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裏克,在這裏望風,我進去了!”克勞輕聲細語地說,並在心裏感慨自己竟能如此冷靜。


    他控製著手臂,開始使勁敲打那紅木大門。


    “船長,你解開了金幣謎題!快讓我進去,快告訴我!”他咆哮著真實的情感,並為自己的欲求感到疑惑。是為波叔報仇,還是為尋找失落的寶藏,究竟哪個更令他醉心呢?


    工作室裏的笑聲沉了下去,伴隨著陰沉的腳步聲,門扉被打開了。


    “該死的小賊,原來你一直在外麵候著?”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死瞪著克勞的雙眼中正燃著一股從地獄來的邪火。


    “我們是合夥人,你可別忘了,船長!”克勞不甘示弱,重重地說道。


    亨利·巴斯克瞟了一眼克勞,知道來者不善。但他依然傲慢,鄙夷地冷哼了一聲,側身讓開一條道,讓他的客人進門來。


    克勞前天才來過這個地方,知道鬣狗的巢穴,和他的大胡子一樣——外表整潔,內裏肮髒不堪,因此,他也沒花心思在房間亂七八糟的布置上,無論是透明的骷髏頭擺飾,還是滿牆的報紙報道,或是在玻璃器皿中汩汩冒出的氣泡,都不會再轉移他的注意力。他跟著亨利·巴斯克進到裏屋,還未等主人家示意,便大大咧咧地坐到了皮椅上。


    “你們有什麽事嗎,合夥人?”亨利躺坐在椅子上,不無諷刺地說道。


    “那個金幣鎖,你弄開了?”克勞急切地問道,甚至在此刻忘卻了自己的暗殺計劃。


    亨利沒有回話,而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球盯著克勞,久久沒有眨眼。克勞有些心虛,卻也膽敢回瞪著亨利,他感到眼睛灼熱難耐,眼白上鼓起了血絲,裏麵流淌的細微的血液正在劇烈沸騰,沸騰著抗議主人的怠慢。但克勞並未理會這些痛苦,他知道,眼前的海盜船長,是能在眨眼之間便做出驚世駭俗之事的人物,他可不想因為這瞬間的變故而成為落難的一方。


    “咱們先來談談你的事吧,合夥人。”亨利·巴斯克冷笑著開口道。“先是在走廊慫恿我的記錄員,又在後院與船醫鬧騰,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你聽見了?”克勞試探性地問道,並竭力裝出一副輕鬆自然的態度。


    “海盜永遠在波濤洶湧中戰鬥,又怎會不留意周遭的環境?隻有馬龍·波迪爾會傻傻地把自己塞進厚牆之中安樂地等死。而我可是很敏感的!”


    “好吧,如果你聽見了的話,那你應該清楚,你的記錄員和船醫鬧了點矛盾,不過現在都解決了。”


    “看來是這樣,一向吵鬧的拉姆醫生,如今卻像個死豬一樣安靜,而宮廷作家也不再嘟囔那些醉醺醺的蠢話了,還有你那凶狠的夥伴,難道是吃錯了藥才變得安靜了嗎?克勞,你可真有一套啊。”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船長,這是他們之間的矛盾,跟我沒有關係,至於埃裏克……”亨利擺了擺手,讓他不要解釋。


    “言歸正題,你來這裏做什麽,克勞?除非你會預知未來,知道我會在今晚解開金幣之鎖,不然,你最好給我個好的理由,要知道,打擾了船長的研究,後果可是很嚴重的。”


    “拉姆醫生和安迪不已經打擾了你很久了嗎?”克勞心想。但一味地惡化談話氛圍並非他之所願,於是,他衝窗外的埃裏克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把寶貝拿出來。


    “在這兒呢。”埃裏克順從地從亞麻布袋裏取出一卷羊皮紙,把它交給了克勞。他表現得很好,很冷靜,這也令克勞感到振奮。


    能行,行得通,他們能夠刺殺亨利船長,然後搶走那枚無價的金幣!


    “瞧啊,船長!”克勞得意地舉起紙卷,興奮地將它放到了桌子上。亨利·巴斯克依然冷冷地瞪著他,沉默著等待他的解釋。


    “這是我從巴德老爺那裏搞到的寶藏信息,我已經標注在航海圖上了,有了這張圖紙,再加上您的金幣,我們一定能找到失落的聖地!”


    “哦?”亨利·巴斯克聽到這裏,突然來了興致,他坐起身來,將臉湊近羊皮紙卷,伸出手去想要將其鋪開。


    “請讓我來!”克勞殷勤地說道,然後伸手按住了圖紙。亨利看了看他,臉色似乎陰沉了一些。


    克勞的心髒像蠻牛一般在他的胸中橫衝直撞,令他難受得想吐。這是成大事者所必須經曆的劫難。在這個腥風血雨的時代,如果克勞連謀殺一個罪大惡極的海盜都做不到的話,他便可以趁早給自己圈一塊墓地了。


    好在,克勞不是軟弱無能之輩。他微微定神,便將心中那狂躁不安的野獸給壓了下去,轉而用笑臉麵對他的船長,熱情地解釋起來。


    “你看,船長,這兒是咱們的地頭,離巴德老爺所指的地方可遠著呢。”他順著紅色的虛線劃動著手指,一邊慢慢展開圖紙剩餘的部分。亨利·巴斯克默默地看著圖紙,那一臉的黑色胡子在暗淡燭光的照耀下,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邃——就像他隱藏在心底的秘密一樣神秘莫測。克勞自然地解讀圖紙的標注,卻分出大量的精力來揣摩船長的想法。他是否真的相信這套鬼扯?他是否對克勞的行為有所懷疑?


    克勞說服自己,剛剛解開金幣鎖的海盜船長,此刻絕不會裝出一副嚴肅認真的姿態來陪他玩貓鼠遊戲。


    “這裏,巴德老爺提過這個地方,百慕大!很多船隻在這裏出事,對吧,這可不是偶然,而解決的關鍵,在……”


    他自然而然地劃動著手指北上,慢慢向著旅程的終點進發。而在此期間,亨利一直保持沉默,隻是偶爾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瞟克勞一眼。


    “好吧,船長,其實巴德老爺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我們的目的地,就在這裏!”克勞一巴掌拍在紅叉標注的紐芬蘭的位置,抬頭瞪著亨利·巴斯克,隨時準備動手。


    “擦一擦汗吧,克勞。這是一張漂亮的航海圖,沒必要被你那心虛的冷汗所玷汙。”亨利冷冷地說道,又躺回到沙發上。克勞茫然地看著海盜船長,現在,他和亨利·巴斯克隔了一個堆滿雜物的桌子,這對他的暗殺計劃形成了阻礙。


    “我沒什麽好心虛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克勞回應道,並聰明地停止了繼續卷動圖紙,好讓那把匕首乖乖地待在暗處。


    “就像你所做的也全是為了你自己一樣,船長。”他又說道。“咱們都是自私自利的大壞蛋,追求各自的利益,這也沒啥好指責的。”


    “大壞蛋?你還不夠格呢。”亨利冷笑道。“打開那幅圖,克勞,讓我看看巴德老爺的秘密。”


    “那你倒過來看呀。”克勞繃緊了神經,挑釁地說道。


    他的計劃成功了。亨利·巴斯克開始探過頭來,目光聚焦克勞手指停留的地方,而就在一瞬間。克勞鋪開了航海圖最後的部分,在那反射燭光的白色刀刃現身的一刹那,便將其一把抓起,順勢往亨利的咽喉上捅去。


    “砰!”


    一聲悶響,把克勞震得頭暈目眩,他聞到了硝煙味,疑惑自己竟然還能思考,但……胸口傳來的的確是……痛覺?他疑惑地看著手上匕首,發現燭光依然在鋒刃上躍動,嘲笑著失敗者的滑稽表演。


    亨利露出滲人的笑容,手槍的硝煙還未散去。沒人能夠躲避如此近距離的射擊,克勞費盡心思製定的暗殺計劃,終究還是失敗了。而胸前滲血的窟窿,則是對搏命行為的最大懲罰。


    在加勒比海酷熱難耐的八月份,克勞竟然感到一絲涼氣席卷全身,他歎了口氣,慢慢滑落到冰涼的地板上,遺憾自己終究還是沒能看到那枚金幣的背麵……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果,紅發的克勞,在艱難地存在了二十多年後,終於可以得到長久的安息了。


    他聽到工作室的大門被一腳踹開。埃裏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顯得急促又緊張不安。槍聲並不是計劃的一部分,房間裏一定發生了變故,而埃裏克,這位與克勞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再一次為了拯救同伴,把自己置於毫無生機的境地。


    “克勞!”他看著倒在地上的朋友,大聲喊著,抽出短劍,朝亨利·巴斯克衝來。


    但在下一秒鍾,一個鬼魅的身影突然從天而降,立在了埃裏克的麵前,一擊格開了他的短劍。克勞躺在地板上,強撐著一口氣,抬頭看清這神秘人物的背影。隻見他頭上戴著多點裝飾的黑色帽冠,腳下生風一般迅速地移來移去,長長的黑色披風隨著他的步伐擺動著,看起來就像一個黑色的幽靈。


    “也許地獄裏全是這種玩意,而我也會變成其中之一。”


    但令他不解的是,身為活人的埃裏克,怎麽也是一副見了鬼的樣子,直愣愣地盯著幽靈的臉。


    神秘的幽靈沒有他喘息的機會,他輕輕一躍,像被風吹起的稻草球一樣橫著翻了個筋鬥,從埃裏克旁邊繞過,將其短劍打飛。在落地的一瞬間,幽靈已經完成了轉身,他並把武器架在了埃裏克的喉嚨上。


    這時候,克勞才真正看清幽靈的正麵。幽靈黑色的帽冠下,是一張色彩斑斕的麵具,它以黑色為底,七彩做花,從眼、鼻、嘴處勾勒出無數的線條,五顏六色的線條順著麵具黑色的臉頰往上,在額頭處交匯,開出一朵彩色的蓮花。無疑,這是一麵相當精美的麵具,其風格詭異而獨特,在這滿是赤身大漢的沉船灣裏顯得格格不入。


    克勞又仔細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麵具上的眼睛,輕輕地眨著一下,而麵具的嘴角也微微上揚起來,看上去滿是得意的神色——那根本就不是什麽麵具,而是真真實實的一張臉!這怎麽可能?


    幽靈注意到了克勞,輕蔑地笑了笑,然後拿起彎刀快速地劃過臉龐,在電光火石間完成了變臉,成為了另一幅麵孔。


    克勞驚得下巴都要掉了。那本是黑底荷花額的臉,此時竟變成了白底紅眼,兩條紅色的線從眼角滲出,從左右兩邊的臉一直流到下巴處交匯,就像一個哭出血的怪物一樣,看起來極其駭人。


    “克勞啊克勞。”亨利·巴斯克搖了搖頭,俯身撿起掉落在一旁的匕首。拿著刀尖,用刀柄敲了敲克勞。“想要抹人喉嚨,得這樣才好使!”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18世紀加勒比海俠風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秋霜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秋霜雪並收藏18世紀加勒比海俠風雲最新章節