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員安迪感到無比的沮喪,他發現,自己一直在做的事隻是在浪費生命,他把有限的精力全部交到了替亨利·巴斯克修飾言語的時間中,卻忽視了一個記錄員最重要的品質——記錄真實。無疑,亨利船長對王室宮廷的那套辭令氛圍十分受用,但安迪打心底抗拒成為海盜的一員,不願體會他們,與一起搶劫、喝酒、賭博……這樣是無法記錄真實的,而一個人對著月亮抱怨個不停,真就顯得更蠢了。


    “現在還不晚呢,安迪。”克勞立刻湊近說道。“你看,這瓶‘嗜血絕釀’可是稀缺的寶貝,保準能令你成為海盜中的大明星!”


    “你是個好人,克勞……”安迪用朦朧的醉眼看著眼前的騙子,有些傷感地說道。“我決定了,一定要為你寫一本書,紀念你這位偉大、慷慨、高尚的海盜朋友!”


    “我不是海盜……”克勞嘀咕道。


    “嘿,安迪。”埃裏克急切地問道,“這附近還有其他人嗎?我想,今天出了這麽大件事,船長一定叫了不少人來替他看門吧。”


    “才怪。巴斯克船長是我見過的……最古怪的海盜——雖然我也沒留意過其他海盜,但他無疑是最古怪的——他從沒怕過任何東西……鯊魚、海怪、海裏的冤魂……區區黑券算的了什麽?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難道還需要別人為他看家護院?不,他仍像以前一樣,把自己鎖在工作室裏,專注於煉金的玩意,並強調不要打擾。”


    “那太棒了!”埃裏克拍手叫好,令安迪感到莫名其妙。


    “你別理他,安迪,他是在為船長的氣魄叫好呢。”克勞趕忙圓話。


    “好吧。哦,對了,要說有什麽人在的話,拉姆醫生正在後院,為那個西班牙人看傷呢,要不咱們找他去?”安迪猶豫地看著克勞,明顯是在征求這位情商大師的意見。


    “嗯,醫生知道很多內幕和小故事,並且據我所知,他特愛珍貴的酒水,而且酒量也不小呢,你們應該有很多話可聊。”克勞點頭笑道。


    “好勒!”安迪從欄杆上一躍而下,緊握著酒瓶,一蹦一跳地往後院走去。克勞和埃裏克對視了一眼,跟了上去。


    他們明白,等放倒了記錄員和醫生,就再也沒人能察覺到他們的陰謀了。


    安迪哼著小曲,微醉搖晃著來到了後院的門口,他清了清嗓子,理了一下衣服領子,然後推開大門,向海盜船上的神經質醫生張開了雙臂。


    “bonjour, mon ami!(你好,我的朋友!)”他大聲喊道。


    拉姆醫生嘴上還叼著煙鬥,兩隻手正在安格的臉上擦拭著奇怪的藥劑,後者竭盡全力地掙紮卻反抗無果,隻得氣惱得直叫喚。


    聽到記錄員的招呼聲,拉姆抬起醉眼看了看他,這位不稱職的醫生連安迪的一個字都沒聽明白,但見對方敞開了雙臂,他那醉醺醺的思維立即誤會了些什麽。


    “你這變態,我不喜歡男人!”他粗聲粗氣地吼道。


    安迪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幹什麽才好,對於一個渴望打聽消息的人來說,這一幕可不太和諧。但好在這並沒有持續太久,受盡淩辱的西班牙外交官安格大人大聲叫了起來。


    “上帝啊,終於有人來了,你們別愣住了,趕緊來阻止這個瘋子!”


    拉姆醫生吃吃地笑了起來,毫不理會安格的抗議,又把一種黑泥樣的東西塗抹在他臉上的傷口上。


    “這是為了你好,大人,波多黎各的蠍子皮角質,對外皮創傷可是大有裨益的!”


    “你這瘋子剛才還說那是巴哈馬的鹿角呢!”安格尖聲叫到,掙紮地更凶了。


    “嗯,我說過嗎?”拉姆醫生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幾乎立刻就放棄了思考。“算了,想不起來了,不過,這的確是蠍子皮,你放心吧,大人,我可是有醫生執照的!”


    安迪站在一旁,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提起了興趣。顯然,拉姆醫生醉得比他還要厲害,而且他脾氣古怪又暴躁,絕對談不上是交友的好選擇,但他所做的事,正好符合海盜那無拘無束的天性,是絕佳的寫作題材。


    “嘿,醫生,你那東西真的管用嗎?我的屁股也受了傷,也許你能幫我治治?”


    一個瀟灑的聲音從旁邊的樹叢中傳來,克勞等人這才發現,現場竟然還藏著一個人,說話的家夥正是安格大人的同伴,西班牙海軍中尉文森特。


    “你的屁股?”拉姆醫生撥開樹叢,把文森特抬了出來,顯然,不知是什麽原因,他將文森特丟在那裏,後來又喝了點酒,就忘了這茬子事。


    “該死的文森特,你就別搗亂了好嗎?”安格大人忍不住破口大罵,“咱們現在深陷囹圄,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你卻還在擔心你屁股上的痔瘡?”


    “老不死的,別說你沒被它折磨過!”文森特不服地說道。


    “你應該學學人家,難怪,我現在知道為什麽西班牙一直在走下坡路!”安格氣憤地指了指頭頂,眾人這才發現,原來那裏還有一個大鳥籠,裏麵關著個沉默的軍官——莫裏上尉。


    克勞覺得他的沉默是自然的,在海盜議會大廳裏,他親眼見到了波爾議員被憤怒的海盜們活活打死,這令他感到絕望。誠然,波爾議員根本就不適合承擔外交官的使命,他生前大部分時光都隻是在丟人現眼,可他仍是大英帝國驕傲的子民,而這份驕傲,如今卻任由被海盜踐踏、蹂躪,這對於年輕的軍官無疑是沉重的打擊。波爾被打死了,莫裏上尉自己則被關在鳥籠裏,像個玩物一般供海盜譏笑調侃,這種感覺,難道還有比絕望更貼切的形容嗎?


    “嘿,朋友,開心一些,沒有什麽坎是過不去的,條條大道通羅馬,我們一定會逃出生天的。”文森特開心地衝莫裏喊道,這使得後者對目前的狀況更加難以接受。先不提安慰自己的家夥是個西班牙人,首先,他文森特憑什麽這麽開心,憑什麽把前途想得那麽光明,又憑什麽要給別人灌輸那遙不可及的希望?


    “你閉嘴吧,該死的西班牙人!”他怒不可遏地吼道。


    “他說得對,你閉嘴吧,該死的西班牙人!”安格暴躁地嚷著,仍無法避開拉姆醫生把奇怪的東西抹在他的臉上。“還有該死的海盜!”他補充道。


    文森特攤了攤手,玩弄般地把嘴巴捏成了鴨子嘴,示意自己不會再多說一句。


    “你有什麽事嗎,記錄員大人?”拉姆醫生問道。


    “沒什麽,您繼續吧,盡職敬業的好醫生。”安迪丟下一句,就想轉身離開,他已親眼目睹奇聞軼事,甚至已經不用多做詢問了。他現在隻想趁著腦袋靈光的時候趕緊把這件事記下來。


    這下克勞可不幹了,把這麽個大棒槌留在亨利·巴斯克的後院,指不定會招來什麽禍害呢。他正想勸安迪留下來,至少也要請對方喝一口酒才符合情理嘛。


    但第一個發出反對聲音的卻是醉醺醺的醫生。


    “你給我站住,無恥的東西!”


    “什麽?”安迪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過身來,盯著醫生的眼睛。“你是在說我嗎?”


    “沒錯,就是你,收起那套把戲吧,我不是什麽法國國王,也不是亨利·巴斯克船長,我隻是個粗野的海盜船醫,我一點也不想聽你那套奉承話。”


    “我……嗬嗬,你說我是在奉承你?”安迪有些氣惱地笑了起來,他實在是搞不懂,眼前這個醉鬼究竟有什麽毛病,隻因為一句客套話就激動起來,他的敏感,恐怕來自於那些無法戰勝的假想之敵和從不受待見的經曆。要知道,在文明人的世界裏,“盡職敬業的某某”根本連讚揚都算不上,隻是一句任何人都會在無意識間便脫口而出的社交語罷了。與其相似的,還有“認真負責的”、“辛勤勞作的”、“嚴謹踏實的”等等,這是一種廣受人們喜愛的萬金油式的表述,不管是與誰交流,都不應忘了帶上它們。否則,即便某人長了張嘴,那也隻是個能吃飯的飯桶,而不會說最基本的人話。


    但酒鬼醫生後來的話更沒教養,徹底激怒了安迪。


    “記錄員大人,想不到您文章寫得不怎麽樣,拍馬屁的功力倒是爐火純青啊!我都等不及要見識您的大作了,告訴我,啥時候我才能看到亨利·巴斯克船長在白雲頂上駕船與海妖決鬥啊?”


    安迪氣得直打哆嗦。沒想到這個粗俗的船醫,不僅侮辱文明人的素養,還侮辱了他的業務水平!


    “先生,你聽好了!我根本就沒有在奉承你,如果你覺得一句小小的客套話就是奉承拍馬屁的話,那隻能說明你自己愚蠢無知!”


    他企圖用一種文明人的方式給拉姆醫生講道理,想讓後者感到理虧,感到愧疚,可這些話就好像羽毛落在河馬的背上一樣,不痛不癢,拉姆醫生眼睛微閉著,甚至根本沒有聽見半個字。


    克勞也著急了起來,作為一個乞丐,他知道一萬種把別人惹毛的方式,眼下,必須指導一下安迪,免得他在罵戰中落了下風,帶著迷幻藥跑掉。


    “你也罵他,安迪,說他是個庸醫,假醫,連自己用什麽藥都不知道。”他湊到安迪的耳邊,小聲地說道。


    “你就是個庸醫,拉姆!”安迪得了幫助,便興奮地大罵起來。“我告訴你,你根本就不是什麽盡職敬業的好醫生,你說得對,我不該奉承、甚至不該違背良心說你半句好話!要知道,你連自己用的什麽藥都搞不明白,竟然還敢稱自己為醫生!如果偉大的醫師維薩裏在天之靈,聽到你這番言論,怕是得氣得從棺材裏爬起來!”


    “他說得對!”安格急忙應和道。“你就是個庸醫,你連往我臉上抹的什麽東西都不知道!趕緊滾開,別再來打擾我!”


    “閉嘴,該死的西班牙侏儒!”拉姆氣急敗壞地踹了踹安格的鳥籠,讓囚犯安靜下來。“我當然知道我他媽的在你臉上抹的什麽!我剛才不說了嗎?那是來自牙買加的串種驢蹄,對你的痔瘡有很大的療效!”


    “給我來點,醫生!”文森特急忙說道。


    “啊,該死的海盜,去你的痔瘡!”安格憤怒地搖晃著鳥籠,簡直都要被這群瘋子給氣炸了。


    安迪這一手漂亮的還擊,也惹得拉姆勃然大怒,他從懷裏掏出手槍來,指著安迪,口中出言不遜道:“雜種,我叫你在拉姆大人的地盤耀武揚威!”


    “他在裝腔作勢,那槍裏全是空包彈。”克勞悄悄對安迪說道。


    “可那又怎麽樣,這個醫生又醉又瘋,我要怎麽才能離開?”


    “你不能離開!”克勞皺起了眉頭,並鼓勵安迪向拉姆展示強硬的姿態。“還記得你此行的目的嗎,安迪,你要融入海盜的集體,最好的方法莫過於揍海盜一頓,他們都是粗野之人,沒有什麽禮節可言,你不用對他客氣!”


    安迪點了點頭,借著酒興揮舞著拳頭,真的準備與海盜醫生打一架。這時候,槍聲響起了。


    克勞、埃裏克和安迪都震驚地站在原地,看著拉姆醫生槍口冒出的硝煙。這槍聲洪亮而劇烈,劃破沉悶的夜空,即使是身處2英裏之外的人都能清楚地聽見——這絕不是一個裝著空包彈的手槍所能造成的聲響。


    “剛才隻是警告,小子,下一次,可別怪我不留情麵了!”拉姆醫生惡狠狠地說道。的確,他習慣佩戴沒裝實彈的槍,但他沒理由不沒收俘虜的武器——特別是這位俘虜刻意將槍藏在身上的時候。安格從踏上沉船灣的第一步起就藏著防身的武器,在波爾被海盜毆打致死的時候,他一度想要掏出武器,給自己的人生來個壯烈的謝幕,但最終,他還是沒有用上,卻被來為他醫治的拉姆醫生給撿了便宜。然而,醫生雖然觀察敏銳,但絕對算不上是什麽神槍手,特別是在喝了酒的情況下。可以肯定的是,拉姆醫生這一槍一開始就是瞄著安迪的頭去的,可既然他射歪了,那說些蒼白無力的理由也無傷大雅。


    克勞一眼就看出了拉姆的伎倆,拍手叫好道:“可你現在沒子彈了,蠢貨!安迪會把你打得屁滾尿流的!”


    “我不會!”安迪大聲喊道,一邊把手上的“嗜血絕釀”遞給拉姆醫生,然後不住地往後退。


    “嘿,你幹什麽!”埃裏克攔住記錄員,不解地問道。


    “抱歉,先生們,我實在不想與這種下賤頑劣的家夥交朋友,他崇尚暴力,而我卻秉持人文情懷,道不同不相與謀,我恨不得離他遠遠的,讓他自己玩去吧。”


    “海盜都崇尚暴力,你就是要去融入這種環境啊!”克勞勸道。


    “我是個天才,我自有辦法真實記錄海盜的生活,但我絕不會同流合汙!”安迪驕傲地揚起了頭顱,大搖大擺地往院外走去。


    這下,憤怒的輪盤轉到了克勞的頭上。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精心算計的計劃被一群別扭的家夥糟蹋。如今,他也算得上是個興風作浪的海盜了,才不會像一個保姆一樣去照顧鬧別扭的孩子的心情呢。


    “我去你的大爺的天才!”克勞怒吼道,跑到拉姆醫生的身邊,一把抓過他正在仔細打量的酒瓶。


    “嘿,那是給我的!”醫生不滿地抗議道。


    克勞沒有理會他,而是快步追上即將離去的安迪,一隻手撬開軟木塞,把瓶口塞進了他的嘴裏,狠狠地灌了一口。


    “天才!”他凶惡地重複道。然後拔出瓶子,趁著安迪驚恐的時候,又把酒瓶塞回了拉姆醫生的手裏。


    “這些都是你的了,混蛋!”他沒好氣地說道,然後帶著埃裏克往院外走去。亨利·巴斯克絕不會喝來曆不明的飲料,所以“嗜血絕釀”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雖然過程有些坎坷。


    “都是你們的了,混蛋!”埃裏克高興地喊道,出門前沒忘記拍了拍安迪的臉龐。


    克勞強按下心中的怒火,氣勢洶洶地往亨利·巴斯克的宅邸走去。他必須保持克製和冷靜,來完成為波叔報仇,並搶回金幣的偉大事業!


    然而,工作室中發出的一聲粗獷的呐喊,打斷了他的思慮。克勞和埃裏克驚在了原地,慌張地環顧四周,害怕黑暗中突然現身的埋伏。


    “哈哈哈,哈哈哈!”工作室裏傳出連綿不絕地笑聲,透出一股子舍我其誰的霸氣。幾乎不用思考,克勞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亨利·巴斯克一定已經溶解了難纏的金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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