蘡薁樹,是在野外生長的野果樹,而且多數分布在降雨量少、光照強烈、晝夜溫差大的地方,當然,太寒冷的地方也是長不了的,而太熱的地方也不容易結果。


    這一點,如今的農學研究之園藝學之果樹學從業者——也就是果農,經曆過一段時間的摸索,其實已經判斷得差不多了,總結得沒那麽精準,但也大差不差。


    至於對土壤條件的要求,是喜沙地還是喜淤地,喜幹旱還是喜濕潤等等,其實正是當下研究的方向。


    所以,一行人進入被蒙著厚厚草墊子的暖房矮門,隻覺得一股熱氣撲麵而來,還有種難以言喻的悶濁感。


    程翡忙把皮裘從身上解下,教給身旁的侍女,這才覺得舒服了點,有功夫用心打量暖房內的情況。


    隻見屋內是一片空曠,沒有什麽家具擺設,隻有一盆盆的果樹錯落放置,盆中還插了一個個小木牌,上麵寫著“甲一”“甲二”“乙一”“乙二”之類的數字。


    陳淞毫不在意身下的衣袍落到並不幹淨的地麵上,直接蹲了下去,用手去撚不同花盆中的泥土。


    “這是區分了不同的土嗎?”


    楊駱也跟著蹲下去。


    “嗯,一開始是把長有蘡薁樹的地方的土分別帶了回來,我本來想著,就取長出來的蘡薁果最好吃的土作為種植土就可以。


    但是他們說,最好吃的蘡薁樹不見得最合適種,可能產的果子少,也有可能很難養活,或者是很招蟲子之類的,所以他們說還要再看看情況,最然後挑出來合適的幾種,再選不同的砧木接一下。”


    陳淞表示他沒聽懂。這真的涉及了他的知識盲區,一直以來,他隻負責吃果子就好,還真沒經曆過果子是如何種出來的過程。


    程翡也聽的雲裏霧裏,她知道果樹嫁接的這回事,畢竟在現代的時候,光柑橘類水果,都能衍生出很多品種,這肯定不是靠自然生長培育出來的,其中很多是需要玩點科技農業的花活。


    但,砧木是什麽,又該怎麽選擇原始品種作為基礎,這就不在程翡的了解範圍內了。甚至嫁接,她也隻有個隱約的印象,好像是不同樹的樹枝和主幹接在一起,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楊駱看這倆人都在沉思,自己站起來從這些果樹裏摘出了幾顆小小的紫色的果子,又摸了摸暖房一角矮凳上放的竹壺,發現水是涼的,這才放心地倒水衝洗了一下。


    旁邊候著的果農本來想接過來做,楊駱一看他手上殘留的泥,也就婉拒了,陳淞程翡都是愛幹淨的人,要是讓果農這麽一洗,怕是他們都不願意吃了,那就浪費了。


    主要是樹上的果子已經不多了,畢竟把果樹挖回來的時候,很多果樹上的果子已經掉落了,或者是被鳥雀啄食了,被蟲子蛀空了。再加上移植的過程中難免會顛簸,果樹自己也會因為根係受損和不適應新環境而控製果實和枝葉的脫落……


    總之,原本是成串長的蘡薁果,如今楊駱也隻敢一顆一顆摘了。


    “你們嚐嚐?這是移植過來後還剩下的果子,這幾棵樹受的影響比較小,而且給他們選的土也比較合適,所以長得還不錯,一直到現在還結果呢。”


    程翡二人用帕子擦過手後,客氣地謙讓了一下,就分食了這幾顆小果子。


    程翡隻能說,和她剛開始研究釀酒的時候嚐到的味道沒多少區別,甚至更難吃,酸,外皮發澀,裏麵還有點小顆粒式的種子,總之口感和口味完全不能和前世那多種類的葡萄比。


    楊駱看程翡的臉都皺巴了,解釋道:


    “應該是不如你當時選的蘡薁好吃,我記得府上酒匠釀酒時買的都是城陽縣附近或再靠西一帶的蘡薁果,這是城陽縣往東北方向的荒山上長的,那邊山多,村莊很少,離城池也遠,都沒什麽人去那邊摘,就都剩下了。我讓人四處去找蘡薁樹的時候發現了,就帶了幾棵樹回來。”


    程翡好奇地問:


    “你覺得這地方適合種果樹?但如果長出來的都是這種味道,恐怕釀出來的酒味道也會打折扣了。”


    “不是可以用砧木接麽。”


    陳淞冷不丁問。


    楊駱苦笑,是了,難就難在這裏。用砧木去接果樹枝幹,再好好照料,讓它們融合著長出果實,這個步驟,果農大概是明白的,而且府上有花農,花農培養爭奇鬥豔的花卉的競爭明顯更大一些,所以他們對於嫁接技術掌握的比較純熟,果農也和他們取過經。


    但真正操作起來,卻沒那麽簡單,這段時間,果農一邊根據不同土質培養蘡薁樹,一邊試著去用桑樹或棗樹做砧木,去進行嫁接,其實並沒有耽誤後者,可成果卻不盡如人意,到如今暖房的炭火沒日沒夜地燒著,盡量把溫度維持在五六月份的溫度,錢是沒少花,但成果嘛,也就是如今這幾棵長了零星果實的蘡薁樹了。


    對於這個難題,楊駱是毫不怕丟臉地分享了,但當下程翡和陳淞也沒什麽好想法。


    楊駱也不強求,送二人出去又目送他們離開後,就轉身去了暖房旁邊的一個小屋子,裏麵放了他這段時間記載的實驗日誌,今天的內容還沒寫完,他得續上。


    陳淞送程翡回去的路上,突然問:


    “程娘子,你說,用砧木與果樹樹枝相接,為何會結出不一樣的果子呢?難道它們被接在一起,就是一種新的植株了?可萬事萬物皆由天定,為何我們能創造出新的植株呢?


    這豈不是說,我們可以隨意地讓不同的動物植株相接,然後產出不同的東西?那你說,若是用鹿兔蛇鷹馬等物相接,會有真龍降世麽。”


    如果說陳淞的前幾句還帶著古代人樸素的自然觀念,後麵就一路不可控製地往生物實驗的方向狂奔了,還是恐怖版本的。


    程翡目瞪口呆,覺得他腦洞也太大了吧,真是佩服佩服。


    所以她強行忽略後麵的問題,隻謹慎地回答了前者:


    “並不算創造新的植株吧。兩樹相接,最終長出來的,也隻是有些區別的原樹而已,至於為什麽可以成功,我覺得你可以多去問問花農果農,然後研究一下。至於我,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程翡果斷逃開,很怕某一天陳淞拿著血淋淋的動物身體部位縫合在一起,然後對她說“你看這是不是真龍?”


    程翡繞到許姝那裏,想提醒她關注一下自己的表弟,卻見許姝正開了一半的書房窗戶,自己坐在書案旁,正在奮筆疾書地寫著什麽,而門口守著的下人看到程翡,正想通報,就被程翡製止了,她也沒什麽大事,就不打擾許姝了。


    程翡又繞了一圈,繞到周敘住的地方。


    周敘在公主府過得還算滋潤,他爹娘說了讓裴芃把他當幹活的人用,裴芃也不可能真的安排周敘幹體力活,分給了他一本已經核對完成又沒什麽重要內容的賬冊,讓他算著玩。


    周敘並不知內情,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已經有了結果,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外就戰戰兢兢地算賬。


    程翡去找周敘,沒有去找許姝那麽方便,並不會直接進院,等人通報後才踏進門檻,這時候周敘也從屋內出來迎接了。


    周敘對程翡不熟,但人家既然上門了,他也客氣迎接,斟茶倒水,客氣問好,然後才問程翡的來意。


    程翡,其實就是好奇而已。


    “冒昧問一句,你就因為那日的煙花,就想做道士了?我總覺得不太應該。”


    “為什麽不應該呢?這樣的奇景,若能從我手中出現一次,不比封侯拜相更能流芳麽?”


    “可你是你家長子吧,我聽說你父親還曾為你讀書的事找過表姐,若是你不願出仕,你家應該會受到影響吧,你弟弟的負擔也會增加,我覺得你不像是不考慮家人的人。”


    周敘被問的不知道該回答什麽了。的確,他不管不顧地想做道士,還這麽莽撞地衝到公主府,他父母隻怕都不能理解。


    但他有自己的考量,自然是隻願意說給有能力實現他考量的人聽。


    程翡這突然闖過來問他,到底是聽了誰的吩咐呢?又是誰想和他對話?


    周敘覺得,應該沒有第二個人了吧。


    “程姐姐,您知道我想出仕,有幾個途徑麽?”


    還不等程翡追問,周敘就解釋了:


    “我父親的官職,不足以恩蔭我一個官職,哪怕是虛職都討不到,即使我如今並不大,還能再等五年十年,也很難。


    而我如果想出仕,或者是有個好名望、好家世,入了重臣的眼,被他提攜著安排個職位;或者去輾轉考各部各王府官府的內試,考上了,又趕上他們缺人使喚的時候,能讓我做個不入流的小官。


    再不然,我就專心選擇一位明主,為他做事,待他對我滿意,信任我忠誠之後,從手中掌握著的位置中挑一個給我。”


    程翡看著對麵那個子並不高的、她印象裏隻有十歲左右的男孩,侃侃而談地對她介紹著出仕的種種途徑,有點不真實感,這就跟一個初中生就開始規劃考公路線一樣荒謬。


    這個年齡,不正是讀書玩耍的時候麽。


    不過她再一想,二丫七八歲就得帶著弟弟討生活了,陳淞十五六歲就根據她那半吊子指點研究出了火藥和煙花,許姝十六歲就經曆了戰場,古代人,還是生活壓力重啊,那周敘小小年紀就考慮打工的未來,也算正常。


    “嗯嗯,我聽明白了,你繼續說。”


    周敘歎氣,繼續說:


    “恩蔭我是沒有的,名望名聲,在泰州這裏,除非我入了我們刺史大人的眼,又做了些真的值得傳唱的事,否則以我家的能力,是無法為我造勢到京城的。而去考各部各府的內試,其實這是我原本的打算,隻要做得好,是有可能從不入流小官升上去的,但是,我爹也替我打聽過,近幾年,最起碼是近五年內,各府已經不再通過內試而招人了,京城各部的內試,也逐漸被推薦的子弟占據。所以,這條路我也不太走得通。除非我要去考某些還在繼續用人的親王郡王府的內試。但我覺得,和這樣的內試相比,為公主殿下做事似乎更好些。,”


    程翡大概聽明白了,周敘覺得他能做官的途徑很少,所以決定走“投奔明主交付忠誠換取蘿卜坑”的路線。


    可,這和他想做道士有什麽關係呢?難不成他覺得做公主府的道士煉丹就能受到重用?


    如果不是周敘這種縣令家公子哥兒大概率看不上和一群奴仆之子女或奴仆一起讀書,程翡都想推薦周敘去學堂讀書了。


    在她看來,學堂倒是挺符合周敘的期待的,學點技能,一出來就會被裴芃安排就業,然後靠努力和能力實現升職。


    周敘笑道:


    “程姐姐是覺得我想做道士的這個選擇,和我今天所說的話沒什麽關聯吧。”


    程翡誠實點頭,的確。


    周敘開誠布公:


    “道士或和尚,我都不在意,我隻是想要做出那日的煙花而已。我相信,它對公主殿下的用處是很大的,那麽能被允許去製作的人,應該也有機會去得到重用吧。”


    程翡果斷否認:


    “什麽做出煙花,那可不是做出來的,那是有神丹被煉出而產生的天地異像。”


    她下意識否認完,再一回想周敘這句話,就什麽都明白了,這小子,是已經看出來貓膩了啊。


    那他能看出來,其他人呢?如果其他人一細想也能看出來,那他們這段時間的輿論操作,豈不是白搭了。


    重點還不是白費功夫,而是煙花這種東西暴露了,火藥也很難獨善其身,那問題可就大了。


    而如果不是他自己看出來的,是別人告訴他的,那這個人的心思,就很不善了。


    再加上周敘又是打著離家出走的名頭住進來,周家還死活不接人回去,程翡覺得周家全家都不太對勁了。


    陰謀論這種東西,往往是越想越可怕,越想越真實,這一會兒功夫,周家在程翡的眼裏,和間諜都差不多了。


    程翡原本隻是散漫地聽著周敘講述心路曆程的神態瞬間一變,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警惕。


    “把他抓起來,我們帶他去找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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