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爾弗雷德從夢中醒來,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能在如此危急的關頭睡一個好覺。這或許是在遭遇不幸的幻覺侵襲後,命運給予他的微小補償吧。此時此刻,陰冷的船艙並沒有令人感到恐懼,反而帶來了來不曾有過的平靜。阿爾深吸了一口氣,繼而聽到潮濕與發黴的牆壁對麵傳來了腳步聲。


    “巴德老爺,阿爾少爺?”門打開了,強光映出一個熟悉的輪廓。


    “嗯?”巴德老爺翻了個身,迷糊地答道。


    “羅伯特先生?”阿爾弗雷德茫然地說道。


    “你怎麽去了那麽久?”巴德老爺迫不及待地問道。


    顯然,在阿爾呼呼大睡的時候,羅伯特身為淑女號上唯一的智囊,被海盜頭子請去詢問了諸多事情。


    “我們談了很多,這很困難,但總算是談了條生路出來。”


    羅伯特剛走進船艙,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阿爾注意到他聲音有些沙啞,臉上疲態盡顯。看來,這條“生路”著實代價不菲。


    “我們接下來將會怎樣?”


    “以前是怎樣的,現在就怎樣……馬龍對我們為亨利·巴斯克做的事很感興趣。現在,我們又要替另一夥海盜出謀劃策。”


    巴德老爺突然發出一聲充滿怨恨的怪叫。


    “我想回去了,同海盜打交道總歸是不安全的。再說了,我侄女還在亨利那夥人手上呢……”


    “我也是這麽說的,但……唉,現在還是先照顧好咱們自己吧。”羅伯特歎了口氣。“情勢就是這樣的,科倫和他的狐朋狗友已經遍布整個海峽,女王號那三艘船已經被團團包圍了。亨利則在那白山下修建了一道堡壘——你敢相信嗎,盡管我們已經猜到與我們同行的並非亨利·巴斯克本人,可卻想不到他正在動員全部的力量,指望與大英帝國的意誌一較高下,這是何等的狂妄啊!而我們呢,我們跟著金幣的指示饒了那麽大一個圈子,最後竟然又繞回到那座山裏了。如今,科倫正在組織力量,準備一舉突破亨利的防線。”


    “科倫怎麽就緊咬著亨利不放呢?”阿爾疑惑地問道。他認為對於一個致力於尋求世間至寶的人而言,當務之急便是追尋線索,而非與蝦兵蟹將較勁。


    “理由很簡單,科倫認為隻要抓住了亨利,那寶藏也就手到擒來呢……他這麽想不無道理,我們走通了白山的通道,找到了沉寂兩百年的大帆船,可卻沒有發現哪怕一粒黃金的碎屑……當然,我並不認為亨利有能耐搶在我們前頭把黃金搬走,但馬龍是打定了主意要讓亨利背這口黑鍋了——他已經傳信告訴科倫,說黃金都被亨利尋獲了。”


    “這些海盜可真喜歡拱火啊!”巴德老爺充滿興致地嚷道——他自己就是個拱火愛好者,卻從不放過奚落同行的機會。


    “但是科倫也有他自己的問題。他派來的人手絕大部分來自倫敦公會,這群家夥弱不禁風、膽小如鼠,並且極不可靠,隻會效忠他們真正的主人。實際上能打硬仗的,就隻有彼得上校帶領的美洲貿易公司外籍軍團、阿巴貢的財閥士兵以及馬龍的海盜,這樣一來,他們對亨利的人數優勢就沒那麽明顯了。”


    “哈,所以他們攻不下亨利的堡壘!”阿爾叫到,不禁感到一絲喜悅。雖然亨利·巴斯克也是個討厭的家夥,可總比目中無人的官僚以及仗著特權飛揚跋扈、草菅人命的混蛋要強。說實話,他很佩服亨利的神機妙算——興許他用了什麽巧妙的手法,也有可能他提前好久就派人過來了——能在這麽幾天裏建起一座堡壘,那真是個了不起的成就。


    “不,他們還沒有嚐試進攻,可這仗遲早是要打的。重點在於,現在馬龍也得趕去與科倫匯合了,也就是說,我們也要過去了……”


    “唉,我侄女還在那邊呢!”巴德老爺又發出一聲淒苦的怪叫。


    當天午後,阿爾躺在硬床板上,看著牆壁的裂縫中透出的光線隨帆船的搖擺而不斷變化。他的心情很複雜——既不像被用刀逼著跳木板或喝龍骨水那般緊張,也不像目睹了奸邪勾結的大聯盟會議時的怒不可遏——那是一團小火苗,在慢慢炙烤他的肉體,讓他感到無法形容的難受。他想了很久才明白了症結所在:此時此刻的他,並沒有適合自己意誌的“立場”,就像飄在水上的樹枝,浮浮沉沉,任憑他人掌握。


    為此,他總是會陷入沉思,像哲學家——或者說像當下流行的那些啟蒙家那樣事情,有時候竟想得忘記了呼吸,直到發覺時才大口地喘氣。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


    但他越發變得善於察言觀色了。首先是巴德老爺,顯然,他受到了些刺激。巴德老爺恐怕從來沒有經曆過親人被分隔在兩個陣營的情形,他的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阿爾弗雷德一向覺得巴德老爺過於樂觀,有時候甚至到了不正經的地步,即便落在亨利的手裏,被迫替他人賣命也沒有改變他的性情。但這時候的他已然沒了往日的嬉笑,他耷拉著臉,就像一隻輸了架的海豹,不住地在船艙裏挪動他肥胖的身軀,並用寬慰的話語來安慰自己。


    “不錯,夏洛蒂那小姑娘可比我要強多了,她有辦法照顧自己的,不錯!”他再一次說道。


    艾米麗則不同,在一開始的驚嚇過後,她漸漸恢複了精神,這多半是由於海盜們提供的食物又勾起了她的鬥誌。


    “豆子?隻有豆子?”她衝著送食物的海盜大聲嚷嚷,就好像對方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一樣。“告訴你們的船長,讓客人隻靠豆子度過一天可太不像話了!”


    海盜輕蔑地看著她發火,最後隻是丟下一句“有本事你自己去跟他說!”便離開了房間。


    “那你倒是放我出去啊!”艾米麗大力敲門,卻聽到門外響起一陣嘲笑聲。


    “瞧這瘋婆娘,她倒是覺得自己是個狠角色!”


    艾米麗氣得臉紅了,她拿起自己的那份豆子,從房門上的空隙扔了出去,笑聲停止了。然而,她不久就為這一舉動後悔不已,因為在海上餓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至於羅伯特先生,他是最令阿爾感到疑惑的人。羅伯特無疑是勇敢而睿智的,他敢於直麵海盜的威脅,憑借聰明才智破解重重謎團,能夠獨自一人深入充滿死亡幻覺的通道而毫發無傷……可以說,羅伯特先生就是他們這一行人的棟梁。但是另一方麵,自從登岸以來——確切地說,自從他們在白山第一次受到嚴重幻境影響以來,羅伯特就變得沉默寡言,以往那和藹的微笑、適時的建言、深沉的叮囑都消失無蹤,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時空中。阿爾一直告訴自己,按照自己的經驗,羅伯特先生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思考,任何人都不應以不嚴肅的動機去打擾他,這一點巴德老爺想必也心知肚明。他們這個團隊慢慢形成了一個奇怪的默契,這個默契令阿爾感到過去的和諧已經分崩離析,原本親切的人變得遙不可及。就像現在,船艙裏的所有人似乎都各懷心思,有些如巴德老爺或羅伯特先生的想法,他甚至都無法看透。羅伯特是否還迷戀著聖地亞哥號船舵的觸感?是否為如此輕易地放棄了寶藏的宣稱而感到後悔?是否……是否正為著任何可能的補救措施而積極行動,比如……投靠科倫?


    阿爾覺得無法再坐視事態發展了,是時候與羅伯特談談了,他必須了解羅伯特的心意。成功也好,失敗也罷,他都不願意把屁股挪到科倫那條船上,起碼在這一底線上,他要跟羅伯特講清楚。


    他站起身來,慢慢朝著沉思的羅伯特走去,一邊琢磨著適當的話語,當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口的時候,房門又被打開了。


    那是馬龍·波迪爾,沉船灣的話事人,親自大駕光臨了。


    “我們到了。”馬龍站在門口,光線隻照到他半邊麵,使那顆遍布裂紋的假眼顯得更為恐怖。


    “他是來接他的新朋友羅伯特的。”阿爾怨恨地想,但隨後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畢竟,無論做何犧牲,羅伯特都是為了所有人的利益。


    果然,馬龍釋放了所有人,包括行蹤可疑的路德,包括西班牙人文森特。


    大家似乎已經心照不宣:跟著羅伯特,其他的隻能見機行事了。他們一個個走出房門,跟著羅伯特和馬龍,穿過昏暗的走廊,通過了那扇光與暗之間的活板門。


    洋麵上風大浪急,當阿爾把艾米麗拉上甲板的時候,正好聽見一聲炮響。


    “怎麽回事?”巴德老爺急問。


    刺鼻的硝煙從上風處飄來,惹得艾米麗不住咳嗽。他們轉頭往炮聲方向望去,看見十幾艘單桅帆船,正一字在海上排開,那炮聲就來自其中一艘。


    “啊,那隻是警告而已。”馬龍輕蔑地朝地上吐了口痰。他指了指陸地上的白山,它一麵朝向海灣,另一麵正飄起一股黑煙,亨利·巴斯克想把就在那裏紮營。


    原來,沉船灣的船隊通過一些有意的引導,去往了白山山脈的另一個位置。


    阿爾很快便領悟了馬龍的意圖,從這個地方是怎麽也不可能打到內陸的堡壘的。船載火炮的射程不夠,且峻峭的高山與茂盛的樹林也遮擋了炮擊的路徑。他幸災樂禍地想,科倫要想奪取寶藏,那就意味著他必須步行深入內陸,去與亨利正麵較量。然後他會發現,亨利連個寶藏的屁都拿不出來。


    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高貴的內閣大臣是不會親自去與狗熊爭食的——有一大群人會替他辦這件事,其中就一定會包括——


    “該咱們了,走吧。”馬龍似笑非笑地說。


    “我不明白。”巴德老爺皺起眉頭,“那寶藏明擺著還藏在山裏麵呢,你們怎麽有閑工夫去和亨利耗?”


    “你以為科倫沒想到嗎?”馬龍譏諷地說,“那個海灣現在滿是倫敦公會的走狗,這些眼線比你更清楚你到過什麽地方,不出一個月,這座山底下的秘密就會被挖得幹幹淨淨,沒有一丁點黃金能僥幸剩下!”


    “哼,我看不一定,他們又不是我,未必能通過那些致幻草呢!”巴德老爺洋洋得意地說。那些致幻草曾經給許多人帶來了深深的影響,但那其中不包括巴德老爺,他還曾為此而抱怨連天呢,可眼下這一神奇的特質反倒成了他吹噓的資本。


    “你就是跟這個蠢胖子一起旅行的?”馬龍惱火地問羅伯特,後者頓了頓,隻好迎合地點了點頭。


    “什麽意思?蠢胖子?我告訴你,獨眼龍,我這輩子可還沒有受到過……”


    “是我告訴你,蠢胖子!”馬龍暴躁地打斷了巴德老爺,把他嚇得後退了兩步。“我可告訴你,隻需要一把火,便能將這座山連同裏麵的植物燒上一個星期!你再猜猜,高高在上的內閣大臣科倫大人會放幾把火?”


    巴德老爺支支吾吾,再也答不上來,但是阿爾聽出了些蹊蹺,“高高在上的內閣大臣?”他心想,這句話聽著就像底倉裏擺爛了的橘子——又酸又臭。難道馬龍·波迪爾並不甘心為科倫馬首是瞻?


    他把想法藏在心裏,默默地跟在巴德老爺後麵,他們通過一條長木板來到了岸上,從這裏可以看到兩裏外的岸邊,一群人正來來往往,亂作一團。


    “那是在幹什麽?”巴德老爺問。


    “那是亨利的船。”馬龍簡短地回答,便帶領著大隊,一邊艱難地在柔軟的海灘上跋涉。他的手杖陷進了泥沙裏,尖端還纏著一條海草,但這無法阻止他奔放的熱情。馬龍·波迪爾在這一刻仿佛年輕了三十歲,阿爾能夠看清他的背影——那是強壯的、充滿活力的、野心勃勃的海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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