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等等。周敘蒙了,還不等他回過神,已經很痛快地被程翡身邊跟著的婢女扭住了手腕。


    而周敘為了順利逃家,周家為了給他一個教訓,也沒讓任何人跟著他來。來到公主府後,管事倒是給他配了兩個仆人照顧他起居,可很明顯,他們是更聽程翡的話,而不是周敘這個客人的。


    因此,這倆人一個去找繩子,一個去幫婢女壓著人,分工很明確地把周敘綁的嚴嚴實實的。


    “程娘子,你這是什麽意思?有話好好說啊。”


    程翡看周敘無辜的表情,有點困惑,難不成他真的是自己推測出來的?


    但程翡也做不了這種判斷,畢竟事關重大,她又讓人找了塊布頭把周敘的嘴堵住,防止他繼續叭叭叭地迷惑她的決定。


    把周敘綁著拽著帶去裴芃院子的路上,算得上是招搖過市了,路過的下人不是每個人都認識周敘,但基本都認識程翡了,看她綁了個半大少年,有對程翡熟悉的難免要上前問幾句,看是否有需要幫忙的,再有認識周敘的,隻覺得這事有些棘手了,有的幹脆轉了個彎,回去報告給自家主子了。


    於是,在程翡他們還沒過去之前,裴芃就知道了,緊接著許姝也知道了。


    好在,程翡被人多看了幾眼後,也意識到有點太大張旗鼓了,畢竟周敘還是縣令兒子呢,萬一沒查出什麽問題,消息卻傳的沸沸揚揚,那周敘丟人,自己也沒什麽好果子吃。


    於是,程翡大手一揮,讓人找了個布兜,把周敘的臉蓋上了。


    周敘已經生無可戀了,他現在已經想明白了程翡的應激反應是為了什麽了,他覺得自己冤得很,但也知道自己是莽撞了,他再一回想自己的行事,也覺得疑點多多,被人懷疑也很正常。


    不過,好在他真的是坦坦蕩蕩的,就是他爹那裏,周敘也聽他爹說過,有想向城陽公主投誠的意向,畢竟以他的歲數和能耐,再往上升也升不了了,無非是再換個地方做縣令,上縣他爭取不到,爭取到了也擺不平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中縣或其餘下縣嘛,那還不如在已經經營得很紮實的城陽縣繼續呆著。


    那麽,想穩穩待在城陽縣,肯定是要聽城陽公主的話了。


    所以,周敘很安心的一點是,他爹那裏肯定也是沒什麽貓膩的,被查也沒事。


    這麽一想,周敘覺得也還好,他本來想著是,程翡替裴芃來問他意圖,這才一通全說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那他正好借著這次機會,和裴芃表明心意。


    程翡不是個仗勢欺人的性格,所以誰也沒覺得她在故意找事,再一想周敘突然找過來要做道士的行為,裴芃也有了和程翡一樣的懷疑,總覺得這小子是被誰利用了。


    當然,還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是周家那裏就有問題。


    裴芃不太希望這種可能的發生,畢竟,她覺得這半年和周縣令相處得不錯,磨合得也很好,她都覺得周縣令差不多是自己的基本盤了,最起碼她不用在他任期結束之前,想辦法把他挪開。


    但,如果真的有那種可能的發生,裴芃覺得自己還是得早點做準備了,看怎麽把自己的人手安排到城陽縣的位置,再以什麽理由把周克平調走。


    裴芃心裏轉過好幾個念頭,手下動作卻一點都不停,加派人手去縣衙附近盯著,又讓人去把例行在縣衙附近收集消息的人叫回來,看對方是否發現了什麽異常。


    就是蒙校尉那裏,裴芃也是類似的操作,畢竟蒙周二人共事的時間更久,之前也一直相處得不錯,兩家孩子走的也近,真要有什麽差錯,蒙校尉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不過,裴芃想了想蒙容稚那個小姑娘,到底還是沒太懷疑蒙校尉。


    除了盯梢的,匯報的,裴芃還讓人多派人去守著那群道士們,以及存放煙花火藥原材料的庫房。


    她又另外派人把陳淞叫了過來,一方麵是,道士們那裏出沒出問題,有沒有可疑情況,陳淞當然是更了解的;


    另一方麵是,即使陳淞身邊跟著的基本都是她安排去的人,但裴芃也不敢完全保證就沒出問題,畢竟裴榮風光了那麽多年,留點暗處的人手給小兒子也不是不可能,誰知道這其中會不會有人神通廣大到能繞過府上的防控層層把消息帶出去呢。


    指令一條條下達,程翡他們也很快就過來了,正好這時許姝也聽到消息,匆匆趕了過來,就怕有什麽大事發生。


    一群人湊巧聚在了院門口,程翡讓許姝先進,然後是陳淞,最後她帶著周敘他們進院,吩咐守衛關門。


    裴芃已經等著了,看到周敘的狼狽樣子,忍不住覺得好笑,其實即使周敘有問題,他一個半個孩子,也不能靠武力做什麽啊,無非是打探消息而已。


    不過程翡這麽謹慎,裴芃還是誇了她一句,然後吩咐人給周敘解綁。


    程翡注意到裴芃身後還站著程與豐和另三人,皆腰間挎刀,呈半包圍的架勢圍在裴芃身邊,知道裴芃這是做好準備了,也沒反駁。


    不過,程侍衛,她好像也有段時間不怎麽見了,雖然以前裴芃在府上的時候,程侍衛也不是時時刻刻跟隨,但不用訓練手下的時候,往往也跟在裴芃身邊,時刻保護。


    程翡隻是好奇了一下,並沒有深思,很快就把注意力轉向了周敘。


    周敘頭上的布兜被取了下來,原本束得整齊的頭發也散亂了,身上捆綁的繩索被接下來,整潔的衣服也淩亂了,等嘴裏的布頭一被取下來,他這才一邊給裴芃和許姝行禮,一邊為自己申辯:


    “公主殿下,程娘子真的是誤會我了。我承認,我想做道士,的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我也是真的想為公主您做事,這才莽撞了,並沒有受人所托來打探機密的意思。”


    許姝扭頭看了阿娘一眼,替她問道:


    “你一個未加冠的孩子,怎麽會知道你就有能力為阿娘做事了?怎麽知道煙花並非煉丹時產生的異像?還說你不是受人收買?”


    許姝和周敘的對話,字字句句已經有人告知裴芃了,許姝那裏打聽的沒這麽全麵,但也知道了大概。


    所以許姝直接跳過重複程翡和周敘對話的環節,上來就問周敘身上的疑點。


    周敘為什麽知道呢?


    其實還真是陰差陽錯的。


    裴芃另買來安置道士們的院子,其實算是偏僻了,在公主府後麵,不是主街,來往的行人不多。


    而且當時選地方給裴芃劃公主府的時候,附近原本居住的人家基本也都被要求搬走了,多數賣掉房子另住了。那些沒有賣房子的,也是因為家裏不缺這點錢,幹脆留下來做別院,想著以後說不定和城陽公主搭上線了,來這邊小住也方便。


    等裴芃買了其中一處別院,加強了對周圍的防守,其他人家即使心中好奇,也知道這不是他們能窺視的,就怕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引火上身,紛紛把在別院安置的下人撤走,隻剩一兩個看門的老仆,反正有公主府的巡邏隊在這裏,小偷兒也不敢輕易過來。


    大人們心中有數,孩子們卻沒那麽多顧及。


    周敘一個玩得不錯的朋友家中在這邊有別院,正想找個能和朋友一起玩又不會被長輩嘮叨的場所,得知院子裏的下人基本都被撤走了,幹脆偷摸邀請朋友們來玩。


    不敢找看門的老仆開門,又幹脆你駝我我駝你地翻牆進去。


    周敘是最後一個,自己靠著和蒙家大哥學來的三腳貓功夫,噌噌兩下爬上了牆,也不用別人扶他。上牆後,他沒急著下去,往周圍看了一圈,這就看到了附近有個院子有幾個道士來來往往——那還是程翡沒給他們出主意換實驗服的時候。


    周敘還沒來得及多看,公主府安排的巡邏的人就趕了過來,讓周敘不要四處亂看,他連忙跳下牆,心中卻有了個印象,知道那是裴芃用來安置道士的院子。


    但為何不給他們蓋個道觀呢?


    周敘心中好奇,卻什麽都沒問。


    後來那位朋友偷偷摸進別院的事還是被長輩發現了,從此再也不敢提帶朋友去玩的事,周敘也沒再去過。


    一直到煙花亮起的那夜,他爹確認了那個位置是公主府後麵的小院,周敘才知道煙花和道士有關係。


    後續城中沸沸揚揚的傳言也證實了這點,人們都說是煉丹時的異像。


    但還是那句話,既然公主是讓道士們為她煉製神丹,那蓋個道觀,享香火供奉,難道不會更靈驗嗎?


    他那日的匆匆一瞥,可沒發現院子裏有任何神像神殿的樣子。


    如果是別的小孩,好奇也就好奇了,既然大家都說那是煉丹,那就是煉丹唄,他們不會鑽牛角尖地想為何不蓋道觀讓煉丹術更靈驗,更不會因為再想看一次煙花而試圖擠進道士的隊伍。


    周敘卻不是,他把這件事當做讀書一樣地去研究,決心把所有疑惑的地方弄明白。


    他和他最親近的書童一起,分頭去打聽,給錢從附近院子的看門人口中得知了在煙花出現之前,那個院子煉丹的時候炸過好些次道爐,周敘還聽其中一個說起過,某個白天,他好像看到了那個院子飛出一道亮光,但很快就沒了,他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


    周敘看了眼對方花白的頭發,有點信他的判斷,但還是覺得,那道亮光說不定是真的。


    他還打聽過來附近打更的人,收夜香的人,以及其他不起眼的卻在維持一座城池運轉的百姓,他們由於工作原因,是會定期路過附近的。


    雖然多數人都沒留意到什麽特殊的地方,或者看到了也沒覺得有什麽特殊的,但周敘不一樣,他本來就是帶著懷疑的精神來打聽的,把這些人口中碎片式的、不重要的信息一整合,他大膽地做出了一個推測——煙花的出現和煉丹有沒有關係他不敢確定,但這其實是出現過一次以上的。


    也就是說,這有可能是可以人為控製的,按這個思路去想,一種能在夜裏發光的,還能在空中開出有顏色的花,其實用途是很多的吧。


    那麽,這一定會是在城陽公主眼中比較重要的技術。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周敘一個純粹古代小孩,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這一點。


    其實來公主府之前,他也隻是假設而已,想著大不了就真被人家以為他一時叛逆想做道士,如果裴芃同意,他就學一手煉丹術,也不算吃虧;如果裴芃不同意,他大不了被送回家,被阿爹打一頓,也不傷筋動骨。


    等周敘被陳淞考了那些數術問題,周敘就更加強了對自己假設的信任,畢竟,還沒聽說過煉丹對數術有要求的。


    更何況,陳淞考他,那說明陳淞是知道內情的,甚至參與其中的,雖然聽說這位公主子自幼在道觀長大,但周敘覺得城陽公主不會讓親外甥一輩子和道士廝混的,那他正在做的事,可能就是城陽公主為培養他給他安排的任務。


    還有就是程翡這裏露的餡了。


    其實周敘說出那句“不僅僅和煉丹有關”的話,隻有三四分把握,剩下的都是詐程翡而已,反正說錯了也沒什麽。


    但程翡得表現太明顯了,完全證實了周敘的猜測。


    總之,兜兜轉轉的,一夥大人好奇,一群探子打聽,反而是周敘另辟蹊徑地用各種各樣的消息來源佐證出自己的推測,而且他很幸運的是,推測的沒錯。


    聽完周敘這漫長的求證過程,一群人麵麵相覷。


    裴芃倒是純粹的欣賞了,雖然她沒有完全相信周敘的話,還是準備等打聽來的消息到手後才給與他信任。


    但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麽周敘這個孩子,的確是很難不讓裴芃喜歡了,他年齡還不大,都已經知道調查事情要從那些巡邏的人都容易忽略的倒夜香的、打更的、看門的人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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