寒少君,謝聽塵。


    彼時他方離母身,尚在繈褓,蒼華尊突臨彭虛宮,不容置疑,向剛登上君位的謝世元要來了他,既當爹又當娘的把這個早產兒拉扯到能跑能跳,能吃能睡,才放心閉關,入了塵世,所以,謝聽塵是在六歲以後,才真正被謝世元接回了太淵。


    他自幼不見雙親,靈界上下道聽途說得來的消息,隻是二位尊者下落不明,再無他言。


    小小的他不愛說話,總愛跟在師父後麵,小尾巴一樣怎麽也甩不掉,有時霍九卿外出除妖,不能帶著他,他就爬到窗口坐好,遠遠望著山門,一坐就是一天。


    後來師父入塵世,他被接回太淵,離開了熟悉的環境,更顯孤獨,長到二十歲時,才終於有了這麽一個人,主動走進了他的世界。


    便是慕予白。


    他作為懷丘少主來太淵求學,拜了酥途長老為師。


    慕予白是慕洲主的獨子,自小備受寵愛,性子也養的活潑外放,隨心所欲,什麽禍都敢闖,有天練功時他趁微生酥途打坐偷跑出來喝酒,一跟頭推倒了後院的新牆,酒壇子也打翻碎了一地,他一愣,正打算思考著把牆壘回去,偏偏酥途長老立馬罵罵咧咧追了出來:“誰啊!誰啊?”


    沒看見始作俑者?這就不能怪他不收拾殘局了吧?畢竟逃命要緊!


    他邁了一大步跳過殘垣,正要撒開步子跑,不巧撞上了路過被這場麵驚到的謝聽塵,慕予白來太淵好多天了也沒見過這位小哥,不知姓名,不知人品,若是放跑了肯定回去要亂造謠,不由分說扯住他就一起奪命奔逃,謝聽塵來不及反應,跟著跑出去快一裏地才甩開他,一臉的不高興:“你扯我做什麽。”


    “我…”慕予白眼珠子滴溜一轉,當即扯出句瞎話:“我看你鬼鬼祟祟的站在那兒胡看,肯定是哪個地方混進來偷師的吧。”


    “我偷師?”他麵無表情的重複。


    “我告訴你啊,我可是太淵少君謝聽塵,專抓你這種不安好心的小賊,你要是識相的話就趕緊給我說兩句好聽話,然後快些離開吧!”他一臉的大發慈悲擺手道。


    謝聽塵懶得聽他鬼扯,出聲問道:“你是謝聽塵。”


    “對啊!畢竟我也不是你這種小賊隨隨便便就能見到的人,你不認識我的臉也正常!”慕予白一臉得意的叉著腰,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那你為什麽在酥途長老的院裏。”


    “…我路過,關愛關愛老人家!”


    “我看見你踢翻人家院牆了。”


    “…純屬失誤!”


    “…哦。”謝聽塵明顯被無語到,繞開他就要走,慕予白哪能放過他,當即一舉歸夜攔在他麵前,謝聽塵麵不改色用辭寒輕輕回擊,不帶半分內力卻震的慕予白險些原地坐下。


    秉著我們歸夜少主滿滿的好勝心理,吃了個小虧怎麽可能就此罷手?於是兩人在碧海湖前二話不說先打了一架。


    辭寒歸夜劍影相向,劍氣相抗,強悍的法力足足掠起湖水幾丈高,將路過的倒黴蛋澆了個透心涼。


    最終以慕予白被製裁為結束。


    結果就是從此以後謝聽塵被人賴上了,不管是吃飯睡覺練功出門,降妖除魔遊曆四方,隻要有謝聽塵的地方,絕對會有慕予白蹦噠在附近的身影,他這人臉皮厚,偏生不怕被人拒絕,無論吃幾次閉門羹也還要一股腦衝上去犯賤。


    扯扯人家衣袖啦,給窗戶上放條小蛇啦,吃飯非要橫跨一座山頭去擠著跟謝聽塵吃啦,當著許多人勾住謝聽塵肩膀說這是他新結識的好兄弟啦,如此種種。


    謝聽塵起初覺得煩,想甩開他,後來甩不掉就隻能逼迫自己勉強接受,再到後來,竟是慢慢習慣了這個人總在身旁吵鬧,若是哪天他慕予白慢了些沒能跟上來,他甚至會原地磨蹭一會兒等等他,遠遠看見人來了,再裝模作樣的繼續走。


    “老謝!老謝!你怎麽總走的那麽快!你得等等我你知道嗎?”


    “不等。”


    “不等也沒見你趕過我啊!”


    “趕過,你臉皮厚,不走。”


    “那是因為我知道你口是心非,你明明超想和我交朋友的還嘴硬不承認!”


    “我沒有。”


    ……


    兩人都是佳名遠揚的少年高手,一齊出沒在妖魔興風作浪的世間,斬妖除魔,匡扶正道,一時間,竟得了個“北有太淵辭寒,南有懷丘歸夜”的名頭。


    百年之交,慕予白帶謝聽塵走出了孤寂無邊的世界。


    慕予白喜歡得瑟,每每抓到一個妖怪就要添油加醋吹好幾天,謝聽塵也懶得揭穿他,總是站在一旁一臉無奈的看他把所有絕殺的高光時刻攬到自己身上去,也沒反駁過一句。


    “我給你們說啊,當時那個妖怪那張血盆大口馬上就要把你們辭寒君的胳膊咬掉了,多虧本少主眼疾手快法力高強,當空一劍就把它一隻前爪斬落,接著那妖怪還不死心,妖性大發翻身爬起又要開打,那我是當然來得及跑路的,但是老謝還在那兒我能走嗎?我不能啊,我可是最講情義的了,我就說,老謝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拋棄你的……”


    眾多小師弟小師妹聽得入迷,眼睛滴溜溜跟著慕予白的位置走,謝聽塵就站在人群後,隨意靠著棵樹,雙手抱在胸前看他表演。


    他想,他是很珍惜這個朋友的。


    他想,他是要跟他一起仗劍天下萬萬年的。


    他想,他是要看著他完滿一生的。


    但這個人不講道理,約定好的事情,一件也沒完成,就急匆匆的走了。


    謝聽塵靠在酥途長老的東桓院外,手邊一壇慕予白平素最愛的早春寒,烈酒入喉,他費了好大的勁,終是忍住了放聲大哭一回,哭什麽,哭了那家夥也回不來。


    “慕予白,放心吧。”他說:“我會讓真相暴露在天光之下,不會讓你走的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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