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番虛偽的寒暄後,馬龍·波迪爾還是將眾人關到了陰冷的船艙裏。當巴德老爺抗議其沒有履行主人家的待客之道時,馬龍反駁說沒有把他們關進牢房,便已經是最體麵的待客之道了。


    這令眾人對前途更加沮喪,也使得羅伯特先生變得更加沉默。


    但是令人驚喜的是,這裏已經有一批熟人被關押著了,安妮、耶米爾、阿蘭凱奇醫生、娘娘腔沃爾特、船醫拉姆,還有一些神魂出竅的海盜……他們全都平安無事,或者說,至少沒有因為通道裏的危機而遭到太大的折磨。


    “安妮,耶米爾!我好擔心你們!”艾米麗迅速衝去,將兩個孩子擁入懷中。


    他們沒有通過通道,而是明智地從原路走了出去,接著便碰到了馬龍·波迪爾的人馬。他們現在很疲憊,就和路德以及文森特那樣萎靡不振,想必,幻境給他們的精神帶來了巨大的壓力,一時半會是無法消受的,即便是孩子也是如此。


    片刻之後,眾人劃定了自己的地盤,開始考慮眼下的形勢。


    對於馬龍、巴德老爺、羅伯特和文森特的想法,阿爾似懂非懂,覺得這些複雜的思緒真是詮釋了人類這一狡猾多變的生物。而另一方麵,他才發現自己對文森特中尉並無多少了解,而眼前的文森特,倒是有些像被安迪的鬼魂附身了一般,變得如安迪那樣,執著於寫一本海盜記錄。而羅伯特也變得十分陌生,即便他依然睿智,依舊審勢度度,但阿爾知道,他並沒有放棄攫取名望的打算,並會為此不惜身陷險地。


    這便是深陷幻境而無法自拔的人所處在的現狀,他們努力地攫取名望,即便是刀劍架在脖子上也不情願鬆手。但是文森特比羅伯特要幸福一些,至少,當今世上沒人有興趣寫一本厚書同他競爭出版,不像這該死的“失落的寶藏”,惹得眾人明爭暗搶……因此,至少在文森特中尉徹底恢複理智以前,阿爾並不擔心他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


    文森特繼續寫他的海盜日記,與安迪不同,他很大方地分享想法,邊寫邊讀,也給了船艙裏的其他人一絲慰藉。


    “安迪——我是說,中尉,你是描述寫亨利·巴斯克此人的?”阿爾弗雷德好奇地問。


    文森特抬起頭,似乎真的思考了一會,接著便把那厚書往前翻,去尋找它前主人留下的痕跡。“據安迪的記載,亨利與馬龍一樣,其人本性已經超越了海盜的範疇,變得更像……其他什麽東西了。”


    他沒來得及看得更仔細,艙門外便響起一陣腳步聲。不一會,門被推開了,一個蓬頭垢麵的男人被推了進來。他站不穩腳跟,又被地板上的裂痕絆了一跤,便撲到巴德老爺身上,把他壓倒在地,而巴德老爺原本坐著的小木桶,本就已經承受了過大的重量,此時再也經受不住衝擊,啪的一聲變成了一圈參差不齊的木條。


    艾米麗嚇得跳了起來,趕緊去扶巴德老爺,她用力把老爺往外拉,這巨大的拉扯力,又讓他平添了幾分痛苦。


    “別拉啦,先把這人弄起來!”巴德老爺尖叫道。


    “我不敢!”艾米麗也用尖叫回應,並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阿爾趕忙迎上,趕在艾米麗把巴德老爺扯斷以前,將那個倒在老爺身上亂動的人拉了起來。


    “路德?”他驚訝地說,並趕緊把來者拉到油燈下。


    那人正是路德,巴德老爺最“稱職”的保鏢。想必他剛才一直躲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休養,直到海盜們徹底搜索,才把他給揪了出來。


    “老爺,你們怎麽在這兒啊!”路德捂著頭,一副頭昏腦脹的樣子。阿爾想起他們與路德分別的時候,路德剛剛完成了與文森特的驚世決鬥,並因為幻境的影響而精疲力盡。


    “你去哪兒了,路德?我正擔心呢!”巴德老爺一翻身爬了起來。艾米麗則捂著胸口喘氣,臉上滿是慍怒。


    “你去哪兒了,路德!”她叉著腰嚷道,聲音比巴德老爺高了整整八度,並且其中完全沒有一絲關懷的情緒。


    “我睡著了……你知道的,我消耗了很多體力……”


    “你又喝酒了吧!”艾米麗一針見血地嚷道。


    路德慌忙解釋,“不是我的錯,是那個文森特的錯。我累壞了,大概覺得喝點酒便能解決問題,所以後來……”


    “你可真無恥,我還在這兒呢。”文森特幽幽地說。


    “後來你就喝了個爛醉如泥?你們真是一群飯桶!”艾米麗厭惡地說。


    “嘿,別這樣說嘛,我是喝多了些,但我最終還是找到了你們,不是嗎?”


    “你是被馬龍·波迪爾帶出來的,帶到了牢房裏。”阿爾嘟囔道,他也對路德在關鍵時候的散漫態度感到不滿。


    “好了,別說了,讓這可憐的漢子歇一會吧。”巴德老爺地說,就好像在可憐路德一樣。


    “你們可別小瞧了我。”路德說。“我注意到了你們誰也沒有注意到的事。那些植物!就是岩洞邊上的那些東西,當我們的帆船穿過它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強烈的異常,幾乎要撕爛我的意誌……於是我明白了,那些該死的植物,便是致使我們陷入幻覺的罪魁禍首!”


    這一情報的確令人震驚,眾人開始思索自己的遭遇,結合路德的推論,他們很容易便得出同樣的結論。


    “那個充滿幻境的通道……還有山上的神廟……”阿爾說。


    “還有那些設計巧妙的機關,需要用葡萄酒灌注才會顯現箭頭的石碑模型。”羅伯特補充道。


    這些便是他們曾經出現過強烈幻覺的地方,無一例外,其附近均有某種植物。至於需要用葡萄酒灌注才會顯現幻覺,那八成是因為植物被研磨後加入了模型的內部。


    “還有金幣!”阿爾大叫道,眾人疑惑地看著他。


    “我們知道,真正的金幣,對於大部分人而言具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一種難以抗拒的,仿佛要把人拖入深淵的奇特的吸引力……當然,那對你們兩個不起作用。”阿爾衝巴德老爺和艾米麗點了點頭。“然而,對於大部分人而言,他們一定不會忽視那種感覺,甚至,科倫大人將其作為檢驗金幣真偽的手段!”


    “可為什麽會這樣呢?”巴德老爺問道。


    “……我猜,那金幣的煉製過程中一定摻入了特殊的技術,將那致幻植物研磨後作為元素滲透其中,所以那金幣才會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羅伯特點了點頭。


    “這就解釋的通了,那種令人難以言喻的感覺,原來全都出自那岩洞旁的植物!”


    “我們應該回去,把那東西帶回去,那才是此行的無價之寶呢!”巴德老爺興奮地說,卻得到了阿爾和羅伯特的一致反對。


    “不!”羅伯特尤其激烈,“你不明白……老朋友,你不明白那種感覺,這植物是人間的惡魔,對普通人的影響實在太過惡劣……它甚至能改變人的心性,使人陷入萬劫不複之境地。你真應該看看亨利·巴斯克的海盜究竟是怎麽發瘋的。”


    “亨利的海盜?”


    眾人好奇地瞪著羅伯特,的確,羅伯特隻身一人通過了山洞通道,猶如奇跡一般站在了他們此行的終點。但他從沒有提過自己一路的所見所聞,也沒有提及自己在幻境中究竟經曆了些什麽。


    “我沒有隱瞞,隻是因為那段經曆令人難以承受……一路很艱難,我沒辦法完全避開怪味的植物,因而陷入了幻境——那東西對我尤其致命,但因為在心中暗示,我尚且能夠看清前方的道路,並避免陷入自我殘害的狀態。我看得出海盜們都變得怪裏怪氣的,他們一個個氣衝衝的,如同見了仇人一樣。然後,他們開始發瘋,全都拔出武器朝我砍來……不得已,我隻好反擊,並將他們悉數打暈——這並非是在害他們,反而救了他們一命。”


    “不,你把那群海盜留在洞裏,就是讓他們等死而已。”阿爾弗雷德陰沉地說,不過他樂意聽見海盜遭殃的消息,便沒有進一步揭羅伯特的短。


    “……不,阿爾少爺,盡管我在尋寶上存有執念,可你不該質疑我的道德,我找到了他們準備用來裝寶藏的推車,把他們全扔了上去,然後拖拉著車子把他們弄出了洞穴。”


    “不愧是羅伯特,那可真夠有意思的!”巴德老爺歡呼道,“然後呢,你還碰上什麽好玩的事嗎?”


    “我走了好久,又渴又累,還要看著好幾個強壯的漢子,縱使我有著堅強的意誌力,此刻也覺得情況不妙了……幻境的影響在加深,但我沒有放棄,直到我嗅到了陽光的味道,便順著味道找到了下坡路,我把那車子推了下去,全當是探路,然後我自己再下去……”


    他說得很認真,但阿爾懷疑其中有一半都不是真的。一個很簡單的道理,羅伯特是走在他們前麵的,而他們一路上可沒有看見什麽用來探路的海盜。


    很明顯,羅伯特的話有其推論的部分,也許這也是因為受了幻境的影響造成的,他自己都無法分辨真實與虛假。而貪婪的海盜則更為悲慘,他們一個個中了招,並因此為他人所支配。


    “那些海盜呢?”巴德老爺急切地問。


    “沒什麽大礙,車子衝出了岩洞,撞到了岸邊的岩石,海盜們被拋得七零八落,我沒有理會他們,便順著岩洞尋找,來到了大船上。


    “啊,我剛才見到那些海盜了。”路德突然迷迷糊糊地冒出了一句。


    “什麽?”


    “就在剛才,我剛剛睡醒,便看到船上有另一批海盜被人給綁了。


    “被馬龍的人?”巴德老爺問道,理所當然這個問題隻有一個答案。


    “大概是吧……話說誰是馬龍?總之,就是在那時候,他們也發現了我……我同他們解釋,我跟海盜不是一夥的,但他們不管,還是把我一起綁了。”


    “你怎麽不施展神威把他們打跑啊?”阿爾弗雷德尖刻地問。


    “天知道我當時怎麽就沒這麽做呢?”路德聳了聳肩,一點也不感到害臊。“不過,盡管隻是短暫的分離,我們也算小有收獲,不是嗎?”


    “啊,我真希望能想辦法回家……”艾米麗靠著牆梭了下去,她抱著膝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阿爾心中泛起無限同情,艾米麗和他都是臨時加入的成員,倒不如說,如果沒有恰好找到精通廚藝的艾米麗,他也不可能獲得允許乘船出海。艾米麗為了逃避主人家安排的婚事而逃出了家,如今她又能回哪裏去呢?


    等回到銀港,他就向艾米莉求婚。阿爾心裏埋下一個奢侈的理想。這或許有些兒女情長,而辜負了男子漢的遠大誌向,但是在經曆了幻境的考驗後,阿爾明白自己真正所求的是什麽。他甚至會去幻想未來的幸福愛情,以幫助自己度過眼前的艱苦歲月。他不禁會想,養父和養母見了艾米莉會怎麽想呢?想必養母一定會極盡嘲諷,說阿爾這樣的鐵匠之子配上一個粗魯的農家女子真是再適合不過了。而養父則會真誠地祝福他,因為養父肖博特副總督年輕時也曾追求過真正的愛情,他能夠理解阿爾,並給予支持。還有泰瑞,泰瑞恐怕會為此氣惱好一陣子,因為他的好兄弟阿爾弗雷德竟然成家立業,這顯然與玩世不恭的他背道而馳,但泰瑞終會理解並祝福他的兄弟,因為他們是一輩子的兄弟,哪怕心思各異,哪怕地位不同,他們也會支持對方。


    多美好的理想啊。但首先,阿爾弗雷德必須理清現在知道的線索,好為將來的行動爭取主動。


    第一,他們這批人算是被一網打盡了。沉船灣的頭目馬龍·波迪爾和阿巴貢財團如兩頭搶食的猛獸一般撕咬著他們,將他們這一路的所有成果都據為己有。阿巴貢得到了航海日誌——那似乎是聖地亞哥號上唯一值錢的東西。而馬龍得到了巴德老爺一行人,還有一部分被羅伯特救出通道的海盜。至於空無一物的聖地亞哥號,則被作為海神號的戰利品,被幾艘帆船拖拽著緩慢前進。這算是徹底的失敗嗎?


    第二,他們的希望還在,因為他們已經看遍了那本航海日誌上的全部信息,而馬龍選擇了活人而非死物,這表明他們依然有靈活談判的空間。


    第三,幻覺的秘密,源自火地島上土生土長的一種植物,歐洲人用精妙的手藝將其融入到建築與鑄幣中,使得幻境成為了指引人前進的一種危險的信念。


    船艙漸歸寧靜,就連文森特的筆頭也變得沉重了起來,阿爾弗雷德在腦中回憶、總結、設想著發生的和沒發生的事,逐漸陷入了迷離,開始起盹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18世紀加勒比海俠風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秋霜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秋霜雪並收藏18世紀加勒比海俠風雲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