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行各業裏,但凡能做到稱王稱霸的人物,無不擁有敏銳的洞察力和遠超常人的眼界,海盜亦是如此。比起市井無賴與尋常劫匪,海盜的王者必須成為最狡詐的狂徒。這也就意味著,他對戰利品的價值的估量也同樣充滿心機。


    這便是馬龍·波迪爾選擇巴德老爺一行,而非那本老舊的航海日誌的原因。而傑尼·阿巴貢之所以同意這種分贓方式,也是在考慮到自己這方“正派人士”對人的掌握力度不足,而無奈做出的妥協。


    巴德老爺看上去有些緊張,他小心翼翼地打量馬龍的臉,揣摩對方是不是別有用意。可馬龍並沒有再說什麽,他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從懷中掏出一塊銀色的懷表——他限製了坦白的時間,很有限的時間。在他身後,海盜們已經忙碌了起來,他們從自己的船上弄來帆布和索具,開始對聖地亞哥號進行緊急的休整。所有地方都被敲敲打打,沉悶的宛如金屬的敲擊聲響徹甲板各處。這裏儼然成為一處手工作坊,但海盜絕非是勤勞的良民工匠,他們臉上的笑意也透露著隱藏在心底的惡意。


    馬龍繼續看著懷表。


    “我們……我們對‘失落的寶藏’的確研究了很久。”羅伯特低聲承認。


    “哦,羅伯特先生!”巴德老爺發出不無遺憾的歎息,實際上卻偷偷鬆了口氣。


    “瞧,這不是很容易嗎?”馬龍笑道,“那麽,我還有些時間,咱們就說明白點吧,嗯?”


    “你想知道什麽呢?”羅伯特冷冷地問。


    “兩百年前,一個被認為是騙子的家夥畫了三幅地圖,被他鑄成了金幣,企圖在不違背誓言的前提下變賣高價。他的點子不錯,但卻遇人不淑。第一枚被他賣給了一位商人,第二枚被一個海盜給搶走了,第三枚則夾在他的屁股裏被帶進了倫敦塔,直到200年後才重見天日。現在,那位商人的後裔就在眼前,而海盜的血脈也一直在沉船灣流淌……若要說有誰有權利繼承這筆財富,那就非咱們二人莫屬了。”


    馬龍·波迪爾對金幣也頗有研究,那是在佩恩一家還留在沉船灣的時候便產生的陰謀。


    此外,他還得知……或是猜測了巴德老爺的身份,那第一枚金幣,的確是老爺的祖先買下的。


    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二人就能堂而皇之地霸有這筆黃金。不,羅伯特第一個表示不同意!


    “尋找至寶的榮譽應該歸於每一名敢於踏上征程的冒險者,而最終勝利的果實,則必須交由完成冒險的勝利者!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平等的,不存在什麽寶藏的權屬一說!”羅伯特激動地說道。


    阿爾本想說,那本身便是掠奪者們的贓物,理應屬於美洲人民才是,但見羅伯特態度如此,他也就沒有說出口。


    他們都沒有抓到重點,唯有巴德老爺聽出了端倪。


    “聽著,金幣的價值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如果你想要那幾枚金幣的話,那我隻能說抱歉了。”巴德老爺嘟囔道。“我的金幣已經落到了科倫的手裏。”


    “是嗎?可我怎麽記得,你是主動把金幣奉獻出來的呢?”馬龍的好眼閃閃發光,巴德老爺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那是為了看到另一幅圖,隻有我記住了最後一幅圖,那我就等於有了三份圖,而即使我把金幣給了科倫,他也隻有兩份圖……”


    “不錯,正是這個道理。重要的不是地圖,而是看過地圖的人。”馬龍眯起眼睛。“仔細想想,得到地圖的都是什麽人?商人、海盜和該死的政客,從勞倫斯的時代到現在,這些角色各自打著旗號,卻做著類似的事情——無所不用其極地掠奪財富……所以說,先生們,咱們就別假惺惺地裝什麽紳士小姐了,財寶屬於真正有本事的人,並不存在公平、正義、法理和宣稱——你們可以走到這個地方,不正說明了你們足夠卑鄙無恥嗎?”


    “才不是……”阿爾弗雷德無力地抗議道,但羅伯特卻很直接地問:“沉船灣隻擁有一張地圖,你怎麽會知道其他這些事情?我不相信科倫會告訴你這些消息。”


    “我自有我的辦法。”馬龍對問題避而不談。“現在的問題在於,按照科倫的法子,我們已經給予了你們足夠的耐心,卻證明寶藏並沒有被尋獲。這或許說明,你們還有未解之謎無法參透。財寶隻會回應最強大的呼喚,而三幅地圖的擁有者,無疑已經搶占了先機,但隻有他們合作,才有可能虎口奪食……”


    他說話時表情嚴肅,阿爾弗雷德不確定這是不是個玩笑。


    “你這是在向我們提出合作嗎?像亨利·巴斯克一樣?”


    “不是提出,而是要求。我想不出你們還有別的路可走?”馬龍有些不耐煩,“想象一下,科倫會怎麽對待與他作對的人?他八成都不會正眼瞧一瞧你們這群下等賤民的臉,他的手下會找棵結實的樹,確保把你們所有人都好好地掛在上麵,而不是為這等小事打擾到他本人。”


    艾米麗驚得倒吸一口冷氣,她嗆了一口冷風,劇烈地咳嗽起來。


    “而阿巴貢呢?”馬龍繼續說,“他甚至不會那麽麻煩,若不是我及時出麵,你們現在可能已經沉在海底了——他隻相信死物,相信那些幾百年前神誌不清的家夥記敘的日誌,而不留一個理智的活人。科倫和阿巴貢,他們生而為人,卻偏偏沒有人性,在腐朽的人皮麵具下,個個都是魔鬼的容顏。”


    他頓了頓,微微咧開了嘴。


    “至於我呢?我所重視的正是人性,人性能超越一切死物,使我們得到更理智的推理,所以我選擇了你們。現在告訴我,那本日誌寫了些什麽,你們覺得裏麵藏了什麽情報?”


    羅伯特無奈地和巴德老爺對視了一眼,正如馬龍·波迪爾所說,他們現在確實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長長地歎了口氣,便把那本日誌,連帶作者、船名以及裏麵所能辨識的內容一一向馬龍講述了。


    “哼……”馬龍津津有味地聽完了故事。“這麽說來,這艘船曾經載滿了黃金,嗯?”


    “即使曾經有,現在也沒有了。”阿爾略感沮喪地說。“那船長寫得很清楚,他要和膽敢染指黃金的人同歸於盡,所以在船上裝滿了火藥——就是現在這些發黴的破箱子,而黃金卻消失了。日誌後麵一定記錄了內容,隻可惜它年代久遠,已經沒辦法看到了。”


    “可是,火藥也不見了,這至少說明,聖地亞哥號上並沒有發生什麽不可調和的衝突。”羅伯特說道。


    馬龍陷入了沉思。與羅伯特渴望的名望,以及巴德老爺追求的娛樂不同,他是真正想要找到黃金,並且肯定要用黃金做些什麽的。身為沉船灣的領袖,他缺乏的便是與大英帝國談判的資本。時代不同了,在過去,他們這樣的人是普通人心目中的英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而現在,哪怕僅僅隻是為了一張赦免令,他便不得不為那些真正的權勢之人瞻前馬後,像條狗一樣難看。


    這時候,幾個海盜匆忙從樓下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頭兒,山那邊洋流太急,底下布滿了暗礁,那兒至少有一百個岩洞……大部分都沒法靠近……阿巴貢的家夥們又在使壞……”


    “有什麽發現嗎?”


    “有一夥人躺在一個岩洞的外麵,一些已經死了,其他的都昏迷不醒。”


    阿爾心頭一驚,那些洞口的人難道是假亨利和他的海盜?看來他們陷入了幻境,因此並沒有走上正確的路,反而從別的山洞裏走出來了。


    馬龍命令手下把發現的人關起來,然後繼續搜索其他岩洞,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接著,他又笑吟吟地看著羅伯特先生,並猛地合上了懷表的蓋子。


    “時間到了!”


    阿爾驚恐地瞪著馬龍,片刻之後,他發現自己沒有受到傷害。


    “頭兒,所有的索具已經到位了,隻是首桅的破損有點嚴重,三角帆還沒固定好……瓦爾塔正在趕工……”一個海盜快步跑來向馬龍匯報,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全沾滿了汗水,原本一副結實的身板,在寒風中卻顯得搖搖欲墜。


    “抓緊時間,別找借口,等會叫瓦爾塔來見我。”馬龍陰沉地說。


    對方大聲應答了一句便消失了。馬龍看了看疑惑的眾人,搖晃了下自己手中的懷表。


    “你們要是覺得海盜就不需要紀律,那就大錯特錯了。”


    紀律,便是沉船灣能夠經久不衰的唯一秘密。看來,馬龍的計時並非針對阿爾等人,而是對他的海盜,對他們停留在此的時間進行的計算。


    阿爾不禁同情起可憐的瓦爾塔來,但轉念一想,自己的處境恐怕不會比瓦爾塔樂觀。


    “準備出發吧。”馬龍顫巍巍地說。所有海盜都自覺回到自己的崗位,舵手從羅伯特那兒接管了船舵,了望員攀爬破舊的索梯上了桅杆……馬龍甚至不用自己發號施令,早有威嚴的海盜站上了平台,替他打理一切……


    阿爾幾乎被這位馬龍·波迪爾震懾了,他渾身戰栗,覺得眼前的海盜根本就不像個海盜,而像是軍隊的指揮官,把持一切,決定一切,統禦一切。


    而他們,也結束了與馬龍·波迪爾的第一次麵談。眾人都被帶到馬龍的旗艦上關了起來,唯有羅伯特先生被單獨帶走了,據關押他們的海盜說,船長要請羅伯特先生喝茶。


    “茶葉產於東方,風靡於歐洲各酒館沙龍中。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行為藝術,馬龍·波迪爾有著喝茶的習慣,自然也是為了他將來融入上流社會做好準備……”


    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醒過來的文森特中尉開始用安迪留下的那本帶血的日誌,記錄他們接下來的所見所聞。但與安迪的寫實風不同,文森特似乎喜歡在字裏行間賣弄他的見識,並且非常情願用自己的見識去揣測別人的動機。


    “喂……”阿爾難以置信地嚷道,可坐在他對麵的文森特隻是稍稍抬了抬眼,便繼續書寫下去。


    “馬龍·波迪爾,沉船灣的主人,有一雙——或者說,有一顆識人的眼球。我在沉船灣短暫逗留時便見識過了那人的成熟穩重。他並不嗜殺,但是卻不排斥使用暴力,他的效率很高,而且每一步動作都具有意義,與那亨利·巴斯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現在,他有了新的目標。淑女號的行動總是被冠以多米尼克·巴德的名義,而在南美海峽所發生的一切,大多被歸為亨利·巴斯克的驚世之舉,可馬龍並不在意這二位梟雄的意誌,反而一眼便看準了那個真正值得關注的人——霍爾·羅伯特,他富有智慧與活力,縱使已經年過半百,卻對往日的名望抱有深沉的執念。”


    “你怎麽還能沉下心來寫書呢?”阿爾聽著文森特中尉的話問道,他、巴德老爺、艾米麗、路德還有文森特被一起被關在黑漆漆的船艙裏,這裏隻有兩盞油燈照明,阿爾幾乎都看不到巴德老爺那張百無聊賴的老臉,因此對於文森特在這種環境下還要堅持寫作感到十分驚訝。


    “我所做的——”文森特一邊寫一邊說,“便是盡可能多地記錄此行的細節,這對我很重要,能夠幫助我壓抑胡亂衝擊的殺意——你懂我的意思嗎?”


    阿爾點了點頭,他明白,文森特盡管已經被擊敗了,但他其實並沒有踏出幻境的影響。“另外,我承認對那位安迪心中有愧。他罪不至死,我希望能幫他把書寫完。當然了,最終成書時我不得不舍去大部分內容,但現在記得越多,我的選擇就越多,成書也就會越豐富飽滿。”


    “你從不憂慮生死、名望之類的東西嗎?”


    “我當然在乎那些,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不去考慮自己那難堪額失敗,因此,請不要再提這件事了,阿爾少爺。我們的時間有限,比起死在海盜船底陰森潮濕的地牢裏,我更擔心這本書無法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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