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周敘的推理過程的確達到了正確的結論,但是,這無疑也暴露出一些問題,那就是,陳淞在進行煙花製作嚐試的時候,還不夠謹慎。


    畢竟,火藥還能拿炸道爐蒙混過去,煙花卻不能次次都拿神丹出世來糊弄,不過,這也是程翡的提醒不夠仔細,真正動手去做的人是不知道加入那些不同的粉末固體會出現什麽效果,而程翡這個提出想法的人,卻是很明白的。


    裴芃看了程翡一眼,心說得抽空和她談談了,對於那些動靜比較大的造物,她得提前說明一下後果,不然稀裏糊塗做出來,又沒有足夠完善的防護,平白惹人窺視。


    當然,現下的問題其實還是周敘,如果查出來的事實和周敘所言沒有差錯,周家也沒有二心,那麽用周敘這件事,就是順理成章的了。


    用周敘,和用陳淞不一樣,其實如果可以的話,裴芃根本不想讓陳淞掌握這麽重要的方子,但誤打誤撞,陳淞研究出來了,那就無法排除在外了,好在裴榮死了啊。


    裴芃從未覺得裴榮的死是什麽讓她滿意或者有成就感的事,隻是不得不做,不過等她發現陳淞的特殊後,她很慶幸,裴榮已死,裴榮的同母兄弟也死,陳駙馬也懦弱地縮回了家族的庇佑之下,作為唯一伸出援手的姨母,自己就是陳淞很長一段時間內最好的選擇了。


    而對於周敘,其實就簡單多了,隻要把周家捏在掌心就夠了。


    裴芃也沒忘記周敘打聽消息找的那些人,雖然能想到通過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打聽蛛絲馬跡的人並不擁有周敘偶然爬牆看到線索的優勢,也很難有機會通過陳淞和程翡的反應確認猜測,但,裴芃也不想心存僥幸。


    所以,有一些人,大概是需要消失在大眾視線中了,好在裴芃這半年以來,在泰州也陸陸續續置辦了產業,很多都是以其他人的名義在縣衙登記的,輕易不會被查到,那就讓這些人去安度晚年吧。


    但也不需要都每個曾經過後街並注意到一些特殊情況的人都消失,這就是辦事的人自行把握了。


    在城陽縣這邊暗水微波、並不平靜的時候,許釗已經踏上了家鄉的土地。


    說是家鄉,許釗其實並不熟悉,他自幼在京城出生,又非長孫,回老家祭祖也輪不到他,等許家全家搬回老家定居的時候,他又跟著裴芃跑了,自然是沒機會回來的。


    因此,踏上這片陌生得連路上行人的對話都讓他聽得半懂不懂的土地,許釗忍不住發出歎息,他感覺到了一種抗拒,既是陌生家鄉對他的,也是注定和他無法達成共識的家中長輩對他的,更是他對此行的目的的。


    身後的人並沒有打斷許釗的思緒,隻有在路口出現一行似乎要接人的豪仆時,他才輕聲開口:


    “許郎君,好像是您家長輩派人來接了。”


    許釗抬頭去看,忍不住露出笑容,是他爹最得用的自小一起長大的忠仆,連許釗見了都會親昵地稱呼一句“義安叔”。


    還不止呢,連他娘從娘家帶來的馮姑姑也來了。


    許釗無暇去想為什麽隻有父母身邊的人來接,卻沒有本宅的人,或者說,即使他想到了原因,也不太在乎——畢竟,他這次回來帶著的一個任務就是,和他爹娘一起密謀把自己的親事先斬後奏了。


    義安叔和馮姑姑見到許釗,也一臉激動地跑了過來,任由身後帶著的小廝去幫忙引著車隊轉向,他們卻痛痛快快地對許釗行了個禮,然後才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許釗看。


    “好,好,我們郎君長高了呢,也顯得成熟了,夫人天天在家念叨您呢,十二娘子也總說想哥哥了。”


    馮姑姑和許釗更親近些,手已經去摸向了許釗的臂膀,感覺到他穿得足夠厚,這才滿意點頭。


    二人隨著許釗上了他的馬車,等車隊轆轆行駛了起來,義安叔才問:


    “四郎,您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回來?還有那些人……”


    “那是城陽公主派來給送年禮的,還有給大舅送壽儀的,他們一會兒不隨我們回去,準備租個院子住下。”


    “哦哦,也好也好,本宅那邊,事情也多,怕是容易怠慢了殿下的人。我一會兒讓小六子帶他們去找院子,給他們安頓好。”


    許釗從義安叔的語氣中,隱隱聽出了點不滿,但他也沒多問,如果真的需要他知道,爹娘自然會告訴他。


    馮姑姑關心的則是許釗自己了,她問道:


    “本來沒想著四郎會回來,您前段時間寄回的信,不是說比較忙,可能不回來過年麽,怎麽突然又回來了?”


    “殿下名義上是想讓我回來給舅舅賀壽,然後陪家裏人過個年,其實她是想讓我和爹娘商量一下我的婚事。”


    說到這裏,許釗還有點不好意思,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但這往往是父母之命,許釗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需要他回來催父母給他定親事。


    馮姑姑和義安叔麵麵相覷,一瞬間沉默了下來。


    許釗發現不對,按理說提起他的親事,他們該為自己高興才是啊,他連忙追問:


    “怎麽了?”


    馮姑姑歎氣:


    “唉,四郎不說,您的婚事也已經在商量了。等回去讓夫人詳細和您說吧。”


    “還不是你那個好伯父,哼。”


    許四夫人過了見到兒子的那股興奮後,聽到兒子問這事兒,忍不住又生氣起來,把茶盞重重往茶案上一放,嘴上就開始抱怨了。


    許家四房兩口子,決心把兒子送去裴芃那裏的時候,即使家裏老夫人已經默認了,卻還是有人說些酸言酸語,覺得許釗的前途被糊塗爹娘毀掉了。


    那時候許家上下的想法都是,離開京城又沒有先帝照拂的裴芃,就是一艘四處漏水即將傾塌的大船,怎麽會有人在這種時候上她的船呢?


    即使許家也是一樣的被迫離京,他們也總覺得世家綿延不在一時一刻的榮耀,而在傳承不息的子嗣後代和家藏的書籍,和裴芃這種連兒子都沒有的公主可不一樣。


    因此,那段時間,許家可沒什麽人關注許釗的親事,總怕好的資源留給他用是種浪費。


    許四夫人當然關心兒子的婚事了,和丈夫兩個人得不到家族裏的支持,幹脆自己給兒子尋摸親事。


    其實拋開許家對許釗的冷待不提,在他們老家的地界上,許釗還算是挺受歡迎的呢,許家的光環依然有,許釗留在父母手裏的畫像也算是一表人才,裴芃這個公主的身份也有點唬人。


    但是,許四夫人也算清醒,知道許釗跟在裴芃身邊,那麽和許家二房糾纏多的人家就不能選,而許四夫人對自己兒子的未來也沒底,所以那種衝著許家名頭和裴芃名頭的人家也不想選,選來選去,選了一個在本地開了好幾代書院的先生的大女兒。


    書院不算大,但這位先生淡泊名利,所以一門心思地教書育人,不以貧富給學生劃分三六九等,隻看學識,還會補貼家貧的學生讀書,所以在當地名聲一直不錯。


    不趨炎附勢,和許家二房沒有交集,家中又有底蘊,許四夫人還見了這個小娘子,知書達理,溫柔可親,見到陌生人落落大方。


    許四夫人和丈夫商量了又商量,比對了又比對,私下已經決心定下這家親家,隻等什麽時候把許釗叫回來,讓他見一見,若是倆孩子合眼緣,那就和許老夫人說了。


    可還沒等他們進行下一步,裴芃進京後的幾個操作就出盡了風頭,似乎又一次簡在帝心了,連帶著許釗也開始被人關注了。


    許二老爺不會讓侄子越過親兒子,也不想讓不太聽話的四房越過三房去,但許釗有價值,那他的婚事,就能拿來賣個好價錢。


    於是,他也給許釗看好了親事,是他好友蔚彰的侄女兒。如果說是他蔚彰的女兒,許四老爺看在對方為官掌實權的份上,還能心動一瞬,可侄女,許四老爺沒記錯的話,這小娘子的爹可沒少因為行事荒唐而被蔚彰拿來和許二老爺抱怨。


    荒唐到什麽程度呢,蔚彰都不敢讓侄子侄女的親事被弟弟做主,自己全都接手了,比對自家子女的婚事還盡心。


    當然了,許釗娶了這個小娘子,也算是替蔚彰解決了麻煩,但人情大概率是要落許二老爺的頭上的,一個侄女婿,還能得到多少提攜呢?


    許四夫人就一句話:憑什麽要拿他兒子去賣這麽不值錢的人情?你拿你兒子去賣嘍。


    這就是許釗回來,家中叔伯沒什麽動靜的原因,雖然也有人覺得許四夫人是護子心切,但掌家的是二房,他們也不想觸黴頭。


    許釗聽了也大怒,他倒不是對那小娘子有意見,畢竟攤上那樣的爹,也是她的不易。


    可他二伯父,憑什麽這麽理所應當地拿他的婚事來做犧牲?


    若是說他得了家族多少好處和支持,他也認了,但除了讀書時候的支持,此後他也沒得到過出仕的機會,更沒借著許家的世交引薦去拜什麽名師。


    他自己跑去裴芃那裏,也沒得到家族的支持和幫助,難道還要為了家族而毀掉自己這半年多的努力麽?


    “好了不氣不氣,兒子,你放心,娘不會讓他們這麽欺負你的。不通過他二房就不能定親了?就是不通過你祖母,娘也能給你把親事定下,大不了就被族中長輩念叨一段時間嘛,我們得了實惠就是。”


    許釗說出他回來之前,裴芃給他交代的話:


    “娘,大伯母曾和我說過,如果你們同意,她可以以她的名義替我商量婚事,也不用你們在這邊為難。”


    裴芃是皇族,是公主,即使也是許老夫人的兒媳婦,可君臣之尊卑總是要淩駕於家族長幼尊卑之上的。


    如果裴芃是個軟脾氣好糊弄的公主,長期下來,可能還會被模糊先後順序,從而讓婆母掌握主權。


    但裴芃又不是,她一直劃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先國法後家禮,因此裴芃如果不講道理地就要把許釗的婚事接過來做主,許老夫人就真的不好撕破臉了。


    而許二老爺嘛,更是沒辦法了。從尊卑來講,人家是君他是臣,從長幼來講,人家是長嫂他是夫弟,也就是他算族長按理來說能壓長房一下,可裴芃又從來不把公主府看做許家長房,許磬之前還蹦躂著想振振夫綱,如今也偃旗息鼓了。


    總之,這件事交給裴芃,的確是解決了四房的難題。


    但許四夫人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阿釗,如果你隻是殿下的夫家侄子,那讓她幫忙是可以的,隻論家中的親情嘛。但你不僅僅是侄子了,你更是她的下屬。在其他人都為她排憂解難的時候,你連自己的婚事都需要她出麵處理,那別人要怎麽看你?就是殿下,都會覺得你不堪用。”


    許四夫人說完,自己都堅定了替兒子把婚事定下的決心,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真的讓二房那邊定下他們安排的親事,城陽公主那邊,可就真的對阿釗冷淡了。


    再過幾日就是許釗大舅的壽宴,許四夫人提前給娘家傳信,讓他們把那位開書院的先生一家邀請去,並請娘家嫂子替她安排一個清淨的空間,她到時候需要和裴芃派來的人見一見。


    很快,正日子就到了,許家四房拖家帶口地前去許四夫人的娘家——秦家大宅。


    一番寒暄祝賀、你來我往的交流過後,秦大夫人給小姑子使了個眼色,許四夫人就自然地手一斜,倒了半杯酒水在裙上,然後歉意地和周圍人告罪,起身離開。


    那邊書院先生的夫人和女兒,也被秦大夫人派人偷偷通知,引著他們離席。


    在前院,許四老爺、書院先生,也都以不勝酒力的借口離開,許釗則是跟著阿爹身後佯裝照顧。


    一會兒功夫,兩家人就聚在了一起。


    同樣跟過來的,還有裴芃派來送賀禮的人——朱三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她和史書上的女帝不一樣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富婆預備役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富婆預備役並收藏她和史書上的女帝不一樣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