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楓的話句句是真。


    可眼下千城絕隻覺心急火燎,滿心都是擔憂與恐懼。


    他擔心,害怕,害怕再也見不到秦長歡。


    久別重逢,他好不容易再找到她,與她相認,將她留在身邊,若她出了什麽事,他隻怕自己堅持不下去。


    或者說,他覺得自己的生命瞬間沒了任何意義。


    “你若再攔著我,別怪我不講主仆情誼!”


    他話說的狠毒,可眼中卻有不舍與壓抑。


    荊楓跟了他這麽多年,第一次見他如此瘋狂。


    一狠心,他直接跪到地上,緊緊抱住了他的雙腿,緊閉著雙眼無論如何都不鬆開。


    “主子,今日即便是殺了我,再不然就將我打的爬不起來,否則我絕不讓您貿然進宮,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您比我更清楚明白。”


    事已如此,他已經不單單是為著計劃圓滿,更是為著千城絕的性命。


    他隻是個隨從,隻懂得忠於主子。


    跟了千城絕這麽多年,他不可能眼瞧著走錯這一步棋,接著滿盤皆輸。


    隻是再這樣糾纏下去,必定要吵醒其他人。


    不得已,千城絕忍下心中不舍,不再掙紮,“明日辰時,我們便進宮去。”


    他雙目通紅,眼中血絲滿布,聲音幹澀暗啞,雙拳已緊握半晌,掌間已是印記練練。


    他不敢多想,隻怕無窮無盡的苦水都要湧上來,恨不得將他整個吞噬掉。


    再不甘,再懼怕,也隻能靜坐等天明。


    荊楓見千城絕已安然坐至紅木椅上,應是想開了,隻是瞧他滿眼掛念與憂心,隻覺感同身受。


    便他與秦長歡無甚感情,隻要是千城絕擔心的,他也同樣無法坦然麵對。


    “主子,喝杯茶吧,明日辰時一到,我便來叫你。”


    他知曉,今夜千城絕定無法再入眠了。


    兩個時辰後,西邊漸漸被染成橙黃一片。


    東燼都城被披上一層柔軟的金光,難得是個天氣晴好的日子。


    惠風和暢,碧空如洗。


    荊楓也是不曾歇息,眼瞧著就快入辰時,他便吩咐店小二匆匆上了點清粥小菜,端著往千城絕的房間過去。


    誰知到了門口,竟發現門是開著的,進去一瞧,千城絕已經不見。


    廊窗開著幾扇,嘶嘶的馬叫聲傳至耳中,馬蹄踏著青石板鋪成的路,發出噠噠響聲。


    荊楓麵色微變,將早飯放置一邊,迅速跑到廊窗邊探頭下看。


    果然千城絕已經牽好了一匹馬,翻身上去準備離開。


    “主子,等我。”


    就他一人前去,那昨夜的等待也是白費了。


    荊楓狂奔至院內,牽了匹馬匆匆離了客棧,幸好出了院子瞧見了千城絕的身影,還算趕得上。


    此時靈粹宮偏殿寢殿內,秦長歡已慢慢醒轉。


    隻是眼皮有些沉重,睜眼艱難,頭昏腦漲,渾身乏力動彈不得。


    手掌覺察到一絲溫熱,她稍稍偏過頭,瞧見了守在床榻邊,已然睡去的唐若許。


    腦中翻騰半晌,隻記起自己在浮華宮救火,至於如何來的這裏,突然有些混沌。


    難道他就這樣守了自己一夜?


    身為太子,對一個外國女子如此上心,傳出去不知又要激起多少言語。


    仿佛察覺到了她的醒轉,唐若許微微睜眼,瞧見她正注視著自己,立即便喜笑顏開,雙目泛光。


    “你醒了。”


    他有些激動,左顧右盼一番,才對著外頭道。


    “快將藥端進來,再弄些吃的,叫太醫,叫太醫!”


    說話間,他便要起身。


    秦長歡趁勢將手抽回,“殿下,麻煩你了。”


    這話,中有千萬層冰冷隔閡,像要將他推拒到千裏之外。


    唐若許整個人都怔了一下,驚疑的目光從秦長歡稍顯疲態的臉上掠過,才和緩下來。


    丫鬟推門進來,送來了熬好的藥和清淡落胃的飯菜。


    天已經大亮。


    太子一夜未歸,在皇宮裏也算是大事,唐若許是時候該去和皇帝稟報一聲了。


    隻是剛走出偏殿,林植便急切趕到他麵前,將手上東西交給他。


    “殿下,這是在丫鬟住的偏殿窗下發現的,其他,還沒有線索。”


    唐若許瞧著手上的竹管,一側有被火燒過的痕跡,又並不是竹笛樣式。


    浮華宮不曾種過竹子。


    “我聽救人的侍衛說,當時屋子裏的丫鬟小廝全都昏睡過去,很可能是被下了迷藥的。”


    林植補充道。


    這也就是說,迷藥很有可能是通過這根竹管吹進屋子裏去的。


    可惜,浮華宮已被燒毀大半,幾個時辰過去,再想找到什麽,也是難上加難了。


    專挑這時候下手,不知會是什麽人。


    唐若許想著,腦中浮現出那些十字刺客來,他們前兩次出宮,次次都能遇上那些人,他們是想要置人於死地的。


    幸好,翠珠說秦長歡與她說話說到了半夜,才躲過了這場劫難。


    若非如此,她們隻怕也早就中了迷煙,更深露重,即便侍衛準時巡邏,怕是也難救下她們了。


    “報!”靈粹宮門口侍衛急著上前。


    “宮門侍衛來報,北燕使臣千城絕進宮,此刻已經朝著這邊來了。”


    唐若許眼前一亮,眼中閃過不知什麽情緒,隱隱透著一絲黯然。


    沒想到這麽快,可他難道忘記了自己北燕使臣的身份。


    至此,他算明白了。


    未出一刻,馬蹄聲便在靈粹宮門口漸漸緩下來,下一瞬,千城絕與荊楓便出現在了宮門口。


    一前一後,一白一黑。


    見著唐若許,千城絕上前一揖,“殿下可是在此處守了一夜?”雖垂著頭,背卻挺直,可以瞧出有多抗拒這個禮節。


    不先問候,反倒質問起來。


    唐若許冷哼,眼中似有一絲得意與炫耀,“不錯,的確是一整夜。”


    雖然是醜時開始,但對千城絕而言,也是一種刺激。


    他是故意的。


    可早已被擔憂衝昏頭腦的千城絕,已然顧不上真假,更顧不上他言語之中的心思,隻繞過他便要往裏闖。


    “站住!”唐若許冷喝,眼神釘子般淩厲的射向他的後腦,“使臣大人如此行色匆匆,難免讓人懷疑,你與長歡究竟是何關係?”


    不隻是他,也是所有人懷疑的。


    “況且,你這麽直接闖進女子的閨房,怕是不妥吧。”


    堂堂北燕攝政王,硬闖女子寢殿,這名聲若是傳了出去……


    “殿下既知女子名聲要緊,為何還要在這裏守她整夜?”千城絕緩緩回身,眸中盡是淡然,語氣也趨近於平和,“既然都是來自北燕,禮數也該周到。”


    沒人瞧得出他眼底辛苦隱藏的焦急不安。


    唐若許不看他,隻負手抿唇道,“她是我東燼的貴客。”


    “照顧客人,難道不是一個主人該做的事嗎?”


    才幾日不見,唐若許便已經開始強詞奪理了。


    千城絕四顧一番,唇邊帶起淡淡的笑,桃花眼彎起來,卻半點不帶溫柔,隻叫人不適。


    “這滿宮上下竟沒人了不是?才要太子殿下事必躬親。”


    他走近兩步,有絲逼迫意味。


    “說我不顧秦姑娘名聲,殿下別忘了自己是太子。”他發恨道,“將你對秦姑娘的情意鬧得滿宮皆知,讓她飽受爭議,將她推至風口浪尖,逼得她沒有後路可退,試問!這便是你對秦姑娘的情意?”


    唐若許瞪大雙眼,齒關緊扣,雖有怒容可看得出是在極力壓製的。


    千城絕已懶得同他廢話,便湊到他耳邊,壓低嗓音道。


    “殿下別忘了,我與重月府的九小姐,是曾經有過婚約的。”


    話畢,他狠狠甩袖,朝著秦長歡所在的偏殿過去。


    唐若許直盯住他,眼中像是能噴出火來。


    荊楓提醒他該去見皇帝,他這才冷冷轉身,憤恨離去。


    情緒都壓製到這一步,千城絕也隻得繼續。


    所以他走至偏殿門口,隻看向守著的兩個丫鬟道,“秦姑娘可是醒了?能否見人?”


    他不能直接衝進去,那昨晚的忍耐也就白費了。


    丫鬟似是沒想到他會跟自己說話,這樣好看的一張臉,薄唇一張一合,即便是麵帶疲倦,也是如此動人。


    她隻覺臉一紅,便欠了欠身子道。


    “使臣大人稍等,秦姑娘已經醒轉,我這就進去瞧瞧。”


    另外一個丫鬟也已經忍受不住臉的發燙,將頭轉向一邊,隻是時不時還想偷眼看一看眼前絕色的人兒。


    沒一忽兒,門便再次打開來。


    “使臣大人,秦姑娘已經起來了,請您進去呢。”


    千城絕微微頷首,隨著丫鬟的指引,進了偏殿的正廳。


    秦長歡已經著人上好了茶,等待著千城絕的到來。


    “秦姑娘,你可好些了?”


    千城絕喉結滾動著,眼眶溫熱,口中吐著最稀鬆平常的話,心下卻是焦急的像是在油上煎著。


    旁人在側,秦長歡也隻好掩飾掉內心所有的期盼與動容。


    “多謝使臣大人關心,我已好些了,那日,是我太過急躁了,倒是錯怪了大人,今日大人卻還不計較前來探望,倒是長歡的幸運。”


    她微微垂首,眉眼中盡顯溫柔,唇邊也帶著不易察覺的嬌羞。


    那天晚宴,潑酒也就是情緒所致。


    畢竟葉敢在邊上,她怕連累他,沒想到之後葉敢被趕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風波未平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小吵鬧大安靜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小吵鬧大安靜並收藏風波未平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